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比箭   射击场 ...

  •   射击场彩旗飘飘,箭靶林立,甲仗鲜明,一派整肃。
      乾隆帝銮驾亲临,校阅侍卫与宗室子弟射艺。福伦、傅恒、鄂敏等重臣俱随侍在侧,明仁、明瑜一身劲装,肃立御前。
      皇家校场乃是宫中禁地,规制森严,等闲人不得入内。明仁远赴回疆从军前,曾在此处苦练骑射数年;明瑜则是在每年新年,必来参加皇上亲设的余兴节目——九宫连珠射。兄妹二人箭术本就出众,声名早传。乾隆今日兴致颇高,一早便笑着示意:“你们俩可有许久不曾踏足此处了,今日既来了,少不得要露一手给众人瞧瞧。”
      明瑜神采微扬,与明仁对视一眼,共同躬身领旨。
      乾隆目光扫过场下,朗声道:“先看侍卫们校射,朕要看看,近日功夫进益如何。”
      一声令下,校场之上箭矢破空之声此起彼伏,甲士们依次较射,进退有度。乾隆端坐观阅,傅恒、福伦等人侍立一旁,时而颔首,时而低声点评,气氛肃整。
      待一轮校射完毕,乾隆兴致愈浓,忽然抚掌笑道:“九宫射终究浅了些,今日朕兴致好,给你们换个新鲜,也更难的——来人,上二十五宫连珠靶!”
      众人一怔。
      唯有明瑜眸中微微一亮。
      这原是她闲时琢磨出来、与侍女们嬉玩的小玩意儿:五横五竖,共二十五格,每格仅巴掌大小,仿民间五子棋之法,以沙包代子投掷,先连成五格一线者为胜。想来是上回她堕马养伤,皇上来府探视时,在院中偶然见着,便将它与九宫射相融,改良成了如今这二十五宫连珠射。
      新靶靶面比寻常九宫箭靶小了近一半,中间分隔的板条也更细薄。明瑜依乾隆示意,上前试射一箭,当即微微一惊——以她的力道,射中那方活动小靶时,竟能带动整面二十五宫靶轻轻震动。
      乾隆看向明瑜,笑意里带着几分考较:
      “玉儿,朕这靶子,可还有些难度?一会儿你们两人一组,轮番射取,以箭为子,先成五连者胜。朕倒要看看,谁能拔得头筹!”
      头一场,明仁对尔康。
      二人箭术俱以稳准见长,明仁见尔康是个强劲对手,反倒激起几分好胜之心。他不急于抢攻,先占中宫,再控四角,棋路稳如磐石。尔康亦毫不相让,步步紧逼,紧密封堵。两人一时胶着难分,直至最后关键一格,尔康箭锋直指明仁即将连成的连珠之位,眼看便要截胡。
      便在此时,明仁箭矢破空而至,竟将尔康那支箭凌空打落,随即顺势穿中连珠空位,一箭定胜负。
      时机之准、力道之妙,引得全场齐声叫好。
      第二场,明瑜跟班杰明较射。
      师兄妹二人平日常在如意馆对弈,棋艺本就相近,明瑜便不打算在棋路上多费功夫。她看似随意落箭,实则步步引局,故意诱得班杰明出手越来越快,箭势越来越急。然后就在刻意制造出的靶面震动之下,迫使班杰明造成了一次失误,自己则轻取胜局。
      乾隆看得大笑,转头对傅恒、明仁笑道:“这玉儿,鬼心思多,偏就不走寻常路。”
      第三场,永琪对尔泰。
      二人虽是亲如兄弟,此刻较上劲来亦分毫不让。永琪棋路灵动,出手迅捷,几番抢攻都险些连成四线。尔泰却始终沉心静气,不乱方寸,一面精准封堵,一面暗布棋路。他记得明瑜曾说过,此种翻靶玩法,一子落错便满盘皆输,守中带攻,方是常胜之道。
      高台上,傅恒与明仁目光齐齐投下,意含考校。永琪瞧得明白,有心成全,几处关键封堵故意慢了半分。尔泰心领神会,却不投机取巧,每一箭依旧稳、准、沉。众人正觉局势胶着难辨,尔泰忽然一箭射出,正中最偏一角,紧接着横斜双线同时成型。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满堂喝彩。
      乾隆抚掌大笑:“好!好一个福尔泰!箭准,心细,棋路清,临危不乱!不愧是咱们大清的好儿郎!”
      明瑜好为尔泰骄傲,她用力为他鼓着掌,目光又小心翼翼地投向大哥,希望能在明仁脸上看到一丝赞许。结果明仁竟是阔步而出,向皇上请示,再比一场贯钱驰射。
      贯钱驰射,顾名思义就是在驰马疾奔之时,引弓贯钱,以箭穿钱中之孔,复带铜钱远中靶心。
      “看来你们三个今日是非要争出个胜负不可了!小路子,你去安排!”乾隆龙颜大悦,当即应允。
      趁着布场间隙,众人暂且聚在一旁闲话。明瑜先同班杰明再复盘了一下刚才的棋局,约定好日后再战,随即便向尔泰,眸光闪动:“刚刚我阿兄打落你哥的箭,让我想到一件事。”
      尔泰心有所动:“去年?”
      “嗯哼。”明瑜挑眉一笑,“如果我再重演一次,你的破解之法能不能奏效?”
      尔泰一愣,忽听得远处有明义声音:“明瑜!妹妹!过来选马!”
      明瑜一望,连忙同她二哥招手。她又急急回身,问尔泰:“怎么样,行不行?”
      尔泰大概猜到了她想做什么,今日他们原本应该以稳妥行事为主,但见明瑜目光中含有期盼,他便下定决心点了点头:“不确定,但可以一试。”
      “当真?”
      “我会做到最好。”
      明瑜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就赌一局了,还是老规矩,赢的人有彩头,我准备好给你了。”
      哪有人还没开始比就准备认输的,尔泰还想再与她再多说几句,明瑜已经准备去找两位哥哥了。她离开前,又偷偷指向福伦和傅恒的方向,尔泰抬眼望去,才发现两位长辈都在盯着他们。他下意识打量了一眼两人方才站立的距离,与旁人并无不同,看不出半分逾矩,只得疑惑地朝阿玛点了点头,转身也去挑选坐骑了。
      福伦在旁看得一阵无语,心里总算明白,这两人为何总能被皇上、老佛爷一眼看穿。论距离,他们的确守得规规矩矩;论举止,也到底半点没有失礼。可只要一对视、一开口,那氛围就是不对,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傅恒淡淡瞥了一眼,一语中的,无奈非常:“别看了,福伦,他俩中间插不进任何人,我们还是等着擦屁股吧。”
      片刻之间,校场格局已然大变。东侧驰道旌旗猎猎,中段横杆高悬九枚铜钱,以红绳等距系住,八十步外,一排红心远靶静静矗立。难度之高,一望便知。
      三匹御马依次入场。
      明仁率先出马,并不催缰急驰,只控马稳步前行。众人凝神观望,见他左手稳缰,右手已然引弓,三箭齐搭弦上。
      待驰至中段,他腰身微拧,右臂骤然发力,三箭同时离弦,呈微角分赴前三枚铜钱。
      只听铮、铮、铮三声连响,箭镞不偏不倚,齐齐穿入钱眼,箭势未竭,带着铜钱直射远靶,俱中红心。
      马不停蹄,明仁收弓勒缰,骏马昂首轻旋。他翻身落地,躬身复命。
      校场之上顿时掌声雷动,明义与明瑜在旁禁不住高声喝彩:“阿兄好样的!”
      乾隆亦抚掌赞叹:“三矢同贯,一气呵成,难有人出其右!”
      目光一转,朗声问道:“接下来是谁?”
      微风轻扬,明瑜已纵马上前。
      她自知无大哥那般臂力,并不强求连射,只控着马速,稳稳射出两箭,将两枚铜钱钉入红心。
      待到第三箭,风势渐起,吹得旗幡微动。明瑜望了一眼风势,略调马速,忽然侧身斜引,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放箭。
      一箭既出,竟同时穿住两枚铜钱,携着双钱直奔靶心,稳稳钉住。
      众人屏息一瞬,随即轰然叫好。
      明瑜勒马回身,将弓轻举,迎着满堂欢呼,回眸看向尔泰,眼底带着几分狡黠挑衅:“看你的了!”
      乾隆看得好笑,摇头道:“你这丫头,好霸道的心思。去年就把尔泰的制钱射走,今年还来这一手!”
      明瑜扬着下巴,理直气壮:“去年他因这一招输我,今年总要看看他有没有长进。再说皇上,是风把机会送到我手上的,臣女可不曾故意。”
      乾隆摇头失笑。小路子上前请示,是否要为尔泰补一枚铜钱,明瑜立刻急声拦道:“先等一下看看嘛!”
      乾隆兴致更浓:“那就听格格的。”
      与明仁的沉稳、明瑜的灵巧不同,尔泰一入场便催马疾驰,显是要以快破局。
      明瑜在场边紧紧盯着他的身影,指尖微抬,默算风速。
      行至中段,尔泰抬手两箭,快如流星,穿尽最后两枚铜钱,双双射中红心。
      横杆之上,已无半枚铜钱。
      可他并未停马,反倒纵马再绕一圈,于万众瞩目之中深吸一口气,引弓至满,箭尖直直锁定明瑜最后那一支箭。
      下一瞬,箭矢破空而出。
      “叮——咔嚓!”
      箭头精准命中明瑜箭杆正中,一声脆响,箭杆应声劈成两半。
      而尔泰箭势不衰,竟带着两半断箭,重新穿入那两枚铜钱的钱眼,狠狠钉进松木靶心。
      一箭破箭,一箭锁双钱。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经久不息。
      乾隆双目发亮,指着尔泰连声称赞:“好!箭法精准,行事果决!福伦,你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他看尔泰,当下是越看越喜欢。从前只当福伦这小儿子勤勉安分,未曾格外留意。可这些日子,透过明瑜,他竟是发现了尔泰非同一般的心性与胆识。这孩子原是块璞玉,可直到今日,这玉石才一点一点显露光芒。这份光,又是为谁而亮?乾隆转头看了一眼明瑜,她虽站在两个兄长之间,眼里却有一份欢喜是专属于尔泰的。
      他的心微微一动,儿女情长最是误人,但也最是成人。
      待到闲杂人等尽皆散去,只剩下他们亲近的几人在场时,乾隆才问起明瑜:“尔泰今日表现,你可服气了?”
      明瑜不假思虑:“非常服气。”
      乾隆好奇问她:“你不是一心要压过他一头,这会儿没有不满么?”
      明瑜只道这话问得奇怪:“他确实表现亮眼,能那样破我的招,才智、武艺缺一不可,我当然是欣赏他的,怎么会不满或嫉妒呢?”
      乾隆突然想起了小燕子,她其实跟明瑜很像,可是他爱她总不如像爱明瑜一样自然。从明瑜的这番话里,乾隆陡然发觉了她们的不同,明瑜似水,能包容万物;小燕子却似火,热烈但可能燎原。
      几人行走在柳荫道,明瑜挽着皇上的胳膊,就像普通人家的小侄女儿同姑父亲近,她继续说着:“比赛本来就有输有赢,我和尔泰从同窗起就开始打赌竞争,这么些年了,早就不把一时输赢放在心上。我赢他,他欣赏我;他赢我,我也为他高兴,何乐而不为呢?而且今天,皇上您同时夸奖了我们三个,又都给了我们赏赐,所以我才不会有任何的不高兴呢,我觉得今天会是我最快乐的一天!”
      乾隆跟着她一起笑了一阵,又问道:“朕不知道,你和尔泰还打过很多赌,比试过很多次吗?”
      明瑜点着头,回忆:“数都数不清了,也不记得是为了什么较上劲的,反正背书、写字、骑马、射箭、绘画、舞剑……双方都会的项目,我们好像都比过。”说着又笑,“就是有不会的,我们也要去学了来比。”
      乾隆看到了明瑜的笑容,百感交集。他继续确认着侄女儿的心意:“那是不是你赢得多?”
      “输赢参半吧,”明瑜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没认真计过数,反正尔泰给我当过木匠,我也给他做过一些小事。”
      乾隆好奇:“木匠?”他突然想起明瑜房间架子上,那一排形态各异的小玩意。
      明瑜果然提到那些,她说:“我的脑子里总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以前试过找木匠来帮忙,可是他们听不太懂我的主意,做出来的东西总不能完全符合我的心意。”
      “尔泰就可以?”乾隆忍不住借口。
      明瑜点点头:“他可以。我画个草图,他就大概能了解我想要表达什么,有时还会反过来给我一些建议。制作过程中如果遇到什么问题了,也能帮我进行及时的调整和修正。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老是想要赢他的吧。”
      乾隆拍了拍她的脑袋:“看来你俩很有默契。”
      “合作无间。”明瑜脱口而出,想了想,又继续补充:“我们俩,勉强可以算是互为大脑和手足吧。”
      乾隆别有深意地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