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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缘分   马蹄声 ...

  •   马蹄声引来了明仁和婉宁的注意。
      明仁循声而望,一眼便见两道身影策马而来,衣袂翻飞,意气风发。他眼底不自觉亮了一亮,连周身那股端着的沉稳都松了几分。他自己尚且未察觉其中缘故,只清晰地觉着,比起湖边赏景、文绉绉的对谈,这般策马奔腾、风驰电掣的畅快,才更合他心意。
      婉宁将他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淡淡一笑,轻声赞道:“早听闻富察府三兄妹骑术了得,今日一见,果然风采动人。”
      明仁谦虚以待,却未多说,在心里,他亦是为弟弟妹妹所骄傲的。见着婉宁一直望向明义和嘉徽,他大胆邀约:“格格可想一试?”
      婉宁却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软而坦然:“多谢明仁大哥好意,只是我素来不擅骑术,性子也静,怕是驾驭不住。”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谈笑风生的两人,眼中好是欣赏:“倒是嘉徽格格,这般策马而行,才是真的自在动人。”
      明仁闻言,也是一笑:“格格客气了,骑术本就分人擅长。嘉徽同我妹妹一样,打小就在马背上疯惯了,野惯了,在马上自然稳当些。”
      婉宁不自觉瞧了他一眼,此后,视线就再未从明仁身上挪开:“明仁大哥,你们跟嘉徽也很熟吗?”
      明仁只作闲聊,想了一想才答:“相对熟稔吧。明瑜跟她玩得很好,所以嘉徽也比其他格格小姐更常到我们家中来,我和明义也就同她更熟悉一些。”
      “是这样。”婉宁轻轻一感叹,又道:“世事真是奇怪,我跟嘉徽认识,明瑜格格也跟嘉徽认识,我们两个却要到现在才相识。”
      听出她言语中对明瑜的欣赏之意,明仁由衷高兴:“玉儿待人,向来不以时间长短,只要真心相待,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将你当成姐妹一般。”
      婉宁听得浅笑点头,却不由得再深看了明仁一眼。她心中已然察觉,眼前之人对她同对弟妹、嘉徽是截然不同的态度。对待后者,明仁身上有不加掩饰的暖意与活气;对待她,则是客气里隔着一层距离。
      这样的距离,又能否被时间打破?
      说话间,明义已勒住马缰,稳稳扶着嘉徽下马。嘉徽利落落地,先下意识往明仁这边望了一眼,耳尖微热,忙收敛心神,上前向婉宁招呼:“婉宁,我来了!”
      婉宁莞尔一笑,牵了嘉徽的手,目光在四人之间轻轻一转,便主动往旁让了半步,将说话的余地留给余下三人。
      明仁的视线落在嘉徽微湿的鬓角与发亮的眉眼上,先前那股端着的沉稳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而不失宠溺的笑容:“许久不见格格跑马,骑术看来更是精湛了。”
      嘉徽心头一跳,下巴微扬,发饰上的小珠串随着她的动作微摆,双眸紧紧盯向明仁:“明瑜去蒙古学了这么多新招式,我自然不能输她!”
      明仁轻笑:“你们是不斗不相识,相识了还要斗。”两人一句接一句聊开,从马匹说到骑术,从年少趣事说到围场旧闻,越聊越松快,越聊越自在。明仁不再是那个恪守规矩的嫡长子,嘉徽也不再是处处克制的小格格。婉宁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两个逐渐显露出的最真实的模样,心中微微动了一下,脑海中重新显出新的考量。
      她多少能够确定,明仁对她,自始至终都是责任与体面,他来约她,他体贴她,都与完成宫里交代的其他任务无二。他对她,大抵没有过多的男女之情。至于他的心,又是否落在嘉徽身上,她不得而知,也暂且不想深究了。
      婉宁眼中一闪而过失落之色,一旁的明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便缓步上前,替兄长尽起待客之责,免得冷落了婉宁:“格格站在这里风大,不如往廊下稍坐,我先头着人新煮了茶,此刻一去,正可品茗赏荷。”
      他突然的上前,令婉宁一怔。但随即浅笑浮上面庞,婉宁没有再看明仁与嘉徽一眼,仅是对着明义微微颔首:“有劳二爷。”
      既已知晓心意错位,又何必强求?
      跟着明义,婉宁坦然行至廊下。只见石桌干净,清茶新沸,而湖风穿廊,荷香满袖。婉宁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这下,是当真笑得自在了。她性子娴静,最喜诗书风月。而这位富察府的二爷,看来也的确如传言般很懂得享受生活。
      两人本无深交,却意外不必刻意找话。仅是一池荷花,便有无数话语可谈。
      明义抬手轻指湖面,先起了个头:“这片荷开得正好,不沾尘俗,耐看得很。”
      婉宁顺着望去,眼底微动,轻声应道:“是。荷风最清,荷韵最雅,难怪古人总爱以荷自比。便是残荷,也别有一番神韵。”
      “留得残荷听雨声?”明义闻言,自然接上。他摇着折扇,轻轻一笑:“格格也爱这些?我原以为,姑娘家的,会更爱热闹,更喜圆满。”
      “热闹有热闹的好,清静有清静的妙,”婉宁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至于圆满,我想也不必太过强求,月还有阴晴圆缺呢,不是么?”
      明义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也多了几分认同:“格格心境通透,许多人穷极一生,也未必能懂这份自在。”
      婉宁定定瞧了他一眼:“那么,我令你刮目相看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反倒将明义问懵了。在他们所有人的印象里,婉宁都是一个规规矩矩的端庄格格,知情守礼,进退有度,如何能想她会有如此不谦虚的反问。可是她的话也的确是将他的心声说了出来。明义笑了笑,坦然:“的确如此。”
      两人对视着,彼此印象都有所提升,便从荷景聊到诗词,从诗词聊到文中意趣,再从闲情聊到心性。婉宁腹中诗书不浅,明义也多有独到见解,二人越聊,竟越发投契,越有相见恨晚之感。只是彼此拘谨,并未将心中所觉一一明说。
      不远处,柳荫下的明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转头看向身旁气定神闲的尔泰,心头一跳,瞬间恍然。
      “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她终于明白了尔泰先前的玄之又玄与欲言又止,可她还是有些地方弄不清楚:“你怎么会看出嘉徽喜欢我阿兄呢?这么多年我从没有发现。”
      “当局者迷。”尔泰言简意赅,想了想又补充:“也许还因为你看不见你自己。”
      “我看嘉徽,跟你看我?”明瑜小声嘟囔,还是打不通其中关窍。尔泰甚少见得明瑜有如此迷糊的时候,眼底不禁漾开笑意,方向错了,怎么能找到正确答案呢?他将明瑜的身体扭转过来,要她望着自己,一点一点提示:“还记不记得,你说我眼里有什么?”
      “有我。”明瑜答着,所有的思路瞬间串连到了一处。尔泰的眼中有她,而尔泰眼中的她,眼里也满满都是尔泰。可是,这还是好难,她怎么没注意到嘉徽眼里有她大哥呢?她以为嘉徽对谁都是那般热情。
      “热情但克制。”尔泰实在不忍心看明瑜继续懊恼下去,轻声点破。他比谁都要清楚那种小心翼翼的喜欢,更清楚那无法隐藏的自然流露。
      明瑜顺着他的话,细想过去种种,不得不承认,尔泰观察得准确极了。嘉徽对旁人是爽朗,对明仁,是收敛了锋芒的在意。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碎瞬间,此刻一齐涌上心头。她后知后觉地捂住嘴,眼底满是惊悟:“原来……我竟一直笨成这样!”
      “现在知道也不算晚,”尔泰低笑出声,“我看明仁哥也还没意识到他喜欢嘉徽,你比他早一步发现,接下来总不至于太过无聊。”
      “有你这样当兄弟的吗!”明瑜捶了他一下,自个儿眼珠一转,却也是笑,明仁和嘉徽对对方都有意,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嘉徽瞒了她这么久,她也完全可以借机……
      尔泰一眼就看穿她眼底的小算盘,低笑着握住她的手:“别乱来,他们的心意,得自己撞破才真切。”
      “我才不乱来。”明瑜抿唇一笑,眼底闪着狡黠,“我就负责……不挡路。”
      她望向湖畔,看着兄长与嘉徽言笑晏晏、眉眼皆是藏不住的轻松,再看廊下明义与婉宁品茶论诗、安静投契,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她曾费尽心思筛选布局,怕选错、怕辜负、怕连累家人。可此刻才明白,真心从不必安排,缘分自有去处。
      就好像,她和尔泰。
      明瑜再次投入尔泰的怀抱,紧紧环着他的腰,这下全然只剩了不舍。未来第二次、第三次的集体出行,都不会有他了呢。人家成双成对,只有她形单影只。明瑜点着尔泰的胸口,忽然一叹。尔泰正欲询问,就听她开口:“你说皇后会不会又塞个乌拉那拉的人来陪我?”
      “哪个乌拉那拉氏的人?”尔泰眉梢微挑,声音放低,听不出情绪。
      明瑜憋着笑,故意拖长语调:“自然是……模样周正,性子稳妥,又常在宫里当差的那类呀。”
      “那有能比得过我的吗?”尔泰显露出他的骄傲,“同等条件,任谁来,都不能动摇我的地位。”
      换作明瑜轻笑:“你有什么地位?”
      “你说呢,”他逼近她,拢着她的肩,将人往树荫深处带了带,“你都跟皇上要了我了,还想反悔吗?”
      明瑜才不要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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