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你定义》有部车车

8、同步的棋

　　石玖放给他的权力很大，但殷周路在日常事务倒是磨起洋工，下面的人自然有了怨言。

　　“小石总，”总助把整理好的材料放在石玖面前，“这是各部门反馈的关于殷总监的内部意见汇总。”

　　胜业的几个核心部门老大被召了上来，此刻正安静地站在石玖的办公桌前。他们之前反馈的问题没有像往常一样通过例会解决，现在被单独叫到这里，心里也猜到了几分。

　　今天怕是要有个说法了。

　　财务经理和法务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苦不堪言：合同不注意交付时间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三次了。每次都是他们跟在后面擦屁股，可下一次，提前还是拖延，未知。

　　工程部经理的表情更复杂。起初他对这位新来的总监还挺有好感。结果最近，殷周路不知怎么把某项目所在的区建委给惹毛了，反馈意见写得平平淡淡不说，配合度直线下降。他跑了三趟区里，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采购经理干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手里压着十几份采购合同，全是等殷周路签字的。供应商那边一天三个电话，他快疯了。

　　石玖翻着那叠材料，一页一页，不紧不慢。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大家都知道，”半响，她终于开口，“胜业不是我一个人的胜业。”

　　闻言，众人脊背挺直了些许。

　　“那他是……”工程部常年与多方周旋，经理更是人精，现在也忍不住话头，好奇问道。

　　石玖的话在心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答道：“顾家的私生子。”

　　财务和法务和集团那边走得近，瞬间了然。其他几个部门经理不明就里，只能望向他们，财务经理眼神示意：小石总在呢。
　　石玖合上材料，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殷周路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她说，“也是胜业的人，大家该配合配合，也要互帮互助。”

　　话里有话。

　　会后，大家一窝蜂离开，电梯和办公室内人多眼杂，谁都没说话。直到一窝蜂钻进阴暗的防火楼梯间，几个脑袋才终于凑成一个圈。

　　“顾家和石家”财务经理悄声道，“有意撮合正室的儿子和小石总。”

　　法务经理点头：“但是现在当家的，儿子一房又一房，现在小石总帮着藏人，可能为的就是能让那正室的儿子顺利上台，连结后，能止住石家的下坡路。”

　　“所以殷总监是……”工程部经理瞪大眼睛。

　　财务经理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知情的法务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看他那长相气质，像普通人吗？背景当然不简单。”

　　“管他简不简单，”采购经理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抱怨，“干活总得靠谱点吧？我那合同压了快一周了。供应商以为胜业要倒闭了！”

　　“可不是么，”工程部经理叹气，“区建委那边我跑了三趟，人家问我‘你们那个殷总监到底什么来头’，我说我也不知道啊。”

　　“行了行了，”法务经理打圆场，“小石总不是说了么，按流程来。流程走不动，就往上汇报呗。”

　　“往上汇报？”采购经理瞪眼，“往哪汇报？不就是汇报给他本人吗？”

　　众人沉默。

　　楼梯间里只剩下昏暗的灯光和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算了，”工程部经理拍了拍采购经理的肩膀，

　　财务经理总结道，“忍忍就过去了。反正也不是咱们一个人忍。”

　　采购经理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行吧。谁没遇上过地主家的傻儿子。”

　　众人陆续散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行渐远。

　　然而“傻儿子”本人，正在他们楼上一层台阶上坐着。

　　殷周路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原本借着抽烟出来放风，没想到听完了全程。

　　行吧。

　　他把那根烟塞回烟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定不辜负这样的称号。

　　*
　　第二天。

　　殷周路坐在办公桌前细细分析里面的门路。

　　时间推移，日光悄然爬上他的桌面，细细缠上他手中的钢笔，偶尔反射的阳光让人不由得眯起眼。

　　正好石玖推门进来看到了这一幕。

　　“给你带了下午茶。”石玖把点心放在他桌面的一角，随后说道：“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瞧着后院清净，特意来看看。”

　　“还清净？”殷周路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写满了“你来得正好”的委屈：“他们说我是顾家私生子，背景不简单。其实我挺委屈的。”

　　石玖哑然。

　　他就继续絮叨，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夸张“我背景简不简单不知道，但傻子我是真快装不下去了。要不您给涨点工资，当封口费？”

　　石玖挑眉，唇角微微上扬，依旧没说话。

　　“工程部还说我惹了区建委？那要不我明天拎两斤水果上门道歉去，就说是‘家里大人让来的’，您觉得够不够傻？”

　　“水果费我给你报销。”石玖终于开口，带着纵容的无奈。

　　“那财务说我合同交付时间记不住，我想配个秘书。”殷周路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采购那边，挨个打电话问一遍‘这个价格能再便宜点不’的电话费……”

　　这戏唱的足。

　　石玖被他那委屈的眼神和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笑了。她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看他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好，”她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都给你报。”

　　“真的？”

　　“真的。”石玖顿了顿，补充道，“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殷周路也愣了。

　　空气安静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眼底却亮得厉害：“老板姐这话，我可记住了。”

　　见她别过脸，殷周路也不急，谈回正事：“后面我打算接下来，重点推进改造老城区。”

　　“嗯。可以。”

　　她答应得过于干脆，反倒让殷周路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石玖却像没察觉他的讶异，目光径直迎上他，“还有别的事吗？”

　　“许建明的事，有进展我会和你说的。

　　她说道：“别有压力。还有其他吗？”

　　“没有。小石总没有别的吩咐的话，我就要出一趟外勤了。”

　　“嗯。”

　　对于殷周路而言，这场对话毫无价值。两只狐狸的谈话戛然而止，双方未漏底牌。

　　但是石玖记得，老城区里的水，深的很。

　　果然，项目涉及申请老城区里某个祠堂相关资料时，开始被各个部门来回推诿。

　　殷周路也不急躁，他拉了一个团队。白天奔走于各个办公室，递材料、说规划，话里话外透着对政策的熟稔和对发展的诚恳；晚上则一头扎进成堆的档案与旧地图里，试图从这纸堆中理出祠堂变迁的脉络。

　　他还亲自去老城区转了几趟，和几个还在那儿居住的老人攀谈，摸到了一些书面材料上没有的细节。

　　直到第四天，一位陈姓科长主动联系，表示愿意配合。

　　那天中午，殷周路在电梯口遇到总助，几句寒暄拉扯之后，对方似有若无地提了一句：“石总昨晚刚和陈科长他们吃过饭。”

　　只是这一句，殷周路便明白了。

　　这件事，两边都需要一个台阶。石玖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关系，替他搭好了这道桥。

　　*
　　就在他刚有思路，将石玖铺就的势转化为具体项目优势之际，工地那边传来了新的风波。

　　有匿名消息在几个本地社群散播，质疑项目正使用的建筑材料规格不符。

　　听着电话里总工略显急促的汇报，殷周路只是揉了揉眉心。这种利用舆论动摇项目信心的手段，不过是基建领域里惯常的攻心战罢了。

　　“小石总不是早就示范过了吗，”殷周路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现场封样，第三方抽检。流程都是现成的。”

　　总工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显然也稳下了心神，回复立刻安排公开检测，并准备向上汇报后启动舆情预案。

　　殷周路挂了电话，目光投向窗外。

　　他当然清楚，谣言发酵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可能惊动敏感的资方。

　　所幸，项目的主要贷方之一，是他曾在国外深耕的某融资中心。他太了解那里的行事风格，重流程、看实质，不会因流言就贸然行动，但持续的负面舆情无疑是减分项。

　　片刻思索后，殷周路重新拿起手机，拨回给工地：
　　“检测照做，但光我们自己说合格不够。找几个机灵、话多、口齿清楚的年轻工程师和老师傅，开通项目官方直播。过程全公开，邀请观看者随机指定抽查点位。另外，在几个关键物料堆放区和加工区，增设固定摄像头，24小时公开画面，就当是给公众看的透明监控。”

　　“记住，”他最后补充道，“重点不是证明我们没错，而是把验证对错的过程和权利，部分让渡出去。阳光之下，暗箭难藏。”

　　吩咐完毕，殷周路整理了一下手边文件，戴上安全帽，不疾不徐地走向工地旁的临时办公室。

　　外界的风雨需要应对，但他手头真正决定走向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在殷周路有条不紊地布置直播的同时，石玖正坐在胜业的办公室里。

　　她面前的屏幕上分了几块：一块是项目的实时舆情监控，红色关键词在不断跳动；一块是工地几个主要区域的监控画面。

　　总助轻轻推门进来，将整理好的舆情简报放在她手边。石玖只扫了一眼标题，便将简报推到一旁。

　　“让公关部按二级预案准备，但先不动。”她声音平稳，目光仍停留在屏幕。

　　“是。”秘书顿了顿，“融资中心王总刚才来电，询问是否需要临时开会。”

　　石玖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这点风浪就要会议沟通，未免把胜业和石家看得太轻了。

　　“回复王总，”她转过座椅，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说石玖感谢关心。项目一切按合规流程推进，今晚八点会有公开物料检测直播，欢迎融资中心的同仁监督。另外，”

　　她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以我的名义，约他明晚喝茶。地点定在松云间。”

　　秘书迅速记下。这是王总最常去的茶室。这个邀约本身，就是态度。

　　门重新合上。

　　石玖重新看向屏幕，舆情监控图上，代表负面情绪的红点仍在蔓延，但增速已经放缓。

　　她拿起内部电话，按下速拨键。

　　“法务和采购总监现在到我办公室。”她声音冷静如常，“带上所有与本次涉及供应商的合同原件及履约记录。”

　　真正的博弈，从来不止在镜头前。

　　她要趁此机会，彻底厘清供应链上的每一个环节，找出可能存在的内患，或者制造一个让潜在对手显形的机会。

　　晚上八点，直播在出具首批抽样“全部符合国标”的初步结论后告一段落，舆情监测图上的红色潮水已经明显退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