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还珠之春衫共马少年时》青棠棠棠

74、静观 骤雨倾

　　骤雨倾盆，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马车上雨具虽足，未落雨时尔康和永琪拿过来遮阳的伞却只有三把。由是众人匆匆逃入亭内，身上各有狼狈。
　　尔泰为明瑜拂去发梢雨水，双手却又被她轻轻挡开，她望着他肩头几乎湿透的衣料，取了巾帕，一点一点替他擦拭脸颊与下颌残留的雨痕，言语间颇有嗔意：“雨都被你挡了，还擦我做什么？”
　　尔泰只是笑，倒不觉得这些许雨滴有什么要紧，可是明瑜关怀，他自是享受。如此惬意之时，耳听得乾隆一句悠然打趣：“玉儿，男儿家淋一点雨，是不打紧的。”
　　原来两人站的位置与乾隆之间就隔了一个鄂敏外加半个福伦，因而出口的话一字不落都进了几人耳中。乾隆听得一笑，回头再见明瑜那小意温柔的模样，便忍不住生出逗弄的心思。
　　这样的玩笑小时候常有，私下里和乾隆与孝贤皇后在一处，他们总愿看她这个小机灵鬼能生出什么新主意来化解“难题”。便是不能解了，柔柔听她一声娇娇气气的“姑父姑母”也是高兴的。而今众人皆在，明瑜自然是使不出半点花样，就是想丢了帕子，被一群人看着，也实在没脸，只好把脚一跺，半娇半嗔地控诉了一声：“姑父！”
　　“好好好！咱们看风看雨看山水，晓岚，看那山间雾气，你的诗兴可是起了？”乾隆的笑意加深，对明瑜的疼惜之意也更深，他状若无事，招呼了旁人转头，将空间又留给他们小年轻，只是言语实在刻意，刻意得明瑜想找个洞给自己钻进去。
　　“好了好了！”尔泰抽走巾帕，却方便了明瑜双手遮面，后者背过身，他忙赶上，正待再说几句话哄哄他们家这个绝不能被人说的小姑娘，耳边就陡然传来一声小燕子的惊呼：“呀！斑鸠！”
　　众人循声而望，这才发现班杰明并没有跟着奔到亭中躲雨。尔泰与明瑜转身，这才从人群缝隙之中窥得班杰明的模样，他一个人苦闷落寞地坐在河边柳树之下，怀抱着画册，任由大雨浇淋。
　　“我去找他。”尔泰动作迅速地想去拿亭柱边的伞，然而永琪先他一步，已经撑着另外一把伞走入雨帘，他的声音几乎有些迫切：“让我去！”
　　班杰明的异常，今晨有谁看不出来？那古古怪怪的表现，令永琪更加确认，对方完全是在为他们三人的关系而闹别扭。明明之前都是好好的，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班杰明开始疏远他和小燕子，甚至当他们特意去找掉队的他聊天时，都要被他冷脸相待。从前明明约定过，无论结果如何，他们三人的友谊不变，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呢？永琪有些难过，也觉愤怒。
　　以如此态度去寻人，结果可想而知。班杰明拒不躲雨，永琪自己也带着一身气半身雨回了亭子：“那个傻瓜，他说他在等彩虹！”
　　“彩虹？！”小燕子又是惊呼。
　　乾隆却认为这是艺术家的古怪脾性。既然皇帝都选择听之任之，其他人自然没有再去强求的道理，便只纷纷附和，共同期待起那不知道会不会有的彩虹来。
　　“要不，你再去给他送把伞吧。”明瑜看着班杰明的样子，实在觉得有些可怜。她悄悄戳戳尔泰，尔泰却是摇头，如此境况，班杰明恐怕谁的伞都不会收，而且永琪还在生气，他这时候过去，只能两头碰钉子。“就让他安静待一会儿吧，这种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会有大问题的。就算不小心伤风了，我们也还有胡太医在，还有我的一大筐姜对不对？”
　　“你还敢提！”明瑜回呛了他一句，再望向班杰明，只能叹气。她对这个师兄的性格多少有些了解，今日纠结至此，恐怕昨日一番豪言很快就要作废了。
　　然而事情发展比她所想还要糟糕。明瑜倒是晓得在乾隆与纪晓岚吟诗作对的时候，班杰明与永琪、永琪与小燕子轮番出去了一阵，但她万万没料到班杰明的一颓，直接让他在永琪面前说出了“退”字，而永琪又不知怎么从班杰明的话里，七拐八拐想到了小燕子对自己有意思的可能，结果急匆匆地就对着小燕子告白了。
　　夜间从紫薇和晴儿嘴里得知这个消息时，明瑜如遭雷劈，她难以置信：“这是真的吗？永琪发疯了？小燕子又是怎么想的？她要选谁？”
　　紫薇倒是很意外明瑜做出如此大的反应，但她没有多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小燕子自己心里也是乱糟糟的，她一直把他们两个当兄弟，所以永琪这么一说，她就乱了，这才大晚上还在外面散步，希望夜风把她的头脑吹得清醒一些。”
　　明瑜觉得她也很需要清醒清醒。
　　晴儿看着她变换的脸色，开口询问：“玉儿，你是在跟我担忧同一件事吗？”
　　明瑜根本猜不出晴儿的忧虑，但她必须回话，回一个最稳妥的话：“小燕子是皇上的义女，永琪是她名义上的哥哥，兄妹之间，怎么能……老天！你们现在是打算怎么办？”
　　两人皆是摇头。紫薇道：“我看永琪今天也是临时起意，具体他是怎么打算的，我们也不清楚。但是我想他会和尔康他们商量的，到时候透过尔康、尔泰，我们就能知道应该怎么帮忙了。”
　　帮忙？明瑜实在没法有紫薇的乐观，但看着她，再看看晴儿的跃跃欲试，她也没法像对待准备退出的班杰明那样，当头浇几盆冷水。倘若接下来永琪真要出什么馊主意，她只希望那时的尔泰会被皇上派下来的任务忙得无暇他顾，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将他从一件又一件砍头大祸里捞出来。
　　尔泰的心情也不算太好。今夜，他终于做下决定，把婚后分府的事正式提出同阿玛商议。结果，福伦脸上并无欢喜，其严峻之色倒像尔泰做了一件什么错事。他沉声询问：“这事你同明瑜商量过了吗？”
　　尔泰点头：“商量过了，她也同意，我才来和阿玛说。”
　　福伦由是叹了口气，叫尔泰坐下，语重心长地教导他：“你们的心意为父明白，只是分府立户牵动宗法门第，还牵扯富察一族颜面与圣上的心思。咱们福家身系多方姻亲，处境本就微妙。主动拆分府邸，看似能平衡权势，可落在帝王与百官眼中，反倒容易生出别样揣测，甚至连累富察世家的情分。”
　　富察家的人对分府恐怕不会有意见，尔泰刚想说明，出口一声“阿玛”，就又被福伦止住。
　　福伦点点尔泰的不开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以富察家疼惜儿女的程度，只要明瑜答应，他们必不会有二话。可是尔泰，你心里得拎得清，明瑜选你，本就是下嫁了。而且她于咱们家，不仅有情，还有恩。她可以不介意很多事，为了你委曲求全，可是你不能把委屈带给她受。前程功绩你可以慢慢挣，但是名分你不能不给，你不能让她嫁过来之后，身份一降再降。”
　　尔泰陡然一惊，他和明瑜都不是在乎身份地位的人，故而从未想到这一点上去。然而福伦将话从大说到小，从头说到尾，他多少也将其中关键联系了起来。他们若是在野，这些虚名固然可以不要，然而一日在朝，就必须有一日的地位。
　　“儿子省得了。”尔泰答着，却未就此歇了心思，仍是对福伦道：“阿玛，这件事我会回去同明瑜再商议，只是我们两个也确实不想因为自己的婚事阻了哥和紫薇，所以这个主意请您再考虑一下，当下不适合的话，未来可不可以？”
　　福伦没有一下把话说死：“看着办吧。别的不说，你额娘大抵是舍不得你们两个的。再者就是明瑜再能干，独自开府过日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到时你初入朝堂，恐怕自顾不暇，她一个新婚妇人，要撑起整座府邸必然不易。你们若真想自个儿住，我们也不会拦，只是稍晚一两年吧，你去跟明瑜再说说。记得了，事事要同她商量，不要自发自为，自作主张。”
　　尔泰点头称是，欲待告退，福伦又叫住他叮嘱：“此计非万全之策，此事也无法急于一时，为父需要细细揣摩，除了明瑜之外，你先不要跟旁人提起，包括你大哥，清楚了吗？”
　　“是。”尔泰再一点头，转身就去找了明瑜。
　　房间内，小两口共坐在桌边，四目相视，互相把坏消息说了一说，随即长长叹出一口气。明瑜难得迷茫：“怎么办啊？我感觉我们折腾也不是，不折腾也不是。我还很怕，万一我们把姑父惹生气了，他连我们的婚事都给否了。”
　　尔泰还想劝解：“皇上金口玉言，既然他说了……”
　　“他还取消了落地税。”明瑜举了最新近的一个例子。
　　尔泰一下没了话。他又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而后真的抱着明瑜哀戚了起来：“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你娶回家啊，你一天没成为我的夫人，我就有一天的不踏实。”
　　明瑜的肩膀也颓了下去：“你以为我就踏实了吗？”
　　两个人愁云惨淡地坐着，第一次如此相顾无言。眼看着烛泪都流了一桌，明瑜忍不住拍案，即便想不出法子，也不能这般继续下去了。她拍拍尔泰，作出了最新决定：“一动不如一静，你没娶到我之前，我看我们就以不变应万变吧。等你娶了我之后，你想怎么造作再怎么造作，大不了到时我想办法捞你，可是你也别干太多掉脑袋的事，我只有一个令牌，保不了你太多次。”
　　“玉儿！”尔泰心情复杂，可也确实说不出其他的话来。要他不娶她，他做不到；要他放弃帮助朋友，他也做不到。为今似乎只有她所说这一个办法，可是他们也说过了，不再提那个令牌，那是恩宠，也是祸患。他绝不会把灾难带进家中。
　　他妥协道：“静观其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