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你定义》有部车车

3、投石

　　石玖踏入胜业地产大楼，正值九点一刻。

　　所有看到她的员工，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敬畏，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好奇与打量。

　　目光在她看不出情绪平静脸上停留，更在她身后半步之遥，那个气质卓然的男人身上，反复流连。

　　两人就这样在无数道目光的洗礼下，径直来到一间临时办公室。

　　“坐。”石玖将手包随意搁在会客沙发上，客气道。

　　想到即将开始的朝九晚六，殷周路倒真没客气，径直走向办公桌坐下了，还顺势调整了一下桌面摆饰，姿态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石玖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打开靠墙的实木文件柜。

　　灰尘混合着旧纸张的气味隐约飘出，她毫不费力地抱出高高几摞文件。

　　“这是近十年的年报、审计报告、股权变更记录，”石玖拍了拍最左边那摞，又指向旁边，“这些是现有所有项目的档案，包括已经黄了的、还在啃的、和勉强维持的。”

　　“这些，算是核心商业机密了吧？”殷周路随手翻开最上面一份，是某项目档案。

　　“没事，你干你的。”她回的利落。

　　他却开始有些头疼，原来国内二世祖是可以这么任性。

　　“今天熟悉公司主要业务以后，明天可以跟着许总做一些汇报。”石玖顿了顿，“加油干，六点我来接你下班。”

　　门轻轻合上。

　　目光落在石玖刚才抱出来的那几摞文件上，像几座沉默的小山。最上面一份的封皮已经泛黄，边角卷起。

　　殷周路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纸张发出干燥脆弱的声响，尘埃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荔枝湾一期……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他低声念出，落款处是石玖祖父的名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那是近二十年前的往事了。

　　就在这时，门被礼貌地敲响了三下。

　　“殷总监，您好。我是许总的助理，前来通知您参加部门例会。”

　　*
　　石玖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位于19层整层，环形的落地窗把整片江景与市中心的天际线收尽。到底是地产开发出身，审美也是独到的好。

　　“小石总。”总助抱着文件夹准时推门进来，平稳汇报起来，“目前施工项目均正常运转，销售与工程交付按计划推进，本周暂无异常……”

　　石玖没有抬头，她看着手里殷周路的背调信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学历、履历，每一项都被精心书写，每一项都无懈可击。

　　她吹了声口哨，总助应声停下来，安静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指腹划过背调纸张的边缘。如果为了防止作妖，而提前把他的权力架空，那设陷的饵就没意义了。

　　饵都没咬，钓什么鱼。

　　思考间，石玖起身把背调随手扔进一旁的碎纸机里。

　　“算了。”她转过身，重新落座，“总助，以后所有汇报给我的工作，同步拷贝一份给殷周路。”

　　总助微微一怔，随即低头记录：“好的。”

　　一秒后，总助试探性地发问：“那采购部新提交的变更供应商合同……”

　　“按流程。”

　　按流程，应该首先汇报总监，总助再次压住探究，冷静回复道：“明白。我打回去重新走流程上报。”

　　石玖没有回应。她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那叠文件边缘轻轻划过。

　　上个月，几份本该不起眼的报告引起了石玖的注意，首先就是供应商变更、内部高管关联交易、企业异常账期。扯出一张早已蛀空暗处的旧网。她查了一半，按下不再动。

　　主动抓贼，叫清理门户；等着贼自己撞上另一把刀，那才叫布局。

　　胜业已经不再需要大张旗鼓地整顿，石家的威严也应该镇得住作祟的小妖。

　　殷周路？算是她意外捡到的一块颇有分量的砖。

　　那小子有股难得的机灵劲，看人看事不浮于表面，眼里装的远不止那点灯红酒绿。这样的人，不会甘心只当个纨绔。等他手里那杯酒喝够了，自然会看见这桌上真正值得端起的是什么。

　　“去吧。”

　　总助转身。

　　现在正是阳光灿烂时，朝阳斜落从石玖身后涌来，将她整个人笼进一层柔光里。环形玻璃幕墙外，江水缓缓东流，楼群在夏日晴空下轮廓分明。

　　而她的眼底，被逆光遮去了所有情绪。

　　总助一袭中长裙，西装利落，步履坚定。她身后，是屏息凝神的秘书办；更远处，是这栋大楼里虎视眈眈的各部门；而胜业之外，那些盘踞已久的合作方。

　　亦如猛兽行至水边，齐齐抬头，目光越过层层玻璃与楼宇，落在这张新闯入的陌生面孔上。

　　*
　　下午五点五十分，面前的办公桌不再是清晨那座高山。

　　文件被分门别类，关键数据被他用便签标记，手边的笔记本上留下数页推导与疑问。

　　短短一天，采购、销售、工程、秘书、总助，胜业上下里外对他充满了好奇。

　　这并不正常。

　　而且种种试探，像是老鼠躲在墙洞里，转动眼珠盘算如何搬运窃来的粮食。

　　或许正因如此，石玖才会饥不择食地把选中他，第二天就把他扔进来胜业总监位置。

　　殷周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正依次亮起，与夕阳余晖交织。

　　今早的例会提及，规划局新加的配建条款要求加建不小于一千平的社区养老中心。虽然说问题并不由他处理，但这探饵的鱼还是看清是什么。

　　门被准时推开。

　　石玖走了进来，身上换了一件剪裁更利落的短裙，显然是回过住处。长发松软地披在肩后，随着她的步履微微晃动。

　　殷周路抬起眼，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起身，只是用一种混合了倦怠与微妙的语气控诉道：

　　“你真的是我的富婆姐姐吗。”

　　石玖闻言，唇角本能地勾起一个弧度，那句“钱难赚，屎难吃”几乎要冲口而出。

　　然而，当目光扫过他桌上那杯只象征性抿了一口的美式，和旁边原封不动的外卖餐盒，舌尖一转，把那句带刺的实话咽了回去。

　　“午饭吃了什么。”

　　“没有吃。”殷周路老实回答，“好累。”

　　这趟一时兴起的回国游戏似乎玩脱了。他甚至开始盘算是否该提前结束这趟旅程，回到更熟悉自在的节奏里去。

　　石玖将他眼中那点游离与倦怠看得分明。她没有点破，反而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整个人在渐暗的办公室里像是自带柔光。

　　见过石玖的人都认为：她很漂亮，但这份美丽向来带有攻击性。

　　此刻这笑容却奇异地中和了那份冷感，显得明媚动人。

　　“走，吃顿好的奖励奖励你。”

　　“嗯。”殷周路还是起身，跟在了她身后。

　　石玖选的地方不远，是一家需要提前预约的私房菜馆，隐秘性很好，氛围安静。

　　菜式摆盘如艺术品，一道一道，精巧细致。殷周路动了几筷，味道确实上乘，但进食的速度很慢，食欲缺缺。

　　当她搁下筷子，拿起湿巾擦拭嘴角时，殷周路也几乎同时放下了餐具，仿佛这是一场消耗心神的宴饮。

　　“不合口？”石玖抬眼看他，目光在他面前几乎没怎么减少的菜量上扫过。

　　“嗯？不是。”

　　“那就是地方不对胃口。”石玖说着，已利落地拎起手包，作势要起身，“走，咱换一家，吃你顺口的。”

　　见她就要走，殷周路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也不是，第一天上班还是不适应，给累的。”

　　石玖闻言，重新坐了下来，将手包放回一旁。

　　“行，”她没再坚持换地方，反而按铃叫来服务生，“那就不吃这些了。给你点些暖胃、好消化的。”

　　她快速点了粥品和几样清淡小菜，又将菜单递回，“陪我喝杯茶，缓一缓再走。”

　　处理方式干脆而实际，没有多余的安慰，却精准地踩在了他此刻最需要的点上。

　　其实他的胃口是累坏的，最忙的那几年，饮食对他而言只是维持机能的燃料补充。后来刻意远离了核心圈，情况稍好，但底子已经伤透了，如今一累又是什么都吃不下。

　　“好。”殷周路这次应得顺畅了些，身体也向后靠得更放松，“谢谢小石总。”

　　石玖挑眉，没接他的话，只是端起服务生新奉上的热茶，氤氲的蒸汽柔和了她眉眼间惯有的锐利。

　　不过见他还是没吃多少，石玖结账后给他打包了一份茶点拼盘。

　　“饿的时候垫一垫。”她说着，将纸袋递给他。

　　“太贴心了，”殷周路接过，未经深思的话滑出口：“你对男朋友也这样吗。”

　　话一出口，两人都顿了顿。

　　夜风从走廊另一头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

　　“对。”石玖回复得快速，“不过我没有男朋友，以前、现在。”

　　这话倒是勾起殷周路的好奇心。

　　不过他见识过圈子里的金丝雀，过早表达自己的好奇心是会被遗弃的。

　　殷周路收起发问的话题。

　　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