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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有数 尔泰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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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泰这一避嫌,足足五日后,明瑜才再见到他身影。那时,藏书楼的书卷已尽数晒干,紫薇、永琪、晴儿几人也将大部分册籍归位,唯剩下回、藏、蒙三类文字艰深的书籍,专门等着她来帮尔泰收尾。
明瑜实在爱极了这几位朋友的贴心,但是有刚刚触发的危机摆在眼前,她和尔泰也实在不敢造次,只能守着规矩认认真真地把整理书籍的事做好。好在两人默契十足,不必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抬手,便能知晓对方心意。而就这样静静相伴,各司其职,竟也让他们感受到了另一种相恋的甜蜜。
明瑜时常到这藏书楼来借书,对于书籍的布局应当说十分熟悉。然而经小燕子这么一闹,整层楼的秩序几乎被彻底打乱。她和尔泰略一商量,都觉得这般下去不是长久之计,索性趁此机会,从头整理一部完整清晰的藏书目录,分门别类,标清位置。不然日后再出一次乱子,就真要叫人束手无策了。
打定主意,两人便向主管作了汇报,一得到允许,就沉下心,一册册核对,一行行记录起来。这回分工更加明确,尔泰负责搬书、归架、辨认生僻外文;明瑜负责执笔、造册、编排次序。她倒是想帮一点尔泰的忙,可这家伙自受了那日她狠狠一摔的惊吓之后,就处处谨慎,总觉得她这里没好、那里脆弱,半分也不肯再让她涉险,重的不让搬,高的不让够,连弯腰久一点都要被他推回椅子上休息。
明瑜着实又甜蜜又无奈,只能以目光追随他的身影,嘴里嘟囔着发出不知第几次的抗议:“我哪有那么娇弱。”
尔泰只垂眸将一摞厚重的蒙文文献稳稳抱走,认真重复他同样说了多遍的回答:“在我这里,你就是。”
她真想再给他一个奖励。明瑜心头又暖又软,待尔泰再走过来一次,便执了笔取了目录册子,一同与他站回书架前工作。
尔泰一边将书归位,一边低声念出书名与位置,汉文、满文、蒙文流畅自如,藏文发音如今也清晰准确,唯有遇到几个实在少见的生僻字词,才需要明瑜帮忙辨认、教习。
阳光从窗棂斜斜洒入,落在泛黄纸页与两人相错的指尖上,明瑜读一句,尔泰跟着重复一遍,安静的屋内便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和他们低低念诵的声音。
他们谁也没有察觉,二楼门外,早有两道身影静立。
乾隆一身常服,身后跟着方才回京的明仁。兆惠一行人先行抵达复命,乾隆见过众人,便想着带明仁来给明瑜一个惊喜,是以连通传也免了。
妹妹的声音从书架间传来,依旧清亮,亦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软糯。不必见她转身,明仁已能想见她此刻的模样。只是他心头却难全然轻松——这般自然流露的小女儿娇态,从前只对他与明义展露,明瑜从不会对第三个外男,如此毫无防备。她什么时候和福尔泰变得如此亲近了呢?明仁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抬眼望了乾隆一眼。
乾隆却并未急于入内,只负手立在原地,静静听着屋内动静,眼底带着几分讶异与兴味。他是真未料到,尔泰竟在不知不觉间,通习了这许多外文。他是何时有了这些本领的呢?
别样的笑闹突然传来,当尔泰在同一个地方连续错了两遍之后,明瑜便意识到了不对劲。类似的发音,他上次明明读得很好。她于是斜睨着他,颇有些怀疑地发问:“你是真不会,还是故意的?”
“真不会。”尔泰答得飞快,可是唇角那浅浅的弧度已然出卖了他。
明瑜哪里还能不明白,她眼波流转,小小地瞪他一眼,却没有戳破,仅是轻嗔上一句:“狡辩!”
尔泰相当上道,拿着书本就行礼:“臣愚笨,烦请格格再教一遍。”
“最后一遍!”明瑜故作严肃地开口,声线却比先前柔了几分,带着几分只有相熟之人才能听出的纵容。她低头去看尔泰手中的书册,这回再不指着字,只放缓了语速,清晰又耐心地再教了他一次。
尔泰这一回再不敢胡闹,收了玩笑神色,依言端正语调,这一遍再念,已是清晰流利,再无半分错处。
“这还差不多。”明瑜轻轻颔首,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她原是想学着纪晓岚平日上课的模样,好好在尔泰面前耍一番夫子的威风,可偏偏对方也同她作起戏来,她就没法子再正经应对,憋笑不过片刻,就忍不住清清脆脆地笑出声来。
“这可不能怪我不配合了!”尔泰跟着笑,并不忘继续逗她。明瑜还想还嘴,谁知这时乾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说尔泰最近怎么突飞猛进呢,原来是有你这个幕后师傅在。”
两人骤然一惊,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明瑜同尔泰对视一眼,慌忙放下手中东西,从书架间穿出,来到乾隆面前行礼。
“臣/臣女参见皇上!”
尔泰背脊绷得笔直,指节忍不住收紧。前一刻还在玩笑嬉闹,下一刻就被帝王当场撞破,这比慈宁宫那一次还要叫人心惊。饶是他素来沉稳,此刻也难掩几分慌乱,只得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明瑜更是脸颊微热,又羞又窘,方才那点小女儿情态尽数散去,只余下几分局促不安,乖乖垂眸站在一旁。
乾隆缓步走入,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脸上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看不出半分怒意,反倒像是觉得有趣。
“朕方才在门外听了片刻,你们整理藏书,还能够教学问道,倒比书房里还要热闹几分。”
明瑜心跳微快,慌忙应声:“是臣女等一时松懈,失了规矩,请皇上恕罪。”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乾隆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尔泰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肯学、肯问、有人肯耐心教,这是好事。朕方才听你念藏文,已是大有长进,可见是下了苦功夫的。”
尔泰躬身稳声应道:“回皇上,全赖明瑜格格耐心指点,臣才能略通一二。”
乾隆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两人。
一个端庄温顺,一个恭谨规矩,可方才那笑声、那语气、那自然而然的熟稔,可不是一个“一时松懈”就能解释透彻的。他要过二人经手的目录,翻看几页,见确实注解得仔细,便又是点头称赞:“做得不错,是玉儿的字?你们两个练字什么时候又练成一家了?尔泰啊,上次朕说你写得不错的那篇回疆策论,其中也有玉儿的手笔吗?”
这话一出,明瑜脸色微微一白,心中不由惊惶。她拿不准,皇上这两句是在说笑,还是真真切切地试探?
尔泰亦是背脊一僵,心头骤然一紧。皇上分明是看出了什么,却不点破,这般轻描淡写的问法,更叫人如履薄冰。他在脑中飞速想着应对,一字一句不敢有失:“回皇上,臣与格格连日并肩整理典籍,每一页目录皆是一同核对、一同斟酌,心思既在一处,落笔排版也就齐整相近,并非字迹相仿,只是共事同心、步调一致罢了。”
说到策论,他更是据实以答,不敢有欺:
“至于回疆策论,臣当时曾就边疆情势,向格格请教过一点浅见。格格与臣见解相近,便借了臣几本记载边疆风土的典籍参考。臣只是依书中记载与自己所思写下,不敢说有格格的手笔,却是实实在在,受过格格指点启发。”
明瑜这才敢轻轻抬眼,配合着尔泰的答法,柔婉应道:“回皇上,尔泰见识本就端正,臣女只是借了他几本书,略加印证而已,不敢居功。”
“真不敢吗?”
突如其来又一句,两人的心跳瞬间再停了半拍。
明瑜实在猜不透乾隆要问什么,如果没看出他二人的情意,为何要步步紧逼?如果看了出来,那圣上的态度岂不是更耐人寻味了?
明瑜还在犹豫,尔泰已然上前回话:“回皇上,格格句句属实。臣受指点,却不敢让格格代笔,更不敢虚饰欺瞒。”
乾隆盯着他看了有一会儿,末了淡淡一笑:“你们肯用心做事,又能互相砥砺长进,朕心甚慰。”他话锋一转:“不过明瑜啊,等会儿你就先回家去吧,这里的事情交给尔泰就行了,我看他的水平,不需要你紧跟在侧了,你这段日子,好好跟你大哥聚聚吧。明仁,还不进来!”
皇上一番话,直说得明瑜心里七上八下,然而一听见大哥的名字,看见从门外缓缓走入的那个身影,她心中的忐忑不安瞬间散去大半,眼底只剩真切的欢喜:“阿兄!”
那般雀跃,全然写在脸上。尔泰看着,只觉明瑜几乎要飞奔到她哥哥身边了。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长兄,看他神色沉静地上前对皇上躬身行礼,看他与自己目光相接,再看他审视般地……望向尔泰。明瑜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果然,他们都猜到了。
阿兄心里有数。
皇上心里也有数。
那么,他们又该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