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惩恶 不过半 ...
-
不过半个时辰,鄂敏便领着两个人匆匆赶来。
前面一人身着官服,面容精明,神色慌张,正是梅花镇知县鲁兵。身后一人,官阶更高,面色惶恐,步履急促,正是巡抚李来福。
两人一到场,见满地狼藉,鲁二被按跪在地,再看皇上一行人虽身着便服,却气势慑人,周围侍卫森严,心头咯噔一声,瞬间面如死灰。
他们虽未见过皇上真身,可这般气度、这般侍卫配置,整个天下,唯有一人。
李来福反应最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卑职……卑职李来福,不知圣驾亲临,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鲁兵这才如梦初醒,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连连磕头:“陛、陛下!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百姓们一听“陛下”二字,全都惊呆了,随即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真相大白,无从抵赖。
乾隆站在高台之上,目光如刀,扫过瑟瑟发抖的鲁兵与李来福,声音威严,响彻全场:“鲁兵,身为地方父母官,不思安民抚农,反倒诬陷良善,逼死郭家满门,强占土地,苛捐杂税,盘剥百姓,罪大恶极!”
“李来福,身为巡抚,监察一方,却对属下恶行视而不见,纵容包庇,同流合污,失职失察,罪责难逃!”
他抬手一挥,语气决绝:“鲁兵,革去官职,斩立决,抄没全部家产!鲁二助纣为虐,欺压百姓,同罪处置!李来福,革职查办,发配边疆!”
“所有被占土地,尽数归还郭家后人,被抢粮食,一一发还百姓,免除当地三年赋税,以示朕体恤民情之意!”
旨意一出,鲁兵与李来福面如死灰,瘫倒在地,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无数人泪流满面,跪倒在地,一遍遍高呼万岁,声音哽咽,却满是感激。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此起彼伏,响彻梅花镇,久久不散。
阳光洒在金黄的谷地上,洒在一张张重获希望的脸上,刚刚的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欢喜与感恩。
皇上看着百姓们真挚的模样,脸色稍缓,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明瑜身上,带着几分赞许,又有几分无奈。
傅恒、鄂敏奉命去处理知县与巡抚之事,乾隆在村民安置妥当后,又细细询问了乡间农事与疾苦,待诸事稍定,一行人便准备启程离开梅花镇。
得知他们要走,方才被救的村民们齐齐围了上来,老者领着几个后生,捧着刚取下的腰鼓、红绸与白羊肚手巾,满脸恳切地递到明瑜和尔泰面前:“贵人,多谢你们替我们做主,这些腰鼓家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二位务必收下,留个念想!”
明瑜连忙上前,轻轻将东西推了回去,眉眼温和却态度坚定,语气诚恳又妥帖:“老丈,万万使不得。这些腰鼓是你们庆贺丰收、讨生活的物件,更是大伙儿齐心的念想,我们不过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本是分内之事,哪能收这般重礼。再者我们一路策马赶路,带着这些鼓具装扮,既累赘不便,也怕糟蹋了你们的心血,还请大伙儿收回去吧。”
尔泰也站在一旁,温声附和。村民们闻言越发感念,却又怕恩人不肯受谢,一时手足无措。
明瑜见状,眉眼弯了弯,轻声开口:“若是大伙儿实在有心,我倒有个不情之请,不要这些腰鼓装扮,只求老丈能赐我几粒今年丰收的五谷种子,我便心满意足了。”
见众人面露疑惑,她缓缓解释,语气里满是真诚:“五谷乃民生之本,这几粒种子,是今年丰收的吉兆,也是梅花镇百姓的希望。我把种子带走,既能时时记着今日梅花镇的光景,记着百姓农事的艰辛,也能借着这种子,盼着咱们这儿往后年年风调雨顺,岁岁都有好收成。这小小的种子,比任何物件都珍贵,也更合我的心意。”
一番话说得村民们热泪盈眶,连连点头,老者忙不迭转身,去谷场里挑了最饱满的五谷种子,用干净的粗布小心包好,郑重递到明瑜手中。
明瑜双手接过,紧紧攥在怀里,尔泰看着她眼底的柔光,满心都是动容。乾隆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自家孩子这般体恤民生、心怀天下,远比贪图身外之物更让他欣慰。
小燕子这回也不坐车了,她凑过来,对着明瑜满脸敬佩:“老天啊,我才知道你武功这么好,明瑜,你真不够意思,瞒了我这么久!要早点清楚,我一定要拜你当师父的!”
明瑜但笑不语。
小燕子没被她礼貌的笑容劝退,反倒是盯着她放到锦囊里的那包五谷种子,满是不解地又说道:“我也没想到你居然喜欢五谷胜过腰鼓,要这小小一包种子,煮碗饭都不够,难道你还准备在家里种地吗?这哪有腰鼓好玩?腰鼓敲敲打打多热闹。”
“你的腰鼓来了。”明瑜耳尖听得马蹄声,提醒小燕子回头,片刻之后,果真见班杰明拿着两套腰鼓服饰奔来。她这个师兄,爱人永远爱得这般闷不作声。
明瑜瞧见班杰明面上的笑容,其实蛮心疼的。同对永琪和小燕子未来的预判一样,她也不看好班杰明和小燕子的姻缘。无他,国籍之别。大清不可能将一个格格嫁给洋人,小燕子也很难独自跟着班杰明去异国生活。
永琪慢了一步,内心有些懊恼,又有点嫉妒,他挑着班杰明的刺:“你买两套衣服做什么?你准备跟小燕子一起打鼓吗?”
班杰明继续温柔笑着:“我本来也只想买一套的,可是想了想,小燕子总要出状况,还是多备一套来得好。”
小燕子当即就叫了起来:“什么什么啊!”
明瑜没心思再听他们打闹,她的心里,还装着那三年大旱的苦恼。惩处贪官固然痛快,但只是一时救民于水火,终究治标不治本。百姓靠天吃饭,天时不利,便颗粒无收,生活艰难。若能修渠引水,建塘储水,再寻得耐旱易种的作物,推广种植,是不是便能让百姓少受一些天灾之苦?
可当地地形如何,水土如何,乃至工程怎施,她一概不知。先前尔泰说要陪她去看水道,如今出了惩处贪官这事,他们也不敢再贸然离开队伍,以免再给一行人带来麻烦。明瑜一路想,一路皱眉,脑子里全是水利、耕种、抗旱、储粮,直至傍晚下榻客栈,也还是闷闷。
彼时傅恒和鄂敏也处理完后续事宜,回归了队伍。向皇上汇报完情况,傅恒便径直来了明瑜房间,与她谈话。
明瑜知晓对方是来问责,乖乖低头,弱弱叫了一声:“阿叔。”
到底是女儿家,面对明瑜,傅恒没有普通教训自家男儿一般严厉,但他的语气也并未软下半分:“我今日找你,不是怪你路见不平,你能舍身护住老者,敢直面恶霸为百姓出头,有仁心有风骨,是我富察家的好女儿,皇上私下都对我赞你有胆识。”
“但是,”他话锋微转,眼底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担忧,“你要时刻牢记,你是富察氏嫡女,是皇上亲封的格格,绝非江湖上快意恩仇的侠客。论及身份,你今日之举就多有不妥。其一,你当众动手殴打官亲,扇打鲁二,虽事出有因,却失了皇家格格的端庄仪范,传出去定会被御史抓住把柄,参你恃武骄纵、有失体统,到时候你难自处,富察家也会被牵连;其二,那鲁二背靠知县鲁兵,牵扯地方官场,在未禀明皇上、未让侍卫出手之前,你擅自出头处置,便是干预地方政务,这是皇家大忌,纵你是善心,也落人口实;其三,你孤身冲上前,全然不顾自身安危,那恶霸手下人多势众,万一你受了半分损伤,不仅皇上会忧心,咱们整个队伍都会陷入被动,出巡行程也会被打乱,你这般鲁莽,是置自身于险地,也让身边人为你提心吊胆。”
明瑜静静听着,先前只想着救百姓、惩恶霸,事后才想起这些规矩与后患,此刻听完傅恒的话,内心更是惭愧懊悔,她抬眸,诚恳地承认错误:“阿叔,玉儿知道错了。是我太过冲动,只想着不能看着百姓受欺负,忘了自己的身份,也没顾及身后的规矩与安危,更让阿叔、皇上还有尔泰为我担心,我以后再也不会这般莽撞了。”
“往后再遇上这等事,善心不能丢,但分寸更要守。”傅恒见她主动认错,神色也缓和下来,语气平添了几分长辈的温柔叮嘱,“你要记着,你身后有皇上,有侍卫,有富察家与福家,不必事事自己冲在前头,先护好自身,再禀明上头,自有公道处置,懂了吗?”
“玉儿省得了,”明瑜重重点头,“以后做事,我一定先思量周全,不再意气,谢过阿叔教导。”
同一时间,尔泰也在挨着福伦的训。
福伦面色沉肃,语气严苛,同样从尔泰的身份与职责重重提点,只是比之明瑜那头又要多加几条:“你是男子,又是明瑜的未婚夫,她一时冲动,你该清醒克制,第一时间将人护住拦下,而非由着她一同身陷险境,这是你护持不力、未尽担当。你身为世家子弟,更该知晓圣驾南巡隐秘为重,你们这般当众动武、闹出事端,极易暴露皇上行踪,将整支队伍置于危险之中。我要你记住,往后再遇此事,你必须做明瑜的约束与屏障,先稳局面,再报侍卫,牢牢护好她,绝不能再如此不顾大局、莽撞行事。”
于是到最后,两人一同到圣驾前去请了罪。
乾隆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孩子,语气温和全无怒意:“朕若要怪罪,白日便开口了,何须等你们来请罪?你们心怀百姓,路见不平,是世家子弟该有的风骨,只是往后行事,多思几分,顾全规矩与安危,便是最好。”
明瑜、尔泰应声答是。
乾隆顿了顿,抬手叫他们起来,目光扫见明瑜腰间微鼓的锦囊,了然一笑:“你要五谷种子,不要腰鼓,这份心思,比什么都难得。民生之事,朕已吩咐户部、工部商讨,修渠抗旱、推广良种,都会一步步落实,你们不必再忧心。”
皇上已经不是第一次猜中她的心思,明瑜看向乾隆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正是从皇上身上,幼年的她才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运筹帷幄。能有这样一位洞察老练,爱民如子的皇帝,绝对是国家社稷、黎民百姓之福。明瑜感慨着开口:“皇上,玉儿想起小燕子的一句话,‘国有乾隆,谷不生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