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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丰年 离了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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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客栈,顺着官道又行半日,远远便听得震天动地的锣鼓声响,混着黄土高原上独有的豪迈号子随风飘来。秋日晴空万里,风清气爽,明瑜奔马至前,只见前方一片开阔平地之中,正有一处热闹村落。
“是梅花镇?”她回忆着地图上标记的名称,询问鄂敏。
鄂敏点头,催马上前向皇上请示。
乾隆掀开车帘,听得那鼓点激昂,脸上显露出了几分兴致:“去探一探,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村庄里的人原是在庆祝丰收。晒谷场内人头攒动,男女老少皆面带喜色,身着粗布衣衫,头系白羊肚手巾,腰间绑着红绸,数十面腰鼓一字排开,气势非凡。
“是安塞腰鼓!”明瑜等着晴儿下车,随即一把就将人拉进了人群之中。
“慢点,玉儿,你等等我,小心点!”尔泰安顿好两匹马,忙不迭赶上两个姑娘。
然而明瑜压根没空理他,她兴致勃勃地跟晴儿介绍着自己在风物志上看到过的关于陕西安塞腰鼓的描写,晴儿一面听她说着,一面再看眼前气势非凡的场景,脸上的神情禁不住也活泛起来:“真是,好壮观!”
晒谷场上,混合着尘土气息的浓烈谷香之中,领头的汉子发出一声高亢号子,鼓点骤然炸响。咚咚锵、咚咚锵,急促如骤雨,雄浑如奔雷,鼓手们马步沉稳,红绸翻飞,腾挪跳跃,动作刚劲有力,每一次挥槌都带着豁出一切的豪爽。
小燕子哪里见过这般场面,眼睛都看直了,拉着永琪、班杰明也是不断鼓掌:“这个好玩!比家里的乐舞有意思多了!”
人群中一位老者也为如此盛景所感染,禁不住感叹:“盼了三年了,才有这么一个好收成啊!”
晴儿闻言,心中一动,上前询问:“老人家,您的意思是说,前三年都没有好的收成吗?”
明瑜也被两人的对话吸引了过去。尔泰护在她身边,怕她被不相干的人挤着。明瑜挪动脚步,干脆将他牵了过去。人那么多,场面那么热闹,谁还会注意到他俩?
老者向着几人答道:“是啊,我们农民是靠天吃饭,天不下雨就苦了我们。今年啊,可有大米吃了!”
三年没下过透雨,那日子要怎么过?明瑜下意识看看四周,但见周围林木仍存,实不晓得这地方旧日的灾情是否要到了啃树皮挖草根的地步。她有心再问,可是老人家如此开怀,倒不知贸然提起往日艰辛会否引起他的感伤。明瑜犹豫间,老者看了看他们一行人,满面热情:“你们好像是从外地来的吧?这是我的晒谷场,今年大丰收,大家这不来庆贺来了吗?你们要不嫌弃,也跟着一起热闹热闹!”
“既是如此,便先纵情当下吧。”尔泰俯身到明瑜耳边,他看明瑜先前的欲言又止,就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旱灾的事急不来,一会儿我们走的时候,我陪你去看看水道。”
明瑜笑了,眼里充满光亮:“那你记好鼓点了吗?别一上场就露了怯。”
小燕子已经被热情的村民拉到中间,原本在画画的班杰明,听得当地人嫌弃洋人不会跳,竟也自告奋勇加入了腰鼓队伍。场外年轻人只剩下他们这些自小在京城长大,见惯了宫规礼仪、雅致乐律的少爷小姐们。
尔泰自信满满:“这还不简单吗?”且这般粗犷奔放、充满生命力的表演,就算他们乱打一气,只要畅快尽情了,也能博得喝彩之声。笑了,闹了,与人同乐了,才不枉来此一遭。
明瑜看向场中欢快的人群,又看向尔泰眼底的鼓励,心头那点沉闷,竟被这激昂的鼓点一点点冲散。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晴儿,伸手拉住她:“晴儿,我们一起去。”
晴儿有些羞涩,却也被气氛感染,轻轻点头。
三人相视一笑,走进人群之中。村民们见他们气质出众却毫无架子,更是热情,纷纷递上鼓槌,教他们绑好腰鼓。明瑜本就聪慧,身手利落,用不着旁人提点,很快便能跟上节奏,红绸挥动,脚步轻快,眉眼间都是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明亮。晴儿则温婉轻柔,却也笑得眉眼弯弯。
一时间,晒谷场上鼓声震天,红绸飞舞,欢声笑语直冲云霄,一派热闹祥和。皇上站在一旁,看着几个孩子与民同乐,脸上满是欣慰,频频点头。纪晓岚与傅恒、福伦相视一笑,皆觉此行不虚。
谁也没料到,这份欢喜,转瞬便被一阵粗暴的喝骂声打破。
“停下!全部给我停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面带凶相的打手,簇拥着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那人一身锦缎,腰挂玉佩,眼神嚣张,一进场便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位村民。
欢乐的鼓声戛然而止,场上百姓瞬间脸色发白,纷纷后退,刚刚的喜悦一扫而空,只剩下恐惧与不安。
尔泰下意识护在了明瑜与晴儿身前。只听得为首那人道:“这大姑娘小媳妇玩得都挺开心啊,欠我的租钱现在都不给,还在这儿跳腰鼓。”
欠租?明瑜看看两方人马,心头盘算着双方到底孰是孰非。她心里,是更愿意相信这帮朴实的农民的,可是事情不能光看表面,长相淳朴的人,并非不可能做坏事,同理,看上去凶恶的,也并不一定就是坏人。
腰鼓队伍里有年轻人看不过眼,上前一步斥责来人:“你们怎么打人!”
为首那人却更是盛气凌人上前,用力锤了他几下:“我打你怎么了?我打你怎么了?我打你们轻了,都是给你们面子!欠了我几年田租不还,还敢在这儿跳腰鼓!弟兄们,给我冲进郭家谷仓,把所有稻谷给我抢回来,一颗不准剩!”
明瑜实在忍不了这般土匪行径了,哪怕来人当真有理,如此处事也绝不可行!她有心相帮,刚才与明瑜说话的老者就上前,颤巍巍冲着为首那人拱手:“鲁二爷,不行啊,这是我们三年唯一的收成,你抢走我怎么活啊!”
“欺人太甚!”尔泰咬牙,如今大致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于此等不仁不义之徒,他再没有防着明瑜出手的必要。
老人家恳切地哀求着,被称作鲁二爷的男子,却二话不说,扬手一拳,就要重重打在老者脸上。
不等众人反应,明瑜身形一动,已如轻燕般掠出。她站在老者身前,脊背挺直,眼神冰冷,猛的扣住这位鲁二爷的手腕,在他惊愕之际,反手就甩出了一巴掌:“光天化日,欺压百姓,殴打长者,你还有王法吗?”
“王法?在这梅花镇,我哥就是王法!”鲁二爷的脸上立刻出现几道指痕,他恼羞成怒,捂着面颊,龇牙咧嘴地招呼手下们来收拾这不长眼的小丫头片子,“给我打!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拿下!”
打手们一拥而上。
尔泰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几乎在明瑜出手的同一瞬间,他便跟了上来。如今更是挡在明瑜身前,与她相互配合,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冲上来的人全部打翻在地。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鲁二爷也意识到了,眼前这两人不是寻常百姓,单凭这一副好身手,他就很难在他们身上占得便宜。但他作威作福惯了,地头蛇的气势一时还灭不了,指着明瑜,他正要再开口,一个巴掌就又甩了过来。鲁二爷躲无可躲,硬生生挨了这下。
明瑜气势凛然:“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带着你的人滚回去,再不准踏入这个村子;要么坐下来好好谈谈,梳理一番,把你们的账给了了。”
“凭——”鲁二爷气势十足,还想驳斥。没想到明瑜一个凌厉眼神飞去,竟将他震慑在了原地。
“谈不谈?”见明瑜如此急怒,尔泰知晓她不会再开口,便上前充当了她的代言,也算给对方一个台阶。
鲁二爷梗着脖子,啐了一口,强撑着他的趾高气扬:“谈就谈!这村里的人,说着年岁不好,欠了我几年田租,如今我来要债,只要这谷仓里的所有粮食,都算是便宜他们了!”
老者颤颤巍巍上前,向着众人打了个千儿:“二爷,诸位贵人,前几年的租子,我们早已用鸡鸭、布帛、山货尽数抵清,有账可查,怎能再收一遍……”
“我说没抵清,就是没抵清!”鲁二爷蛮横至极,一脚便要往老者身上踩去,“这地现在是我哥的,你们这群刁民,敢跟官府讲道理?”
“放肆!”明瑜又怒喝一声,这次换跟在乾隆身边的侍卫上前制住了他。皇帝发话,侍卫动手自然不留情面,两下就将人踹倒,反手押跪在了地上。连带着一干打手,也全被按倒,动弹不得。
鲁二爷这才意识到大有不对,眼前这群人分明别有来头。可强龙不压地头蛇,再有来头的人,也斗不过官。他心头一颤,依旧强撑着气焰:“你们敢动我?我哥是本县知县鲁兵,你们得罪不起!”
明瑜与尔泰都朝皇上方向望去。乾隆冲他们点头,示意继续由二人控场。明瑜于是走到鲁二面前,眼神清冷:“知县?知县就是这么纵容弟弟强抢民粮、殴打百姓的吗?”
她转身扶起地上的老者,温声细语:“老丈,别怕,有话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替你做主。”
老者见恶人被制,又见众人气度不凡,知道遇上了贵人,当即老泪纵横,带着一众百姓齐齐跪倒在地,磕头泣诉。
“贵人救命啊!这梅花镇原本是郭家的土地,郭家世代良善,待佃户宽厚。三年前,知县鲁兵为抢占这片良田,捏造罪名,诬陷郭家主叛乱谋逆,硬生生逼得郭老爷一家走投无路,尽数自尽!”
“鲁兵占了土地,便把我们都变成他的佃户,日□□租。这三年大旱,颗粒无收,他便逼我们拿家中所有农副产品抵债,鸡、鸭、布、麻,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今年好不容易丰收,我们本以为能喘口气,谁知他又说前几年租子未清,要强抢今年全部收成,断我们活路啊!”
一句句哭诉,血泪交织,听得在场众人无不心惊,愤慨不已。
小燕子气得满脸通红:“太过分了!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坏的官!”
紫薇眼眶泛红,轻声叹息,满心不忍。
晴儿紧紧握住双喜的手,脸色发白。
乾隆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一生以明君自许,励精图治,安抚百姓,万万没想到,在自己治下,竟有如此贪官污吏,草菅人命,强占土地,欺压良民,简直罪不可赦。
“好,好一个鲁兵。”乾隆声音冰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
鄂敏见状,当即躬身:“属下这就去传知县鲁兵与巡抚李来福前来!”
说罢,他转身带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