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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默察   车马又 ...

  •   车马又行了两日,便踏入湘县地界。此处多山,土地看来要比容县贫瘠许多。明瑜终于又可以跃上马背,她接过尔泰递还的札记,一看就乐了:“原来你在马上的字也不比我好多少,我看你动笔时姿势端正,还以为你有什么法子能好好控笔呢。”
      尔泰不大服气,怎么说他的字也比明瑜好看些:“字是潦草一点,至少不用让你猜对不对?图我是一点没画错,还在标记旁给你留了空位做注解。”
      明瑜侧头笑道:“注解我晚上看过你的笔记再写,册子还是给你,湘县这个地方的风土,比之梅花镇还要更特别一些,我们有得记了。”
      “你们两个,还真是有事情做。”鄂敏忍不住回头插话,他看过尔泰的笔记,实在为他们两个天南地北的漫想而惊奇。一路行来,风景多有相似,看多了也难免疲惫,旁人赶路只思着早歇脚,少劳顿,偏这二位,眼里瞧的是山川地貌,心里记的是乡俗人情,连路边一丛野树、一方田垄都要细细打量,天下怕是难以找到比他俩更合拍的人了。
      两人对着鄂敏一笑,尔泰将札记收好,抬眼望向连绵起伏的群山,峰峦叠嶂,林木苍郁,山路蜿蜒曲折,不比先前路途平坦。“这湘县依山而存,百姓生计想来多靠山林,瞧这沿途田亩稀稀落落,收成定是有限。”
      明瑜颔首,目光掠过山下散落的村落,屋舍皆是简陋土屋,衣着朴素的乡人往来山间,步履匆匆。“越往南地深山走,风土差异便越明显。容县温润富庶,烟火柔和,可这湘县处处带着山野的粗砺劲,想来民情也更为质朴刚烈。”
      鄂敏策马慢行半步,望着前路沉沉的山影,提出的是不同角度的判断:“湘县地界偏僻,山路难行,且山林幽深,人烟稀少,若是夜里宿营需格外警醒,不可大意。”
      尔泰明白这是又在提点他了,未来入仕,出京办事的机会估摸不少,这般山川险地、荒僻县域,往后定然常会途经。鄂敏经验丰富,早年时常在外办差,见惯了各地险途与僻壤,一言一行皆是实打实的行路阅历。尔泰闻言,忙点头记下。
      鄂敏见他有心,又见明瑜也睁大双眼听着,便不藏私,指点得更透了一些:“深山多瘴气,林间亦□□虫野兽,寻常村落零散,一旦遇上变故,连求助之处都无,所以事先便要探清情况,做好准备,最好有不同计划应对。再者,偏远州县管制松散,难免有流民散匪隐匿山中,白日行路尚且无事,入夜万万不可远离宿处。”
      这些问题若要深究,一两句话实难说完。三人于是就在路上交谈起来,明瑜向来反应快,鄂敏每提到一处她不甚了解的领域,她便能及时而准确地拆解问题核心,问出疑虑,而尔泰惯于顺着她的思路深想,因此也延伸出了更多综合性的问题。如此一来,鄂敏的经验就有些不够用了,好在傅恒、福伦一路听着几人的对话,关节之处便能适时开口补充,将地方吏治、山野安防、异地行旅的种种细则娓娓道来。
      就这样一路教一路学,很快就到了湘县县城所在。傅恒远远望去,就有几个身着粗布衣衫的人等在城门外,翘首看向他们这边,他驱马上前,为首那中年男子便上来见礼:“您是傅大人吧?卑职是本地知县刘一心,在此恭候圣驾。”
      明瑜几乎可以听到阿叔内心的那一声叹气了。行踪暴露,意味着他们一众负责人的各种安排部署都要细化加强,甚至临时改动。她再看看尔泰,为他同情道:“你这块砖,晚上就得往各处交束脩去了。”
      前方,刘知县满面笑容地答了傅恒关于行踪的问话:“知府大人紧急快马密报通知,他嘱咐卑职,以不惊扰皇上的方式保护圣驾,所以傅大人请放心,卑职穿的便服前来,绝对不会暴露皇上的行踪。”
      他回答得一脸诚恳,鄂敏眉宇间却凝着几分沉郁。几次人前暴露身份,地方官员有所知情、有所安排实属正常,只是再怎么也不会想到叫这么一个愣头青明面迎候。这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真不通世故?
      “你看那人何如?”这次换尔泰先问明瑜。
      明瑜摇头表示不喜:“这人要么老实得过分,要么是个马屁精。前者只适合当个小城官吏,后者最好去戏班子当班主。你信不信,老爷去到他的衙门,会看到他最想看到的一切。”
      尔泰当然相信,因为无论是哪种推测,贫瘠之地衙门的布置都会往清苦靠拢。果然,刘一心居住办公的县衙也就比普通民居大了一些,院墙低矮斑驳,大门是老旧的木扉,院内没有官衙常见的威严规整,只疏疏落落种了几株矮树,阶前长着细碎野草,大堂简陋狭小,案几陈旧,笔墨陈设皆是寻常粗物,瞧着一派清贫俭朴的模样。
      明瑜审视着院中大小事物,目光掠过廊下摆放的旧竹筐、墙角磨损的粗陶缸,以及厨房前挂着的一长串干辣椒,还有房檐处露出的残破瓦片,一时有些发愣。
      “怎么了?”尔泰注意到她的出神。
      明瑜敛了心神,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我阿玛了。”
      尔泰瞬间心疼了,他再次惆怅起他们婚事的未定,否则此刻,他至少可以牵牵她的手,给上一些言语之外的安慰。“等有机会,我带你去天津走走,也去看看那里的衙门。”
      这样的话对明瑜来说已很是足够,她微微一笑,表示自己的感叹只是一时,触景生情,却不一定要真正走到那景致当中去。她继续摇头:“阿玛当年修衙门,主要也是为了手底下人的生活。如今问题未解决,单纯去看那衙门也没什么用处,我只要尽力为国为民生做事,那么也就能够告慰阿玛的在天之灵了。”
      刘一心引着众人进了正堂,堂内几个盛了水的盆子分放在地面、桌台,乾隆循迹而望,只见屋顶大大小小十来处漏洞。檐外天光透过破瓦缝隙斜斜漏下,落在斑驳的青砖地上,点点水光映着昏暗堂屋,愈发显得破败寒酸。
      案台上的陶盆已经积满了水,皇帝落座时,还在陆续滴落的水珠溅起水花,刘一心忙挪开盆子,行礼请罪,言说大雨来得突然,漏水的地方他还没来得及补,恳请皇上恕罪。
      乾隆有些疑惑:“刘知县,你的衙门怎么那么少人?这官舍又像是年久失修,这地方税收不好吗?”他们一路行来,虽预料到湘县情况要差上容县,却也不曾想会有如此天地之别。
      刘一心诚惶诚恐,递上了账本:“皇上,这是湘县税收的账本,里面税收的情况记载得清清楚楚,湘县税收除了一些必要的开支,其余的全部都上缴了国库。”
      乾隆仔细翻了一翻,见里面记载细致,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便点了点头,显出满意之色:“嗯,这地方税收确实不少,不过你为什么不提拨奖金来修复官舍呢?”
      刘一心松了口气,继续着他的谦卑与诚挚:“回皇上,卑职认为官舍是为民服务的地方,能遮风避雨就够了,这房子若是哪里需要修修补补,卑职自己动手就可以,不必浪费公币。”
      “啊,知县大人,你还要亲自动手修房子!”小燕子惊叫了起来,在她的认知里,从来没有一个官员是如此落魄可怜的,她直直又问:“那衙役呢,都干什么去了?”
      刘一心又显出几分窘迫来:“卑职也没有几个衙役,他们个个都很忙碌,这种修房子椅子的事情,就不劳那些孩子了。”
      听到这里,观其一路言行做派及周遭百姓对其的态度,明瑜基本能确定这刘一心本质还是个操守端正、本心纯良的清正官吏,只是性子太过耿介迂腐,不懂变通,并非善于治理的干才。她站在厅堂角落,悄悄与尔泰说着自己的推断,冷不防被乾隆点了名。尔泰与她皆是一惊,忙敛容上前,低头听候差遣。
      乾隆倒不因他们私下的交谈而着恼,他示意鄂敏将桌上账本递给二人,缓声开口:“你们一路随驾出京,阅遍沿途风土人情,也算长了不少见识。须知地方州县的根基,全在钱粮庶务与各项账目之中,如今暂留此地,你们正好跟着刘知县好好学一学地方的记账规制。今日随驾的事就不需操心了,只要翻阅县衙现行账册,仔细看一看此地一年钱粮收支、赋税存仓、公费开销便可。权当游历途中多学一门务实本事,体察基层难处,日后立身做事,方能懂得民间烟火疾苦,可听明白了?”
      “是。”明瑜、尔泰齐齐答应。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务安排砸得脑袋一懵,但当刘知县引着二人到书房,将一整年分门别类、条理清晰的钱粮底册、公费流水、仓储登记全部账薄都取出来一一摆放整齐,供他们查看之时,明瑜脑海中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清明。皇上并不是要他们来查湘县的账,反而是要借地方吏治、县衙账册,来试探他们二人的理政眼光、细心程度、处事分寸,还有看待民生利弊的格局。
      帝王心中从来不在意湘县几本账本的对错真伪,区区一县钱粮,自有布政司、按察司层层核验,何须特意指派他们两个毫无经验的人来核查?圣上真正的用意,怕是要拿这贫瘠山县当试炼场,拿厚厚账册当试金石,补一补尔泰身为世家子弟欠缺的基层阅历。他一路表现已是极好,可是论及政务,多数还是纸上谈兵。湘县情况特殊,说来可以类比边地管理,倘若尔泰能够沉下心来看懂民间疾苦,能看清刘一心为官为人之优弊,表现出怀柔调和、务实治事的沉稳心性,那么圣上便能放心将他指派到理藩院当差,尔泰也能有在那里站稳脚跟的实力。
      明瑜心思百转,送走刘知县之后,急急回身前来提醒尔泰,二人一经商议,最终决定在查阅账册时,不执着于细枝末节的钱粮对错,也不刻意找寻、苛责细微小弊,首要核对山林田亩与赋税是否贴合湘县山乡实情,杜绝死板的一刀切计征;再逐条核验公费流水,仔细甄别刚需公务用度与可省冗余开支,看破刘一心一味苦熬、克扣必备公费的迂腐弊病。同时重点核对仓储物资登记是否贴合实地实情,核查留存税银与上缴比例是否贴合僻县应急所需,留心衙役薪饷、基层人手调配的账目细则,看清僵化清廉之下吏治运转的隐患。
      说来这是项大工程,即便省去了最费功夫的对账核数环节,两人依旧不敢有半点轻慢。照例如在藏书楼做事时一般分工,明瑜心思缜密,便专看公费调度、仓储登记与税银留存比例,留心分辨账面虚实、规制利弊;尔泰性子沉稳,就专门核对田亩山林赋税、衙役人手用度,并对照沿途亲眼所见的山野民生,细细掂量赋税轻重是否苛扰百姓。
      他们预计一整天都要耗在此处,便各自敛了心神,安坐案前,摒除杂念,不敢闲话,专心埋首于满桌账簿之中。窗外山风穿廊而过,吹得窗纸微微作响,屋内唯有指尖翻页的轻响及低声对议的细语。乾隆就坐在廊下方桌之前,等着刘知县做菜的同时,透过窗户观察两人的动静,这般沉心务实、分工有度,看了实在很难不叫人心喜。时福伦安排完住宿,正回来复命,乾隆便招手叫了傅恒过来,一同询问他二人的意见:“成家立业,两个孩子都到了年纪,如今处得也好,他们的事,你们如何打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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