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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伴月   明瑜心 ...

  •   明瑜心中定然有事。
      紫薇正式册封明珠格格,迁居漱芳斋之后,尔泰更加确认了这一点。他先前几次三番想同她问个清楚,可一开口就被明瑜察觉,硬生生给切到其他话题去。如今事情是真了了,尔泰想着,明瑜总该没有再推脱的理由了。
      然而他却见不到她了。一连三天,她都没有入宫来。尔泰尚未去上驷院再探听消息,明义已经主动前来寻他:“快去救救玉儿吧,眼下她和我额娘僵着,已经在静室罚跪三天了。”
      事情还要从紫薇册封那天说起。尘埃落定,皆大欢喜之时,福伦也终于同傅恒再次提起了尔泰和明瑜的亲事。鉴于他们和傅清家并不十分熟络,敬柔福晋又是孀居在富察府,福伦夫妇考虑过后,还是决定先请傅恒帮他们做个中间人,私下问一问敬柔福晋的意思。结果这一问就出了问题,敬柔福晋一下就意识到,明瑜冒的这个险,并不仅仅为君为国,还为尔泰!她当即震怒,二话不说将明瑜罚进了静室。
      尔泰坐不住了,起身就想往富察府跑。明义急忙拉住他,自个儿也一瘸一拐,他哎呦着重新把人按下,言简意赅劝住:“听我说,还没完!”
      明瑜和尔泰的私情曝光,她自个儿也承认了。明义当完差回家,得到这个消息就知道自己也得被罚。额娘审问时,他梗着脖子帮尔泰说了几句好话,结果就被一同关进了静室。明瑜一脸死气地跪在那里,他以为妹妹是为了母亲不同意他们的婚事而闷闷不乐,就开口劝解,结果……
      “结果你知道吗,我额娘的话根本没打击到我妹妹,她在在意的,是上面似乎想把她当成‘自己人’!”还是按老样子比手势,明义五指伸直,尔泰脸色就变了。五阿哥,圣上真的有意将明瑜指给五阿哥!这是他们料想中最坏的结果,但他们也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明义同情地拍了拍尔泰的肩,振作振作精神,仍旧鼓励他:“这事还没正式提出,是玉儿感觉到的,我不知道她在宫里具体经历了什么,但她说两边看起来都有这么个意向。所以她待在府里受罚,一方面是为了好好想个法子,另一方面也是要我额娘知晓她的决心。”
      决心?尔泰好心疼。这疼中,又带着惊,带着恼,带着无力同怖惧,明瑜竟再一次瞒着他独立去扛死局,她想怎么做?他该怎么做?
      明义见他一脸焦虑,便放弃了原先打算的试探,二人既然认定了对方,那他这个当哥的,还有什么迟疑的必要?他简单快速地说明了明瑜如今定下的两策:一,借年龄之由婉拒拖延;二,自请前往蒙古代天子巡边。
      尔泰瞬间就明了了她的心思,明瑜在为他们争取时间。前者需要得到敬柔福晋的支持,所以她才长跪逼求额娘;后者,他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底牌没亮,但是一旦成了,明瑜非三五年不能回京。她这是在拿自己的一生作赌啊!
      明义长长一叹:“所以我额娘更生气了,玉儿这般,算是不给自己留退路,也不给所有人留退路了。”
      尔泰反倒沉静了下来,明瑜是否真这般孤绝呢?他看向明义,忽然就明了她的心意:“她怎么会没有退路?我就是她的退路!”尔泰语气坚定:“明义哥,烦请你带我入府!”
      敬柔福晋答应了一见,却不准明义在旁。明义已经完成了他的双向传话,剩下的事情他不需要参与,有一些话,明瑜也不该、不需要听见。
      尔泰屈膝便跪。福晋扫他一眼,不怒自威:“你倒敢来!”
      “晚辈不敢不来。”尔泰垂首,言语却不卑不亢:“此事因晚辈而起,而今特来请罪,只求福晋听我一言,莫再与明瑜置气。”
      “置气?”福晋冷笑一声,“既是我们母女间的事,就不劳福二爷费心了。”
      尔泰听见这一声称呼,忙低头行礼:“晚辈惶恐,福晋,晚辈今日贸然入府,的确失了规矩,言行多有得罪,也是心系明瑜。晚辈自知,今日一来,或许会激怒福晋,但还是想放手一搏,在福晋面前争得、求得晚辈和明瑜的一个将来。”
      “将来?”福晋像是听见极荒唐的事,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明瑜的将来,你有什么底气争?有什么资格求?”
      如此质问,锋芒直逼心口,尔泰心中一紧,将脊背挺得更直。爱吗?他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对明瑜的一片真心,可是福晋要的显然不止这个。他坦荡而恳切地望向她,几乎是立誓一般跪在她面前:“福晋的怕,尔泰懂。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尔泰对明瑜的忧怖,或与您并不全然相同,但一点不会比您少。所以,就算明瑜决意走上那条孤绝之路,尔泰也会拼尽全力拦阻。”
      “拦不住呢?”
      “愿万里相随。”
      透过他的眸子,敬柔福晋看到了和明瑜几日来表现出的如出一辙的坚定与决然。她相信女儿的眼光,相信儿子的保证,可是她还是得亲眼看过、亲自探过才能安心。如今,她屈服了。敬柔福晋的双肩松了下来,语气也流出几分软意:“说很简单,可是你知道,宫里最不值一提的就是情爱。”
      话题又回到最初:“明瑜的将来,你有什么底气去争,有什么资格去求呢?”
      “理藩院。”尔泰郑重给出了一个答案。自从与明义夜谈,这个念头就一直在他心中盘桓。旗人恩荫入仕,最寻常的是授侍卫职,按他们福家如今所受恩宠,皇上将来对尔泰的安排,极大可能是按尔康路线,让他入值御前,再培养出一个天子近臣。这当然也是一条能稳妥挣功之路,但要考虑进明瑜,唯有理藩院才是尔泰最适合去的地方。
      “明瑜注定不会是一个寻常的妇人,她的舞台不在后宅,而在天下。”这第一句,就叫敬柔福晋心中震动,她抬眼再瞧了瞧尔泰,凝神细听。尔泰继续他沉稳的分析:“若仅仅只是想将明瑜娶做我福尔泰的妻子,那无论我如何努力,比起圣恩所眷,我都争无可争。只有让皇上看到我身上的价值,看到我与明瑜之间,于公、于国、于朝局都相宜,我才有资格站到天家面前,求这一段姻缘。”
      尔泰的想法很对,说得也很好,敬柔福晋心中生出了几分对面前少年的欣赏,但她仍旧摇头:“不够。”
      他这一回登门,是为明瑜说情,更是在求富察家的认可。尔泰心知,一位母亲为女择婿,绝不会只看重对方的家世、才略,最终要看的,是他对女儿的一番心。明瑜已经剖出了她的真心,那他呢?
      尔泰说出了最赤诚、最无保留的一句话:“福晋,明瑜是我心中之圆月,我愿送她高起,望她流照,伴她度长夜。天地不改,日月不坠,我心不移。求伯母再给我和明瑜一些时日。”
      尔泰重重向敬柔福晋磕了个头。
      敬柔福晋看着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倘若事情最后还不能成呢?”
      她在何处,他陪伴何处;她死,他亦不会独活。可是死太容易了,某种程度上,如果真落得个双双赴死的结局,对于他们来说,何尝不算另一种圆满?人生在世,生离死别才是最痛,他们都不舍得让明瑜遭受任何一分罪,可更怕她连性命都保不住。
      尔泰面上已有痛苦之色,但还是坚定地开口:“若真不能成……尔泰此生,便不再言娶。不拖累她,不勉强她,不成为她的牵绊。我依旧在理藩院,守边务,办实事,做她身后,永远能退一步依靠的人。”
      前程、功名、身份……他都可以拼,也都可以舍。只要他的明月能够高悬,哪怕不能再照耀他,他也认了。
      敬柔福晋就那样长久地注视着他,心中其实已不必再权衡。两个孩子的心意,剖白得这样干净,这样决绝,又这样理智与不留退路,她纵是铁石心肠,也早已软了。
      人生在世,得一知己难。就算是她与先夫琴瑟和鸣,也不一定能像他们爱得这般深。既然明瑜已经找到一个爱她、懂她、愿意陪她的人,那她这个做母亲的,又何必多做阻挠呢?
      敬柔福晋轻轻叹了口气,又向尔泰轻轻一声:“起来吧。”
      尔泰抬头,并未立即起身,心中充满期盼。然而福晋没有说出他想要的答案,她仅仅是应了他最初的请求:“玉儿会离开静室的,你就跟明义先走吧,打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富察府这几日,也不方便待客了。”
      话音一落,一直站在福晋身后,几乎已经隐成背景的金嬷嬷当即站出来送客,直直将尔泰送到院中,尔泰半句话也说不得,只能讷讷告辞。
      明义等得不耐,急忙追上去询问。尔泰在金嬷嬷的目光之下不敢多留,只好边走边讲:“福晋答应会放了玉儿。”
      明义高兴,但也急切,脚步为了追上尔泰也快了几分:“这我早预料到了!我问的是你!”
      “我……”尔泰跨过门槛,对于敬柔福晋的态度把握得还不算清晰,欲言又止。
      明义忙也跳过门槛晃他:“你不会没有成功吧?那单放一个玉儿有什么用?你的心不够诚吗?要知道我走的时候该留把匕首给你,你……”
      他激动之时,府门突然就合闭了。巨大的落闩声吓得他一震,明义不可置信地看看门又看看尔泰:“你被赶出来了?不是,你到底跟我额娘说了什么?我额娘又跟你说了什么?”
      尔泰心绪纷乱,只将福晋最后那句打发的话,低声复述了一遍。
      明义炸了,明义又炸了:“什么叫打哪来的回哪去,为什么要跟着我走?你有你的学士府可回,我是跟着你被一起逐出家门了吗?凭什么呀?”
      尔泰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份玄机,他还是,靠自己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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