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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色黎明 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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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血色黎明
大梁永安十二年,深秋。
四更天,夜色浓稠如墨。
谢昭从梦中惊醒,耳边是铺天盖地的嘈杂声——哭喊、马蹄、刀剑碰撞,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他猛地坐起身,浓烟从门缝钻进来,呛得他剧烈咳嗽。
窗外火光冲天。
他赤脚跳下床,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
谢府变成了火海。
数十支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一队禁军冲进内院,逢人便砍。丫鬟翠儿从他面前跑过,一把刀从后面砍来,她甚至来不及喊叫就倒在血泊中。书童小福抱着脑袋躲在廊柱后,被一支长矛贯穿胸口,眼睛还睁着,嘴里涌出鲜血。
“不——!”
谢昭想冲过去,一只手从背后死死拽住了他。
“昭儿,跟我走。”
是父亲的声音。
谢昭回头,看到谢渊浑身是血。他的铠甲被砍出数道裂口,左臂无力地垂着,断骨刺穿皮肉,白森森的骇人。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右手紧握长剑,剑刃上沾满敌人的血。
“爹!娘呢?娘在哪?”
“跟我走!”谢渊拽着儿子的胳膊,穿过游廊。
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擦着谢昭的耳朵飞过,钉在柱子上,箭尾嗡嗡颤抖。谢渊挥剑斩断第二支箭,拖着儿子拐进后花园。
假山前,谢渊伸手在某处一按,一道暗门无声打开,露出黑洞洞的密道入口。
“密道通向城外三里处的土地庙,带弟弟走!去找王伯伯!记住,柳贼灭我满门,必是通敌证据泄露!”
谢昭摇头,眼泪夺眶而出:“我不走!我要和爹在一起!”
“昭儿!”谢渊蹲下身,双手捧着儿子的脸,虎目含泪,“你听爹说,谢家的血脉不能断。你是哥哥,你要保护弟弟,这是你的责任!”
“可是爹——”
“没有可是!”谢渊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随即又软下来,几乎是哀求,“昭儿,爹求你,带弟弟走。”
话音刚落,林氏抱着谢宴跑了过来。
她的衣裙上沾满血,发髻散乱,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坚定。谢宴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刚被吵醒,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哭。
“夫君!”林氏将谢宴塞给谢昭,从怀里掏出一块半月玉佩,挂在谢宴脖子上,“这是谢家嫡子信物,千万收好!”
谢宴摸着玉佩,哭着喊:“娘……我怕……”
“乖,跟哥哥走,娘随后就来。”林氏吻了吻儿子的额头,眼泪滴在他脸上。
谢昭一手拉着弟弟,一手扶着密道入口,回头看向父母。
这是他看他们的最后一眼。
谢渊持剑挡在密道入口前,三支长矛从不同方向刺来,贯穿他的胸膛。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但没有倒下。他用最后的力气挥剑,砍倒两个敌人,然后缓缓转头,看向密道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鲜血。
林氏扑过去,想为丈夫挡刀,却被一刀砍中后背。她倒在谢渊身上,手伸向密道的方向,指尖离谢昭只有一尺。
“昭……儿……”
她的手垂了下去。
“爹——!娘——!”
谢昭撕心裂肺地喊,但谢宴的哭声盖过了他的声音。他捂住弟弟的眼睛,自己却泪流满面。
“走!”
他用力拉着弟弟,冲进密道。
暗门在身后关闭,将火光、惨叫、血腥全部隔绝在外。
黑暗中,只有兄弟二人急促的呼吸声,和谢宴细弱的哭声。
“哥哥……我怕……”
“别怕。”谢昭紧紧握着弟弟的手,声音颤抖,却努力保持镇定,“哥哥在,哥哥会保护你。”
密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谢昭在前,谢宴在后,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爬。泥土的腥味和腐臭的气息充斥鼻腔,头顶不时有泥土簌簌落下。
谢宴害怕黑暗,爬几步就哭一声。
“哥哥,好黑……”
“别怕,哥哥在前面。”
“哥哥,我爬不动了……”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谢昭一边爬一边哄,嗓子都说哑了。他的膝盖磨破了,鲜血浸湿了裤腿,每爬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停,他知道追兵随时可能发现密道。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
谢昭加快速度,从枯井里爬出来,再把弟弟拉上来。
外面是土地庙的后院,晨光熹微。庙宇破败,墙角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和腐烂树叶的气味。
谢宴的鞋子掉了一只,脚被石子磨破,鲜血淋漓。他浑身泥泞,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泥水,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哥哥,疼……”
谢昭蹲下,撕下自己的衣襟给弟弟包扎。他的手在发抖,包扎了好几次才系紧。
“大少爷!二少爷!”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谢昭抬头,看到老仆王伯从土地庙里跑出来。他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一个包袱,眼眶通红,显然哭过。
王伯跪在两人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老奴无能,只救出这些。老爷夫人……已经没了。”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套粗布衣裳、几个干馒头、一小袋碎银。
谢昭看着那些东西,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没有泪,眼睛干涩得发疼。
“大少爷,我们快走吧,追兵随时会来。”王伯站起身,拉着谢昭往庙外走。
三人刚走到庙门口,远处传来马蹄声。
二十余骑从官道上冲来,全是黑衣黑甲,手持弯刀。领头的人谢昭认识——柳府家将柳元庆,柳伯庸的侄子。
“找到他们了!杀!”
王伯猛地推开谢昭,从腰间拔出短刀:“大少爷快跑!老奴这条命本就是谢家的!”
他冲向追兵,短刀砍在领头马的腿上,马惨嘶倒地。柳元庆从地上爬起来,一刀砍在王伯肩上,王伯闷哼一声,死死抱住他的腿。
“快跑啊——!”
谢昭拉着弟弟往山林里跑。
身后传来王伯的惨叫声,然后是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
谢昭不敢回头。
他拉着弟弟跑进山林,荆棘划破他的脸和手,他浑然不觉。谢宴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哥……王爷爷……王爷爷怎么了……”
“别问,快跑!”
他们跑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谢宴的脚伤越来越严重,每走一步都疼得直哭。谢昭蹲下身,让他趴在自己背上,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也磨破了,血泡破了结痂,结了又磨破。但他不敢停。
天黑时,他找到一个山洞,把弟弟放下来,出去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又用树叶接了些雨水。
谢宴发起了高烧。
他浑身滚烫,嘴唇干裂,不停地喊“娘”。谢昭用雨水给他擦身体降温,又把自己仅剩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哥哥……娘是不是不要我们了……”谢宴迷迷糊糊地问。
“不是。”谢昭把弟弟抱在怀里,“娘只是……去很远的地方了。”
“那我们去找她……”
“好,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去找她。”
谢宴在哥哥怀里睡着了,梦里还在喊“娘”。
谢昭睁着眼睛,看着洞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山林如同白昼。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干馒头,掰成小块,就着雨水吃了几口。剩下的他包好,留给弟弟。
然后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三两碎银、一把匕首、一个火折子。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摸了摸弟弟脖子上的半月玉佩,手指在玉的纹路上摩挲。
“小宴,哥哥一定会让你活下去。”他在心里说,“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