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还珠之春衫共马少年时》青棠棠棠

34、交心 天真有

　　天真有了不测风云。
　　突然一声闷雷，让屋内所有人都一惊。明瑜下意识往外看，外头倒还光亮，只不过天际已经卷来几团厚重沉郁的乌云。晒书日下雨？应该不会吧。这么多年，宫中晒书从未遇上过这等猝不及防的天气。
　　“还是叫人去取点油布来吧，稳妥些。”尔康沉声提议，一面便吩咐藏书楼当值的小太监快去取来，“今日摊开的书太多，万一真下起雨来来不及收，还能先盖上。”
　　“来不及了——”
　　紫薇的声音陡然一紧，下一刻便成了惊呼：“快收书！雨来了！”
　　不过眨眼之间，乌云便从天边翻涌而上，黑压压地压得人喘不过气，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面、石栏、书页上，转眼就化作倾盆大雨，漫天泼洒。
　　所有人匆匆向外冲去。
　　书本摊得满院都是，一一捡拾早已来不及。明瑜看看局势，先就近指挥几名宫女抢收离楼最近、最易抢救的卷册，自己提着裙摆便往雨里赶，去收远处摊开的孤本。
　　“来不及了！”尔泰的声音穿透雨帘，“大家直接用桌布裹包，整批抢进藏书楼！”
　　幸而先前分类整理时，大半书籍已经先搬回楼内，此刻摊在院中的虽多，却还不至于全数泡汤。众人闻声立刻行动，也不管书卷没卷起，一股脑地拢进桌布里去，裹紧了便往楼内飞奔。
　　雨水瞬间打湿衣袍，冰冷地贴在身上，谁也顾不上。
　　明瑜正弯腰将一叠卷册往布里收，忽听身后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晴儿低低的惊呼。她闻声回头，只见小燕子一手拎，一手抱，肩上又扛了一大捆裹满书籍的桌布，在雨地里横冲直撞。所有人见之即闪，偏生他们漱芳斋的四个太监又闪得左弯右拐，结果小燕子脚下一滑，竟直直朝着毫无防备的晴儿撞去。
　　“晴儿！”明瑜见状大呼，想也不想便扑了过去，伸手将晴儿狠狠往回一带。谁知小燕子此刻为了维持平衡，又踢腿、翻身，带着几个包袱成为了行走的投石机。明瑜救晴儿，角度本已刁钻，如今更是躲避不及，被那在小燕子肩上的书包一砸，骤失重心，不得已地向后倒去。
　　眼看着晴儿的头要撞向晒书台的桌角，明瑜心中一紧，毫不犹豫地拉住晴儿调转方向，以自己为垫，毫无防护地摔在冰冷湿滑的青石板上。
　　“明瑜！”
　　尔泰魂都险些吓飞了。
　　他随手将手中书籍塞给一个小太监，踩着泥水狂奔过来，脸上一片焦急之色。小燕子见惹了祸，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仍是习惯性地推脱：“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怪这雨下得太急，都怪地太滑！”
　　众人慌忙围拢。
　　晴儿急急撑起身，下一个动作就要去拉明瑜，没想到却被尔泰喝止。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没有半点缓冲，他好怕她伤到了哪个要紧处，根本不敢轻易去碰。
　　“明瑜，你怎么样？哪里疼？伤到哪里了？”尔泰蹲在明瑜身边，小心翼翼替她查看，见她眉头紧皱，便问得一声急过一声。
　　明瑜只觉得后背一阵钝痛，气都喘不匀，眉头紧紧蹙着，一时竟开不了口。晴儿见她脸色发白，疼得说不出话，眼眶瞬间就红了：“不行，她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尔泰，别耽搁了，快，先送她回慈宁宫，立刻请太医！”
　　尔泰心头一紧，再不敢半分耽误。他尽量放轻动作，一手稳稳托住明瑜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极其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众人赶忙让出一条路，紫薇冲过来为他们打伞。
　　明瑜靠在尔泰怀里，勉强睁开眼冲他一笑，哑着嗓子轻轻安慰：“我没事……别这么紧张。”
　　“还说没事。”尔泰低头看她，眉峰拧得死紧，眼中除了心疼就是自责，“怎么会老是受伤呢？怎么每一次我都保护不到你呢？”
　　晴儿一路紧跟，心里也难受不已：“都怪我，要不是为了保护我，你也不会摔得这么重……”
　　明瑜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轻向二人摇头：“不怪你们，是意外。”
　　一行人狼狈又匆忙地往慈宁宫赶。
　　雨水打湿尔泰的衣襟、发梢，他浑不在意，只一味将明瑜往自己怀里护紧，替她挡去大半风雨。
　　宫中的规矩，可畏的流言，可能的婚约，帝后的态度……这一刻，所有的谨慎都被他抛在了脑后。无论什么，都没有明瑜重要。
　　慈宁宫内，桂嬷嬷远远一见这阵仗，就惊得连忙上前：“哎哟！这是怎么了？明瑜格格怎么了？”
　　晴儿忙同她交代：“桂嬷嬷，明瑜在藏书楼摔着了，麻烦快备些干净衣裳，太医马上就过来。”
　　桂嬷嬷哪敢耽搁，连声应着，立刻打发宫人分头去备热水、取衣物、接太医。不过片刻，偏殿便收拾妥当，宫女们上前要扶明瑜入内更换湿衣。
　　男女有别，宫规所在，但尔泰实在不敢轻易放手，他直直把人送到了里间床铺放下，这才重新退到外间来等候。
　　他一身衣袍还在滴水，发梢垂着水珠，可他似半点都没有察觉，只死死盯着那道紧闭的房门，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晴儿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默默吩咐小太监取来干披风，却也知道，此刻什么都安慰不了他。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老佛爷在一众嬷嬷的簇拥下匆匆赶来，面色凝重。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老佛爷抬手免了，目光先落在紧闭的内室门上，声音沉缓：“明瑜如何了？藏书楼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晴儿上前一步，将晒书、暴雨、混乱收书、小燕子冲撞、明瑜舍身护着自己的经过，一五一十回禀清楚。
　　老佛爷静静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目光扫过，并没有见到始作俑者，心中更是不悦，只是见到紫薇在场，没有发作，终是沉沉一叹：“这小燕子，永远是好心办坏事，闯祸一马当先，认错半句没有。”
　　紫薇忙替小燕子道歉，老佛爷摆摆手，懒得再听这些多余的解释。她淡淡收回目光，目光无意瞥过一旁正焦急牵挂着的尔泰。看他神色作态，太后心思微微一动，忍不住多瞧了两眼，这孩子跟明瑜……
　　不多时，李太医提着药箱从内室出来，躬身回禀：“回老佛爷，明瑜格格只是跌伤气血，脊背瘀青肿痛，并未伤及筋骨，敷药静养几日，便可无碍。”
　　悬在众人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尔泰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到极致的肩背缓缓松弛。这细微的变化，再次落入老佛爷眼中。她神色不变，淡淡开口，语气听似平常，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尔泰，今日多亏了你护着明瑜，哀家先前倒没发现，你也成长得有心、稳重了。”
　　尔泰一怔，连忙躬身：“这是臣该做的。”
　　老佛爷没再多说，微微颔首，转身入内看望明瑜。晴儿、紫薇跟了进去，关门时，晴儿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尔泰，然而尔泰的目光还是毫无遮掩地想望向明瑜。晴儿轻轻叹了口气，太明显了，她看得明白，老佛爷只怕更加明白。
　　一直等到老佛爷离开，晴儿才悄悄拉了明瑜的手：“玉儿，你老实告诉我，你和尔泰，是不是……”
　　明瑜轻轻地点了点头。晴儿不是旁人，她并不想瞒她。尔泰刚才焦急至此，明眼人脑筋多转几个弯就能想到此处。她心中一时有些忧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跟长辈一说，否则要是老佛爷突然发难，只怕……
　　晴儿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老佛爷应该只看出了尔泰对你的情意，对于你，她还是捉摸不清的。”
　　“这总算是一个好消息，是不是？”明瑜仍旧有好多好多的忧虑。
　　晴儿继续给着她勇气：“我会帮你的，玉儿，虽然这次回来，你对我隐藏了好多秘密，让我好失落，但是我们还是姐妹，我……我好喜欢你，也好羡慕你，羡慕你的勇敢，羡慕你能找到自己心爱之人。我曾以为我们都是缺少自由的格格，可是你一次又一次地让我看到了希望，玉儿，我真想同你一样，也拥有自己想要的人生，所以我会帮你的，帮你，就像在帮我自己。”
　　“晴儿……”明瑜没想到晴儿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是的，她们自小一起长大，也曾亲密无间，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规矩的管束，她们的人生轨迹逐渐有了分离。她依旧是信任晴儿的，只是再不敢想晴儿会待她如待自己，此番她的剖白，不得不叫明瑜感激且愧疚。
　　“哦，晴儿，晴儿……”明瑜扑上前拥抱她，“我再没有什么瞒你的了，尔泰就是我最大的秘密，现在这个秘密，我也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你面前了，我喜欢他，我想嫁给他，就是这样。”
　　“可是，”她在晴儿怀中轻轻叹气，“老佛爷的心思你也清楚的是吗？她看重我，她盼望我有一段顶顶尊贵的姻缘。我现在好怕，好怕她会加快指婚进程，好怕尔泰出事。晴儿，你说我要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长辈，让他们直接进宫请旨就好？”
　　晴儿闻言变了脸色，连忙制止：“万万不可啊，玉儿！你不要自乱阵脚，老佛爷现在不点破，说明她在观察，在考量，更是在给你们留余地啊！你做得太急，说不定就适得其反，反倒把你们自己引上一条绝路了！”
　　“那要怎么办？”明瑜心中混乱。她其实有一点思绪，尔泰如今不再在外驻足，说明在老佛爷入内探视时，他也想到了自己的纰漏，这才急忙避开。而他们少了一分把柄被老佛爷捉住，就还有一分可以继续在宫中光明正大相处的希望。尔泰的情意藏不住，那就继续克制地流露，她则仍旧大大方方地像朋友一般与其相处，一切都跟往常无二，这样是否能瞒过老佛爷锐利的目光呢？
　　“我看就先这么办吧。”晴儿与她观点一致，“只要你们循规蹈矩，别人再有什么想指摘的，也挑不出你们的错处。只是只是，你们千万小心一点，千万别再来一次‘情不自禁’‘情非得已’了！”
　　“谢谢你，晴儿。”明瑜真感激自己有这样一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