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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民情 “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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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打算插手吗?”永琪和班杰明一离开,尔泰就直接向明瑜发问。
两人还站在门外,声音压得再低,也难保屋里的人听见。明瑜使了个眼色,示意尔泰往院角僻静处挪了两步,才缓缓开口:“我到底是替小燕子着想罢了。”
她轻声解释着:“小燕子上次受伤,在漱芳斋里就坐立难安,如今出门在外,一路车马奔波,马车一颠,若是底下没有软垫衬着,伤口必定反复磨破,岂不是要遭更大的罪?我让永琪和班杰明去买棉花,的确是想让她有个厚实软和的棉垫用。”
“你看,我就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尔泰眉梢微挑,才不管明瑜是出于相识情分,还是碍于管家娘子的身份做下这些安排,她对着自己并不喜欢的人,仍能保有这份体谅与担当,已是足够体贴,足够令人佩服。但明瑜特地留下班杰明,也绝非只有这一层用意,尔泰了然一笑,想看看她还是否有第三层打算:“买棉花叫随行侍从去不就好了?再不然,找当地的衙役做此事岂非更加得心应手?”
“让这俩人一整天围着小燕子转,你是真不担心皇上看出什么来?”明瑜反问他一声,承认了自己的刻意为之。她抿了抿唇,坦然道:“你要说偏心,我的确是帮着班杰明的。永琪性子热烈直白,行事果敢,班杰明就优柔寡断,反复得多。我帮他一把,让他追也追得尽力,败也败得无悔,到时要心死,也能死得彻底些。”
“你这……唉!”尔泰有些无力,倒不是全然不赞成明瑜的做法,只是也确实不知道该作何评价。他想了想,将双手搭到明瑜肩膀,很认真地看着她:“我觉得我们还是按照之前的商量来,哪一边都不站队,好不好?”
“你说好,那当然好。”明瑜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爽快应下。这本就是一件顺手为之的事,真要她耗神费力帮他们筹谋,她绝对做不到。尔泰如此反应,倒让她收获了意外之喜。不过眼下不是详谈的时候,她轻轻拍了他手背,向着皇帝的方向微微扬了扬眉,随即躲开他的碰触,作势要走:“晚上再细说,现在先去同皇上告个假,咱们也得出去一趟。”
县城虽小,裁缝铺子倒也有几间,明瑜问了衙役,一路行过去,却不急着要做那垫子外套,只揣着从刘一心那里借来的藤编筐,在各样摊档前头停停挑挑,与小贩闲聊问价,打听城里的风土人情、街巷分布,顺带也探问起刘一心的为官作风。
尔泰跟在她身侧,听她问时下售价,又学她比对寻常时节的物价高低,才知道一样东西的价格里面还能有这么多门道。筐里装了东西,他伸手提过,也学着明瑜的模样,偶尔搭上一两句闲话,顺着话头问一问百姓日常生计、田赋收缴。
刘一心总算是个办实事的父母官,湘县虽然不够富裕,但百姓的生活还算得上安稳。这里没有商贾云集、市井奢靡的气派,所有人都勤勤恳恳地劳作生活。刘一心为官清正,不贪不苛,税赋定得公允,催收也从不横征暴敛。是以百姓勤耕力作,缴完官府粮税,家中尚能余下些许谷米存粮,够养家度日,接济四时用度。这倒是出乎了明瑜的意料,自然,她也希这样的意料之外能再多一些。
待逛过半条街巷,筐里已零零散散装了些零嘴干货,明瑜才慢悠悠踱到那间看上去最老牌的裁缝铺门口,回身对着尔泰轻声道:“先进去把正事办了,余下的,咱们慢慢再逛。”
尔泰颔首应声,跟着她跨进铺内,掌柜连忙迎了上来,躬身问好。明瑜也不绕弯,只细细吩咐要一块厚实柔软的绸布,裁成大小合宜的方巾,做成可裹可垫的棉垫外套,尤其嘱咐针脚要做得细密,走线也须平整。
掌柜一一应下,忙着去量尺寸、挑布料。尔泰见此间事了,便行至明瑜身边,与她温声商量:“我去找工匠帮忙重修县衙,你就留在此处等我,好不好?”
市井劳力所在之处,确实不适合她一个女儿家前去。尔泰接了皇上的任务,操办之时也最好能够全心全意。明瑜点点头,在窗边一方凳子上坐下,以温顺回应他的体贴。尔泰微笑转身,不妨又被她拉住了袖子。他以眼神询问,却得明瑜软软一声:“你要快点回来!”
怎么办,就连走他都有些舍不得了。
人前不好太过亲密,可尔泰总有办法表达他的爱意。倚着窗边,明瑜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额上还残存着尔泰触碰时的暖意。他明明已经走了有一阵,他明明只用指尖轻点了一下,明瑜却仿佛感受到了亲吻时的酥麻与湿意。好爱好爱他的时候,就连等待都成了幸福。
不能再这般沉迷了!小鱼吐了好久的泡泡,明瑜一个一个将那些气泡戳破。她从篮筐里拿出一块杏脯,小口小口咬着,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对人群的观察上,偶尔想到些什么了,就随口问问店铺里的老板和伙计,如此时间也不至于过得太慢。
鄂敏领着客栈的小二正从大街上路过,明瑜见了,很是愉快地招手招呼。她扔下东西,奔到了鄂敏跟前:“鄂大哥,你们的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鄂敏笑着,让侍卫带着小二抬食盒先行,“老爷原本就打算给刘知县加菜,刚刚小燕子砸了那么一些,我就赶过来叫厨房加急多做了几道,眼下也都好了。你出来做什么?快好了吗?尔泰怎么没陪着你?”
明瑜眉眼弯弯:“尔泰去找人帮忙修衙门了,我等着裁缝做垫子,他大抵也快来接我了,鄂大哥你先回去,我们一会儿就到。”
这头说着,迎面便走来一位阔少爷。他盛气凌人,走路横冲直撞,手中折扇肆意挥洒,张扬跋扈间,扇骨险些扫到明瑜。
鄂敏眼疾手快,立刻侧身挡在明瑜身前,顺势带着她往后避了半步,眉宇间已然染上几分对此人无礼行径的愠怒。出门在外,他们本不想多生事端,谁知那阔少非但没有半分收敛,还停住脚步,吊着眼梢倨傲轻慢地上下打量着鄂敏、明瑜二人。
“放肆!”不用明瑜开口,鄂敏已然怒斥出声。他挡在明瑜身前,将她的身形遮得更为严实,神色凛然,目光冷冽地直视那纨绔子弟:“行路不知避让,险些伤及旁人,不知致歉收敛,反倒这般肆意打量,难道半点礼数都不曾学过?”
那阔少嗤笑一声,非但不觉理亏,还倒打一耙,说起二人的不是。他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眉眼间满是骄横:“哪儿来的人,这般不长眼,也敢挡本公子的路?”
“岂有此理!”鄂敏威吓一声,但顾及此刻身份不便外露,乾隆又还在县衙中等候,便硬生生将火气压了下来,只是带着凛然气场沉声而道:“大道宽阔,各行其道,我们自侧身避让,何曾挡你去路?凡事先论情理,再分尊卑。你仗着家世便横行街市,蛮横无礼,真当世间无人能评理管束不成?”
谁知那人听了更是不屑,他冷哼一声,冲着鄂敏,也冲着街头围观的百姓,气焰嚣张:“评理管束?在这地界,本公子便是道理!什么情理尊卑,也配拿来教训我?我看你们就是外地来的乡野之人,不识本地权贵,竟敢这般跟我顶嘴!本少爷告诉你,就是县太爷,都治不了我分毫!”
听罢这话,明瑜与鄂敏脸色齐齐一沉。
这纨绔举止嚣张跋扈,看着不过是个徒有皮囊的膏粱子弟,可再看周遭百姓敢怒不敢言、畏缩避让的模样,便知他绝非凭空逞强、虚张声势。
二人心底皆是一凛,暗自对视一眼,不由得重新思忖起刘一心的为人处事。他恭俭谦让,难道就是因此让地头蛇占了上风?一时无人说话,那阔少自以为他们心中恐慌,便得意一笑,凉凉扫过周遭人群一眼,摇着扇子招呼小厮招招摇摇地一道走了。
围观众人各自散去,裁缝店的掌柜连忙把做好的布套送出门来,连带着明瑜落在店里的篮筐一起,统统交到了鄂敏手中。“姑娘,姑娘,这东西都做好了,您尽可以检查看看,倘有不满意的,咱可以再改过。”
掌柜的如此作态,显然是希冀他们快快离去才好。明瑜眉头一皱,装作为难:“我兄长虽来接我了,可是与我同行的公子还未曾回来……”
“公子若到,小老儿自将告知姑娘去向。”掌柜的谦和拱手。明瑜见状,心中默默叹气,仍是坚持着说了最后一句:“老丈,我知晓你不想惹麻烦,只是这布套我还要装棉花进去,针脚处我还要细看一看,你让我进店里铺开瞧一瞧可好?瞧完我就走。”
掌柜的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进了店,自然就好说话了。鄂敏与明瑜打着配合,趁她低头看布料之际,他面上生出愤慨:“这地方怎有如此无礼之人!老丈,我求问您一声,刚才那人可是好色之徒?我妹妹尚未出阁,最怕被这般人物缠上。”
一锭银子摆在台面,掌柜的不说,店伙计也要开口了:“这王秀才倒是不贪美色,不过他背后有大靠山,听说是当京官的,所以特别会仗势欺人。”
掌柜的瞥了伙计一眼,伙计收声,眼睛倒是又偷偷瞧着鄂敏。鄂敏并不在意几两银钱,比起有用的信息,身外之物算不得什么。
于是,又一锭银子拿出,伙计顶着掌柜的目光送他们出门时,小声而快速地汇报了情况:“你们今天能走运,是因为王秀才要去找别人的晦气。前儿他家丫鬟为了给爹治病偷了他的钱,被他扭送去官府,要求判处黥刑,就是在那丫头脸上刻字。结果刘大人心善,见那丫鬟有悔改之意,就没按王秀才说的做,王秀才可不服气了,今儿大抵就是要去衙门要求改判呢!”
区区一个秀才,还能有多大能耐?明瑜反正不信一个知县搞定不了这么一个废物玩意儿。他背后有京官撑腰,哼,才让他当了个秀才,这官能有多大?
王秀才靠山或许不大,但他的口气绝对不小。面对着刘一心和衙门中一众人士,他口不择言,既不把王法律例放在眼里,也不将帝国君主视为尊上。当着乾隆的面,讲出那么些诸如“皇帝还要看我脸色”之类以下犯上大不敬的话语,他的结局可想而知。
尔泰匆匆赶回衙门之时,正撞见衙役拖着面如土色的王秀才离开。他暗暗与明瑜对视一眼,快步上前,向乾隆行礼,汇报了安排重修衙门之事的进展。
刘一心此时才得知圣上隆恩,他当即跪下,对着皇帝连连叩首:“臣何德何能!”乾隆显是很满意他的反应,抬手便叫人起来。明瑜瞧准时机,自筐中拿出先前在摊档上买的布鞋来,双手交予刘一心:“知县大人,这也是皇上赐给您的。我瞧了大概鞋码,具体准不准确倒不晓得,您可以试上一试,若不合适了,拿去集市上换就行,我跟摊主胡大娘都说好了。”
“多谢皇上!多谢格格!多谢福二爷!”刘一心捧着那双鞋,对乾隆再行了个礼,此刻,他的心底满是感恩,万万没有料到,皇帝居然对他关切至此,连他脚上着的是缝补多年的布鞋都有所注意。他转过身,又对着明瑜和尔泰二人连连拱手,眼眶泛红,语气恳切:“承蒙诸位挂怀,实在折煞下官!衙门不过是漏了屋顶,修补一处便可,这般大费周章重建修缮,下官实在心中不安啊!”
明瑜料到他会有此一说,微微摇头,温声劝解:“刘知县此言差矣,县衙乃是公家官署,是一方百姓理政断案、处理公务的根本所在。若是破败简陋,不仅有碍官容,办公处事也多有不便。为官者当有规整衙署,方能安心理政、体恤民情,踏踏实实为百姓办事,这不是小事,该修缮便得好好修缮。且咱们找人来修屋,也算是给工人一个做活的机会,这官中划用的钱,取之于民,再用之于民,岂非也是一件好事?”
乾隆闻言,眼中笑意愈深,看向明瑜的目光满是赞许:“玉儿这话,说到了朕的心坎里。”
他转头看向依旧满心不安的刘一心,沉稳开口:“你身为地方知县,清廉自守、勤政爱民,让湘县百姓安稳度日,已是大功一件。县衙修缮,乃是公事,并非为你一人,你不必过意不去。朕治下,便要让为官者安心理政,让百姓安居乐业,明瑜所言极是,这笔开销,取之于民亦用之于民,无需推辞。”
刘一心听得热泪盈眶,再次跪地叩首,声音哽咽:“臣谢皇上隆恩!定当铭记圣训,恪尽职守,鞠躬尽瘁,绝不辜负皇上与格格的厚望!”
“起来吧。”乾隆抬手虚扶,神色愈发温和。
尔泰站在一旁,全程含笑看着明瑜,眼底的宠溺与骄傲几乎溢于言表。纵使知道自家玉儿心思纯善,有着一般人难以企及的通透眼界与见识,她的每一次出彩表现,还是能让他满心充斥欢喜。
“快别盯着我了!”明瑜被背后这一道灼热的目光注视得微微赧然,耳根微微泛起红色。她悄悄退至尔泰身侧,指尖轻触到他的衣袖,提醒他莫要在御前失仪。尔泰依言收回了目光,却是不动痕迹地微微侧身,悄悄勾住了她的小指。玉儿,玉儿,这是他的玉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