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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渡舟   次日一 ...

  •   次日一早,队伍整顿行装再度启程。一路上望着永琪、小燕子几人间纷乱拧巴的情态,明瑜只觉心底烦闷,索性打定主意先行一步,眼不见心不烦,去往前方顺风码头租船渡河。尔泰见状,自然寸步不离,同鄂敏说过一声,便驾马紧随她而去。
      码头上正有一高一矮两名书生意欲包船,二人行至见状,忙上前相拦,试图通过商议先行用船。“船家,我们一行人车马皆有,须得你这般大船才方便渡河,您看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先过?价钱可以再议,多给一些无妨。”尔泰好脾气说着,两名书生却不肯干了。那二人意气风发,面有傲色,见两人自称商人,更执意要整船独占,乘船渡河吟诗作赋,决计不要铜臭之人打扰。船家早先收了对方定金,面露为难,纵使尔泰出价双倍银两,也不愿轻易毁约退单。
      这可有点难办。船家不图利,却以义为先,这是值得褒扬的事,他们万万不可强行为难,否则便打击了民众的道德之心。然既是此处无法下手,那么只能将协商之路转向书生二人。明瑜略一思忖,凑到尔泰耳畔,轻声道出了比试文才的主意。才学上面,尔泰倒有自信,当即颔首应允,上前向两位读书人提议以文采定乘船先后。
      二人本就轻视尔泰、明瑜,如今听闻要以诗文相较,更是满脸不屑。待到明瑜坦言自己也一同参与比试,二人方才提起兴致,当即定下赌约:若是明瑜与尔泰胜出,便可优先登船,他们甚至可以亲自摇橹掌舵相送;倘若落败,明瑜与尔泰便不可再争抢这艘渡船。
      那是非胜不可了。明瑜尔泰相视一笑,尔泰伸手,敬请对方出题。于是比试定下四言八句,严格限用韵脚:尖尖、圆圆、锣鼓喧天、喜地欢天。
      矮个书生胸有成竹,率先开口:“笔儿尖尖,砚儿圆圆,走进考场,锣鼓喧天。头三篇使主考欢天喜地,后三篇使皇上喜地欢天。”
      前头几句还算写实,后头可有些夸大其词了。明瑜觉得有趣,偷偷笑着,此等水平,倒是他们未入御书房之前就会的了,此刻听着,倒有点回溯往昔的意思。
      那矮个书生见着她笑颜,不大高兴,只觉区区一个小女子,竟也能分清好赖不成,因而颇有些恼怒:“姑娘如此作态,想必心中已然有数,不若说出来,大伙儿一起评判评判。”
      “不敢不敢,”明瑜连忙收敛了笑容,连连摆手,顺带致歉,“是小女子失仪了,小女子才疏学浅,未曾得了句子呢,还是请先生先来。”
      她一叫“先生”,高个子脸色显而易见地变好,他挺直了腰背,清清嗓子,以同样一番自信开口作答:“箭儿尖尖,弓儿圆圆,走进考场,锣鼓喧天。头三箭使主考欢天喜地,后三箭使皇上喜地欢天。”
      竟是连词都不怎么换的吗?考场改成校场,主考改成将官,皇上改成圣主,也比当下要好得多吧?明瑜这回憋住笑,只在心中腹诽,不过眼神在瞬间与尔泰交换了几次,这要是在小时候,她跟尔泰敢这么跟对方“作对”,绝对要被嘲笑一辈子。不过此刻此地,高个子又“尚武”的话,就权当对面二人默契十足了。
      那高个子书生显然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两人一文一武,简直天下无双。由是姿态也从容起来:“二位可有应对了?谁先请?”
      尔泰看向明瑜,明瑜莞尔,施施然上前,将此番斗文趣事说了出来:“船桅尖尖,浪纹圆圆,渡口争锋,锣鼓喧天。一番谈吐引众人欢天喜地,几番论道使各位喜地欢天。”
      “促狭。”尔泰轻言一声,却是闷笑。他正了正色,倒又沿着明瑜的句子说了下去:“言辞尖尖,胸襟圆圆,相逢论艺,锣鼓喧天。
      各展才思彼此间欢天喜地,互敬风雅共此间喜地欢天。”
      “好!好啊!”他这一句“各展才思、互敬风雅”简直说到了两个书生心坎里。他们对眼前一男一女瞬时改观,只是这胜负嘛,说不好说不好,毕竟谁也不比谁差不是?
      既是如此,那就只能以量取胜了。明瑜目光望向江面碧波、两岸青峰,突然一拍手,“呀”的一声,随口吟出了观景短句:“峰儿尖尖,波儿圆圆,泛舟江上,锣鼓喧天。一眼山水教人欢天喜地,满目清风惹心喜地欢天。”
      言罢,还颇为自谦:“信口胡诌,信口胡诌,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尔泰见她玩出了趣,兴致也被勾起,紧随其后,抬眼远眺浩荡江川,胸襟舒展,气度沉稳地开口:“帆儿尖尖,舵儿圆圆,行舟万里,锣鼓喧天。山河壮阔令苍生欢天喜地,盛世安宁佑家国喜地欢天。献丑,献丑。”
      这左一句“包涵”,右一句“献丑”,俩书生怎会听不出其中意味。原以为正正经经一场比赛,没想到人家只当一场游戏,心中难免愤愤,只是这信口得来的两句作答,都能有如此开阔意象,面前这二人的实力可想而知。于是也不再应邀对答,仅是拱了拱手,将船让了出来。
      “多谢。”尔泰回礼,明瑜自去跟船家敲定渡河资费,船家是个讲信用的人,眼见着船先被他们租了,就要将两位书生原来给的定金退回。明瑜见之,顺带将他们的船钱一并给付了。说来还是他们插队,到底扰了人家兴致,如今一点黄白之物,就算给他们添点余庆了。她还怕他们瞧不上,索性规矩行礼解释了一番,那二人本想拒绝,但见明瑜此番举动落落大方,又想起她方才展露的才情气度,心中顿时好感颇生。如此温婉端庄,才情与美貌俱备的女子,说来也不易遇上。
      于是仍旧那矮个子主动:“姑娘,敢问姑娘芳名?”
      明瑜一怔,却不知这二人何时摒弃了身份之见,对她感兴趣起来。她看了一眼还在和鄂敏安排刚抵达的车队的尔泰,施施然行礼开口:“小女子夫家姓福。”
      那书生“啊”了一声,惊讶道:“竟是已定了亲吗?”
      “是。”明瑜点头,顺带将脸低了下去,并不再叫他们瞧:“小女子这回便是要回乡成亲去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书生叹了两叹,倒也没有纠缠,只是愣了片刻,就向明瑜行礼道歉:“是在下唐突,望姑娘莫要见怪。”
      一旁,台阶上的尔泰已经注意到此处异样。明瑜一低眉顺目,他便知晓有事发生,由是即刻跨步而来,十分轻柔地询问:“怎么了?”
      “没事,”明瑜望着他,“只是觉得扰了两位公子的兴致,才刚作对时表现得也不得体,便来跟公子们致歉。”
      尔泰从容接过,拱手而道:“内子年纪尚轻,家里人娇纵惯了,有得罪之处,还请二位海涵。”
      那俩书生又退了一步,连说不敢。
      明瑜由此心安理得、欢欢喜喜地跟着尔泰上船去了,只是不忘投诉他:“怎能说我娇纵!”
      尔泰沉着以对:“我以为你要质问我这个‘外子’。”
      明瑜哼一声:“你要是看不懂我的眼色,那真是白跟了我那么多年!”
      尔泰笑笑,颇为自得:“你的暗示嘛,我自然看得懂。但在你之前,我已经先看懂了那书生的眼神,要是连那样直白的爱慕都看不出来,那我枉为男人。”
      明瑜又不高兴:“你还挺得意!”
      尔泰捏了捏她的脸颊:“到底是谁得意些?”他将人在船上安顿好,便又大步走向岸边,去请乾隆几人移步。鄂敏将他行动看得清楚,笑问:“去金屋藏娇了?”
      尔泰摇头失笑:“好在能藏得住。”
      说说笑笑间,几人已都上了船。尔泰目光与两位书生再一次对视,他略略点头,便牵过明瑜递过来的手,此后再没放开,只在船头默默看着船儿渐行渐远。
      岸上忽然起了诗歌吟唱,那两人对着游船,朗声开口:“蒹葭苍苍,伊人远方。蔓草垂露,秀色清扬。一水相隔,遥寄相望。邂逅有幸,愿尔偕臧。”
      竟是将《诗经》都用出来了。明瑜眉梢轻挑,立刻便听出这几句诗的出处,虽又是化用,可是难得有几分韵味。望着岸边身影,她轻笑出声,感慨道:“这两人虽略显质朴俗气,心性倒是坦荡纯粹,也算颇为可爱。”
      可爱?尔泰心头醋意暗涌,却难得没有显露。他松了明瑜的手,颇是玩味地看着她:“那我帮你致个谢?”言罢,倒也不等她回答,施然便朝岸上拱手一揖,随后转身离开原地。
      完了完了完了,醋了醋了醋了。想他吃醋的时候他不吃,不想他吃醋的时候他翻了满江。明瑜忙跟上前,重新将手塞了回去。尔泰停下脚步,虚虚握着,显见是随时要放:“干嘛?”
      “跟着你呀!”明瑜好声说着,急急表了忠心。
      尔泰“哦”一声,又道:“岸上的诗歌还没吟诵完呢。”
      “早就完了。”人家组完八句,还能再生出多少来?
      尔泰却又道:“你倒是清楚。”
      这可是故意找茬了!明瑜没好气,轻轻锤了他一下:“坏人,我不找你麻烦,你倒来挑我的刺!”
      尔泰反手搂住了她,也不管有没有人瞧着,只是问:“我有什么麻烦可找?又不是我吸引了蜂蝶。”
      “讨厌!”明瑜骂他一声,嘴巴噘起,只道他这是自找不痛快:“人家好歹还写诗呢,你一句情诗都没送过我!”
      “怎么没送?”尔泰反倒疑惑,“若要是这种,咱们读《诗经》的时候,我念给你听的还少?别说蔓草蒹葭,咱们还有鸳鸯桃花呢。”
      “哼!”明瑜对他占的这个便宜表示抗议,要是这都能算,那么几千几百年的情诗他岂不是都为她写过送过?真真讨厌!
      这下换她可以有生气的理由,换她能够离开原地,看天看山看江,就是不看他。尔泰轻笑,上前两步,又从身后将她揽入怀里,这下真是身子贴着身子,极其亲密了。
      “做什么!”明瑜挣了挣,他反倒把臂收得更紧,“皇上看着呢!”
      何止皇上,全船的人只怕都关注着他们。可他不要管了,一想起那个还有可能作废的金口玉言,他就恨不得跟全世界昭告,明瑜就是他的人,只能是他的人。
      “你猜他喜不喜欢看我们这样?”尔泰刻意贴近明瑜的耳畔答话,远望之下,耳鬓厮磨,“你设想过剑走偏锋,如今我也想冒险一次。”
      明瑜哼哼:“拿我的名节去冒险?”
      尔泰闷笑:“冒犯皇家格格,你说咱俩谁罚得更重?”
      “大笨蛋!”明瑜在那腰间的手臂上拍了一下,不解气,又再打了一回:“大坏蛋!”
      “那不生气了?”耳畔那道低语又传过来。
      明瑜炸锅:“到底是谁先生的气!”她没好气地转身,结果尔泰正正等在那里,唇瓣就从他脸颊上擦过,一下令她失了语。可反应过来那角度并不会有人看得清,她就又知道这人的故意,由是恨恨:“福尔泰!”
      “在!”他答得轻松,船舱里终于传来一阵闷笑。听不清是谁的,可到底说明全程都被人看了个透明。明瑜又羞又恼,脸颊上迅速飞起两片红云,尔泰想亲而不敢亲,只好将她按进怀里,小声在明瑜耳畔道歉:“错了,我错了,可是这下,你只能是我的了,对不对?以后再没脸,直接躲我怀里,想必也没人会反对了,是不是?”
      是你个大头鬼!大混蛋!明瑜在心里骂了他千百回,想半天还是不能气消,捶他一捶,只吩咐:“你得给我写诗,写一百首情诗,不然不嫁了!”
      她抬起头,尔泰毫无顾忌地上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忘了我们的约法三章了?不许任性随口。”
      明瑜理亏但愤愤:“就会欺负我!”
      “欺负你如何?”尔泰露出了从前那股小神气,“你自己找不回场子,自愿让我管一辈子的,现在买定离手,没得后悔了。”
      明瑜不服气:“看看谁管谁!”
      尔泰接口得快:“看看是谁欺负谁。”
      明瑜气急:“福尔泰!”
      船舱里纪晓岚促狭地发出了一声“在”,明瑜叫一声,再次埋回了尔泰肩窝。让他管吧让他管吧,这回这种没脸的事,就让他这个脸皮厚的来解决。反正事情是他起的头,烂摊子也得由他收拾。何况这家伙,明瑜咬牙,只怕心里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子了。
      尔泰的心只如擂鼓,一直到分辨出那笑声里含着乾隆的真心宠溺,僵硬着的肩才放松下来。他从未下过这么一招险棋,好在这招棋并不太臭。
      “一百首诗得算数啊!”明瑜收回偷瞧的目光,放心地赖在了他肩上。江风一吹,那满身的汗发冷,尔泰紧了紧怀抱,轻轻点头:“好,以后天天给你写一首,写到你腻了为止。不过别在外头看,不然你害羞的样子不知道又会引来多少狂蜂浪蝶,到时我真的要醋死。”
      “大醋缸子!”明瑜轻轻嗔着,到底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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