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你定义》有部车车

7、阳光背面

　　阳光依旧很好。这个下午，才刚刚开始。

　　见殷周路的背影刚转过拐角，许建明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

　　“李科，您看这小子……”他回头赶上前，屈身看向在车上静坐还没有驱车离开的李科长，语气里带着试探。

　　李科长收回一直盯着后视镜中殷周路背影的目光，嘴角扯了扯，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集团的人，说话倒是硬气。”

　　“硬气什么。”许建明压低声音，凑近半步，“新人一个，还不懂规矩。上班上到把审批单落家里，这种借口，也就糊弄糊弄自己。”

　　李科长没接话，只是伸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道：“他刚才提到集□□人处理，这话，你信？”

　　许建明愣了一下。

　　“建明啊，”李科长这才转过脸，正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你跟胜业打交道这么多年，见过哪个新来的总监，敢当着区里的面直接说撤销？”

　　许建明的笑意僵在脸上。

　　“要么是蠢，”李科长顿了顿，声音压低，沉了几分，“要么是背后有人给他递了话，让他知道，这话说出来，我们接不住。”

　　空气安静了几秒。

　　许建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竟接不上话。

　　“那个养老配建的事，先放一放。我回去再核对核对。”李科长没再看他，“再不行就放掉。有些东西还得是拿的安稳，别真成了断头台前的最后一顿饭了。”

　　他的话说完，没有等回复。李科轻拍前座驾驶靠背，轿车缓缓驶离。

　　许建明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渐远成了一个小点，又回头看向殷周路离开的方向。

　　那个刚才还被他当成“地主家傻儿子”的年轻人，此刻在他心里，忽然换了一副面孔。

　　他摸出手机，翻到一条昨天的消息。

　　正欲给胜业换上的新供应商说，他们的合同被打回去了，理由是“按流程”。

　　当时他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按流程，分明是——

　　许建明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这小子，到底在替谁办事？

　　可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算了，这双手已经伸出去太多次，早就不干净了。再多一次、少一次，有什么区别？

　　*
　　阳光带着穗城特有的灼热，穿透纱帘，精准地刺痛了石玖的眼皮，她在沙发上沉沉醒来。

　　宿醉依旧像一把钝斧，持续而有节奏地劈着她的太阳穴。

　　屋内，细密的水珠凝在油亮的叶片上，将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折射成细碎的光斑，整株植物都笼罩在一层清新的光晕里。

　　回神后，石玖坐直身子，手机和毛毯一起摔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钟点工阿姨闻声走过来：“昨晚出去喝酒了？还头疼吗，我把醒酒汤端过来？”

　　“谢谢阿姨，我洗漱好再喝。”

　　钟点工阿姨还是给她端上一杯蜂蜜水。

　　昨晚那点酒还不至于让她断片，不过怎么说出了一些不经大脑的话。

　　自己混得再差，也不至于需要用男人做配饰。压力之下口不择言的软弱，偏偏还被最不该听到的人听了去。

　　顶着鸡窝般凌乱的头发，石玖去敲响客卧的门。

　　“殷周路？”里面没有回应，“人呢？”

　　刚发的讯息也还没回复。

　　石玖有些恼。

　　“是带了客人回来吗，我早上九点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现在已经是十一点了。
　　“不是客人，”石玖回答，撒谎也不打草稿，“房贷太高了，找个室友拼一下。”

　　钟点工阿姨看着门关的男士拖鞋，有点打不定主意，心想着有机会得和大东家汇报一下。

　　洗漱后，钟点工阿姨已经离开了，就着醒酒汤，她吃着私房送来的几味家常小菜，倒是惬意得很，转身就把那点懊恼情绪忘记。

　　*
　　电视已经不再播放靳峰的电视剧，而是地方频道的经典电影。

　　经过昨晚的宴饮，石玖还是感受到他还在打着小石总未婚夫的位置。

　　将沉入地平线的太阳，也就黄昏时刻最是好看。

　　石玖自嘲地想着，若真要结盟绑定，首先怕是要逃之夭夭。

　　她忍不住嗤笑起来。

　　十二点半，门口传来指纹锁开启的轻响。殷周路回来了。

　　“去哪了你。”

　　殷周路本想着小小闹一下脾气，没有提前留消息。结果石玖更是厉害，一句“人呢”后，信息不回电话不接，他真以为大小姐生气了。

　　现在看着石玖悠哉的模样，他一时也猜不准。

　　“打工上班。”殷周路走到茶几前席地坐下，位置正对着沙发上的她，抬起眼，“怎么不接电话。”

　　石玖才想起找手机，原本电量就不多的手机，经过一晚的折腾，现在已经关机了。

　　“没电，自动关机了。”从沙发缝里捞出手机去充电，她便招呼起殷周路来，“坐，还没吃饭吧。”

　　语气寻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追问、没有闹脾气，甚至记得他没吃饭。

　　“嗯。”

　　他起身，去洗了手，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石玖已经给他盛好了汤，还推过来一碗饭。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

　　电影里正放到分别的戏码，配乐有些煽情，女主在落日的海边，飘扬的长裙有了风的形状，颈间的钻石闪着醉人的光彩。

　　石玖心念一动，按下了暂停。用还在充着电的手机拍下那身裙子和那抹璀璨。

　　“黛西罗意？他们品牌去年刚宣布破产。”殷周路撇了一眼，“而且这是四十年前的款，你喜欢还真不一定能拿到货。”

　　“那裙子呢。”石玖再次在心中感叹起他对时尚的敏感度。

　　“那是给她的独家设计，从未市售。”

　　有些眼红。

　　看着这个五官深邃的西方美人，一双眼睛即使在略显模糊的画质里也仿佛盛着故事。

　　石玖问：“你家人有西方血统吗，你的眉眼很好看。”

　　“我妈妈有四分之一的德国血统，我的骨相几乎继承于她。”

　　“这种混血比例刚刚好。”

　　“家底不纯，怕失去攀上小石总的机会。”殷周路用市侩的调侃岔开话题，回避了更深层家族与血缘的话题。

　　“行啊，”石玖笑道：“那你可要好好攀，让我看看你这普通家庭出来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殷周路讪讪笑了两声，只是闷头扒饭。

　　这几天下来，他已经摸清楚胜业的方向，已经不再会累的吃不下饭。

　　当初他爸为了稳住家中资产，把他当游戏闯关主角一样随机扔去一个地图。珠宝、科技公司，甚至是艺人工作室，做成了是理所应当，做失败了也有了年轻经验少的借口，无伤大雅。

　　不过借此，锻炼出他极强的适应能力。

　　这份能力用在胜业上，游刃有余。

　　这几天他评估胜业的资金盘走向以及石玖付出的心力，猜到可能把那几个项目、地块规划好，胜业就会被回收重新洗牌。
　　他有预感，始于包养的总监生活并不会超过三个月。

　　“宋易凝才跟我说你是哪家少爷落魄了才会到我手上，现在看，谁比谁落魄还不一定呢。”

　　“小石总说笑了，”殷周路专心吃饭，“落不落魄，看跟谁比，也看怎么算。”

　　石玖不语。

　　她不是没听过家道中落的版本，但殷周路身上那种举重若轻的笃定，不像装出来的。她还是想知道，他到底落到了哪一步。
　　午后，她思索再三后，还是决定自己查起殷周路的身份。

　　不过，唯一涉及他的那份外国小媒体报道，标题写着“家产归零，二世祖的下海日记”，后面还跟着他的一幅不清晰的正面照，背景似乎是某个游艇派对。

　　石玖看着有趣的新闻，不禁吹了声口哨。

　　殷周路正窝在侧边的单人沙发里用平板看着简报，他的主顾只需要他上班，偶尔兼职保姆，界限清晰的生活也算是惬意。
　　他现在抬起头看她，又是闹哪一出。

　　“你怎么没有尝试走演艺这条路。”

　　“以前还真尝试过，”殷周路想起自己父亲那点不满意的样子，有些怅然，“没有成绩后就放弃了。”

　　“那就是有作品，给我瞧瞧。”

　　“那是另外的价钱，老板。”半真半假地玩笑，将话题轻巧带过。

　　殷周路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来自一个海外加密邮箱的简短汇报：

　　【有人动用非公开渠道，查询您的履历和家庭背景。初步判断，源头直指石玖小姐。是否介入引导或阻断？】

　　殷周路的目光在“石玖”二字上停留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拿起手机，只回了两个字：
　　【随她。】

　　发完，他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倒想看看，她能查到哪一步。或者说，他有点期待，当她拼凑出那些碎片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与此同时，工地的方向，许建明站在阴暗的走廊角落里，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那个新供应商的对话框还开着，他犹豫了三秒，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