《栀碎》安逸苒

3、亡命天涯 第2章：亡

　　第2章：亡命天涯

　　逃亡第七天。

　　谢昭带着弟弟走了整整七天。

　　他们不敢走官道，只敢在山林里穿行。白天躲藏，夜晚赶路，像两只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浑身紧绷。

　　银两已经花光。

　　干粮早已吃尽。

　　谢昭靠乞讨为生，去包子铺讨要，被老板放狗咬伤小腿。狗牙撕下一块肉，鲜血直流，他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谢宴在山神庙里等他，饿得啃树皮。

　　“哥哥，我饿……”

　　谢昭看着弟弟嘴角的树皮渣，心如刀绞。

　　他去码头扛大包。

　　一百多斤的麻袋压在肩上，他十五岁的身体摇摇欲坠。从早扛到晚，肩膀磨破了皮，露出血红的嫩肉，一天只挣五个铜板。

　　傍晚，他买了两个馒头，全给弟弟。

　　“哥哥也吃。”谢宴懂事地分给他半个。

　　“哥哥不饿，你正在长身体。”谢昭摇头，把馒头推回去。

　　他喝凉水充饥，肚子咕咕叫，胃里泛酸水。

　　晚上，他们睡在破庙里。

　　秋夜寒冷，地面冰凉，谢昭把弟弟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谢宴在梦里喊“娘”，声音细弱，像小猫叫。

　　谢昭彻夜未眠。

　　他睁着眼睛看着破庙的屋顶，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弟弟脸上。弟弟的脸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眼圈。

　　他想起母亲的话：“你是哥哥，你要保护弟弟。”

　　“娘，我会的。”他在心里说，“我会保护他，我会让他活下去。”

　　但如何活下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往前走，走到江南去。父亲生前说过，江南有谢家的旧部，或许能帮他们。

　　但八百里路，他们能走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停。

　　一停，弟弟就会死。

　　——

　　第十三天，谢宴病了。

　　风寒，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谢昭背着他走了一天一夜，脚底磨出血泡，破了结痂，结了又磨破。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火烧一样疼，但他不敢停下来喝水，怕耽误时间。

　　弟弟的呼吸越来越弱。

　　“小宴，你醒醒，跟哥哥说话。”谢昭边走边喊。

　　谢宴没有反应。

　　他慌了。

　　他跑到最近的小镇，找到一家医馆。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留着山羊胡，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打盹。

　　“大夫，求您救救我弟弟！”谢昭冲进去，声音嘶哑。

　　大夫被吓了一跳，看了看他背上的谢宴，皱眉道：“诊金一两银子。”

　　“我……我没有那么多……”谢昭翻遍全身，只找到十几个铜板。

　　“那就没办法了。”大夫摆摆手，“老夫不是开善堂的。”

　　谢昭扑通跪下，重重磕头：“求求您救我弟弟，我做牛做马还您！”

　　他磕得额头破皮流血，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大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罢了，先救人。”

　　他让伙计把谢宴抬到内室，把脉、开方、煎药，忙活了半个时辰。谢宴喝下药后，烧渐渐退了，呼吸也平稳了些。

　　“这孩子体质弱，又受了风寒，再晚半天就没命了。”大夫对谢昭说，“让他在这里住几天，老夫再给他调理调理。”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谢昭又要磕头。

　　大夫扶住他：“别磕了，你去药铺帮忙，抵医药费。”

　　谢昭拼命点头。

　　他在药铺干了三天。

　　白天碾药、扫地、跑腿，晚上照顾弟弟，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他的手被碾药的磨盘磨出茧子，腰累得直不起来，眼睛布满血丝。

　　但他不觉得苦。

　　因为弟弟的烧退了，醒了。

　　“哥哥……”谢宴睁开眼，虚弱地喊了一声。

　　谢昭抱着他哭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滴在弟弟脸上。

　　“哥哥不哭。”谢宴伸出小手给他擦泪，“小宴不疼了。”

　　谢昭擦干眼泪，笑了：“好，哥哥不哭。”

　　——

　　但危险并没有过去。

　　第五天晚上，谢昭去茅房，听到两个伙计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朝廷在通缉两个小孩，据说是谢家的余孽。”

　　“谢家？哪个谢家？”

　　“就是那个被满门抄斩的骠骑大将军谢渊。听说他两个儿子跑了，朝廷悬赏一千两黄金捉拿。”

　　“一千两？乖乖，要是我们能找到……”

　　“别做梦了，那两个小孩估计早死了。”

　　谢昭浑身冰凉。

　　他悄悄回到房间，摇醒弟弟：“小宴，我们得走了。”

　　“去哪？”

　　“别问，快起来。”

　　他背着弟弟，从后门溜出医馆，连夜离开小镇。

　　身后传来狗叫声。

　　然后是马蹄声。

　　追兵到了。

　　谢昭拼命跑，跑进一片芦苇荡。芦苇比人还高，遮住了他们的身影。追兵在外面搜索，火把的光在芦苇间晃动。

　　“分头找！他们跑不远！”

　　谢昭抱着弟弟跳进冰冷的河水。

　　深秋的河水只有五六度，冷得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谢宴打了个寒颤，差点叫出声，谢昭捂住他的嘴。

　　他们躲在水草下，屏住呼吸。

　　水草缠住他们的脚，淤泥没到膝盖，河水灌进嘴里，又腥又冷。

　　谢宴憋不住气，拼命挣扎，谢昭死死抱住他，把自己的气渡给他。

　　半个时辰后，追兵走了。

　　谢昭抱着弟弟爬上岸，两人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谢宴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已经昏过去了。

　　谢昭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小宴，你不能死。”他喃喃道，“哥哥求你了，你不能死。”

　　他抱着弟弟在山林里走了一夜。

　　天快亮时，他们找到一个山洞。谢昭生起火，把两人的衣服烤干，又把弟弟抱在怀里。

　　谢宴在他怀里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哥哥……冷……”

　　“乖，再坚持一下，很快就暖和了。”

　　谢昭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裹在弟弟身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衣。

　　火光照着弟弟的脸，瘦削、苍白、脆弱。

　　谢昭看着弟弟，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

　　柳伯庸，你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