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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别庄   两日后 ...

  •   两日后,一场郊外别庄之游便被安排了下来。
      六月天暑气渐盛,京郊临湖别庄风凉水便,最是适合几家相熟的子弟格格,悄悄相处,慢慢相看。明瑜此番用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明仁谨记额娘叮嘱,按着富察家的嫡长子的身份,表现得稳重、有礼、周全。婉宁格格也依旧温婉娴静,举止从容。两人并肩沿湖而行,衣袂轻拂,郎才女貌,偶有几声交谈,也都和谐相宜,一眼望去,实是相配。
      湖风迎面吹来,带着荷叶清香,在这暑气之中,明义早已同随行侍卫招呼着布置好茶台。他一身浅蓝长衫,手中握一把素面折扇,自知今日只是陪客,便不往兄长那处去凑热闹,也不去掺和尔泰和明瑜,只当寻常出游,自个儿安静立在一旁观景,松弛有加。
      他当然也没忘了等会儿就要落单的嘉徽,因而布置停当,就招手相喊:“嘉徽,过来钓鱼吗?”
      “钓鱼?你这样大声,鱼怕都要吓跑了!”嘉徽被这陡然一声唤得一惊,回神时再看一眼明仁与婉宁那头,便调转方向朝明义走了过去。她行事向来爽朗,与明义也算相熟,明瑜见她二人已经折腾起钓竿,一阵放心,就笑着拉起尔泰的手,往柳荫深处轻步走去:“走,咱们也寻个清净地!”
      尔泰自是乐得与她独处,不过他也不忘明瑜来前的千万交代。目光将两对人再扫了一遍,尔泰低头轻声:“就这样走了没事吗?你这是想一石二鸟?”
      明瑜举起他们二人相牵的手,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恋人相处,总不希望有旁人在侧打扰的。她阿兄与婉宁早在赏花宴上就接触过,今日在路上也有所交谈,如今当然要放两人独处一阵,如此才知对方究竟是否能合自己心意。至于第二个问题,明瑜忍不住再瞥了明义和嘉徽一眼,随即就皱眉摇头:“我二哥有一个我就够受的了,他大抵不会再选一个性格跳脱的姑娘来当福晋。你别看二哥平时好像颇为随性,其实心思也很细的。他需要时间独处,需要人了解,需要人倾听,需要人陪伴,最重要的是需要人欣赏!嘉徽或许能带给他欢乐,但带来的绝不是他心中所长久盼望的那种。至于嘉徽,我总觉得她是有喜欢的人的,可她藏得太深,我实在猜不出是谁。所以,这一条没有结果的红线,咱们还是不碰为好。”
      没有结果吗?尔泰被她这么一说,倒好像抓住了线头。他低低一笑,指尖轻轻摩挲过明瑜的手背,刻意吊着她:“你把旁人的心思都摸了个遍,唯独一两件最要紧的,反倒看岔了。”
      “哦?”明瑜抬眸看他,眼尾微微一挑,疑心他故弄玄虚,“你倒是说说,我看岔了什么?”
      “此刻说破,便没意思了。”尔泰笑着引她继续往前,直到再看不到明仁、明义两对人了,才就此停下:“有些心意,要自己撞破,才来得真切。你这般事事安排妥当,未必是成全。”
      明瑜若有所思。
      尔泰却适时又问:“明瑜,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相爱啊!”明瑜脱口,可随之就是一愣。她一下反应过来了,尔泰是在提点她今日的行事,若是只注重家世相当、性子相合、长辈满意这几点,婉宁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大嫂人选。可是换位思考,要她舍尔泰嫁尔康,那她是万万不愿的。条件再匹配的两个人,如果相互之间没有爱意,久了只怕避免不了要成怨偶。
      尔泰想了一晚,琢磨出来的也是这么个道理:“旁人安排得再周全,也抵不过真心二字。柴米油盐最磨人,若一开始便不是心甘情愿,日后那些刻意与体面,迟早会磨成一地鸡毛。”
      明瑜整个人都僵住,她从没想过这一层,被安排出来的缘分,究竟算不算真心?她今日所为,尽管是为大哥争取了自由选择的权利,但所谓的选择,终究还是框定在了有限的范围里。大哥不懂情事,她如此安排,会不会将他和婉宁引上一条错误的道路?
      明瑜有些慌了,她求助般地看向尔泰:“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过去提醒大哥几句,或是……”
      “什么都不要做。”尔泰抚着她的脸,轻声,“感情的事,只有自己心选的才算数。你越是插手,反倒越叫他们看不清真心。对比我们,明仁哥的时间确实紧张了些,可是缘分到了的话,时间就算不上是问题了。”
      明瑜觉得他这番话大有问题,如果婉宁不能触动明仁的心弦,那么又何来缘分之说?难道老天会再准时送一个嫂嫂来给她吗?
      尔泰闻言一哂,将明瑜拉到他怀中,安安稳稳地抱着:“或未可知。”
      他的语气玄之又玄,可明瑜已然察觉其中另有门道,她急迫地想知悉个中乾坤,偏偏尔泰这个清醒的旁观者不肯与她说明半句。逼得急了,他就开始委屈:“接下来一整个月,我可能就只能再陪你这一次,玉儿,你当真一点心思都不留给我了吗?”
      明瑜的心一下子软了。宫里现在无人不知,福二爷策论深得皇上赏识,现下交由傅六爷亲自教习,学士府只怕不日又要出一位年轻重臣。无数的目光已经聚焦到了尔泰身上,那日一谈,皇上赐予了他们恩典,也同时送来了藏着凶险的试探。明瑜很不放心,怕尔泰不得志,又怕尔泰太得志。傅恒纵然有能力,却也不能时时保护他。
      “尔泰,我有时候真怄我自己!”她突然推开了他,转身背对,并不叫他瞧见自己脸上的神色。这样的躲避几乎已成为一种本能。
      尔泰毫不犹豫地上前,将她抱得更紧。傅清家几个孩子的骄傲与独立,他已见过太多,而那坚强外表下的脆弱,他也早早在明瑜这里就有所发现。
      “好早好早,我就想这样抱着你。”
      “好早好早,我也想这样跟你说一声,不要怕,有我陪着你。”
      他没有要她与他相对,因为即使仅是以背相贴,他也可以令她感知到他的心跳。他所有的安慰,都是深思许久的承诺;他所有的承诺,不会有半句虚言。
      “明瑜,我在呢。”
      “试着依靠我,好吗?”
      尔泰听到了一声呜咽,随即,明瑜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自傅清过世,她就开始很害怕自己犯错,不是害怕遭受责罚,而是恐惧连累家人。她力求自己算无遗策,可近日她却越觉自己有心无力。
      “莫要这般苛求。”尔泰有些后悔自己提了这么件事,他原意绝不希望明瑜将所有的过错往身上揽。不过他也有些庆幸自己先引燃了这个雷点,倘若稍迟几日,他真正忙起来了,还不知道他的玉儿独自个儿要如何难受。眼下,他还可以揽着她,哄着她,跟她说说真心话:“你给我和明仁哥都带来了一个机会,我们会有勇气,也会有能力走好自己的路,把握好一切时机。玉儿,你已经开了个好头,接下来就只管在终点等我们。”
      终点,终点,何处是终点?终点又是什么样子?原来沾染了情爱,患得患失的感觉会如此严重。
      明瑜没有再说话。
      嘉徽也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已经毫不避讳地注视起远处的婉宁与明仁。
      别庄临湖而建,长廊曲折,柳荫浓密,景致清雅安静。婉宁就站在湖边一座小亭内,轻轻抬手,拂开被风吹乱的发丝。嘉徽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甚至瞧不清二人脸上的神情,可是单看二人的距离、动作,心底已生出一股难言之意。
      明仁取了一件披风,轻轻为婉宁披上。明义突然被掉落的鱼竿一惊,眼底露出几分疑惑,却见嘉徽愤愤:“你大哥到底不是个贴心人,这么热的天,穿什么披风!”
      明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由失笑:“这样的体贴,确实有些刻意了。不过,难得有个人愿意陪我大哥疯。”
      他话锋一转,只使得嘉徽心情更差。但是她的面上并不能显露出更多情绪,明仁注定不是她的,婉宁才是他的良配。她不敢争,不敢抢,缠着要来,也只是想看看,明仁大哥与未来的妻子会如何相处。她祝愿他幸福,也祈愿自己能在未来的日子里靠着回忆与想象创造一段记忆。
      爱一个人,怎能如此卑微?
      遇上明仁,为何件件事都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
      嘉徽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是她又没办法放弃那个喜欢明仁的自己。
      所以,只能任自己难过,不在人前地难过。
      明义敏锐觉察到了气氛的低迷,他不清楚嘉徽是怎么回事,可是看她不如以往活泼,也猜到姑娘家家心里有所不痛快。他简单地将其归结为钓鱼无趣之因,想了想,吹哨引来两匹正在一边吃草的马,招呼这位同样是生于马背的格格:“走吧,咱们遛遛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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