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将我埋在安菲尔德》千曲寒星飞

52、第 52 章 天涯咫尺 谢谢，再见

　　自从十月底以来利物浦每打完一场比赛，混合采访区就如同战场。长枪短炮不再关心战术和进球，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一样直奔埃文斯的帅位而去。

　　“迈克尔，传闻热拉尔·霍利尔很快将独掌大权，那么罗伊·埃文斯是不是快要走了？你怎么看？”
　　面对记者尖锐的逼问，只有18岁的欧文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沉稳。他没有给媒体任何捕捉猛料的机会，眼神直视镜头生生把记者的八卦嘴脸顶了回去。
　　迈克尔·欧文清清嗓子，用最平静最坚定的语气把话题拉回赛场，“我们现在只专注于接下来的比赛，其他的传闻和我们无关。罗伊·埃文斯教练对我非常非常好，从我进一队开始他就给了我无法想象的信任，我一直都很感谢他。现在我们唯一的任务就是赢球。”

　　他们连理查德和史蒂文这样的球员都没放过，当时的两个人并肩站着，身上还带着比赛后的汗水与疲惫，当记者把同样棘手的问题抛给这两个刚刚崭露头角的新人时，史蒂文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他眼底的情感根本藏不住，他本身的赤诚直接推着他表达了最纯粹的不舍：“罗伊对我们而言就像父亲一样，他是把我们带进这里的人。如果他离开，那绝对是整个俱乐部最痛苦的损失……”

　　眼看史蒂文的情感防线就要被善于诱导的记者利用，站在一旁的理查德不动声色地伸手，从背后揽了一下史蒂文的腰，掌心的力量瞬间让史蒂文清醒了过来。
　　理查德立刻接过了话头，他用极其体面且滴水不漏的逻辑为这段发言做了完美的收尾：“……但作为职业球员，我们同样尊重俱乐部为了未来所做的一切决定。无论局面怎么变，我和史蒂文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教练组，并在场上付出百分之百。谢谢，我们要上大巴了。”
　　理查德搂着史蒂文的肩膀，半强迫性地带着他转身离开，只留给记者两个穿着红军运动服的挺拔背影。

　　训练场上，细雨连绵，埃文斯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的目光从那些他亲手从青年队提拔起来的、被利物浦球迷称为“Spice Boys”的年轻面孔上一个个扫过：福勒、麦克马纳曼、雷德克纳普、麦卡蒂尔、詹姆斯……已经展露头角的欧文与卡拉格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正在做拉伸的史蒂文和理查德身上。

　　老头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孩子们的努力他全看在眼里，他知道迈克尔在媒体前顶了多大的压力，知道理查德和史蒂文这两个孩子在用怎样稚嫩的肩膀试图帮他挡住那些恶意。

　　理查德没什么打闹的心思而是直直地看向埃文斯，他推测罗伊这个可爱的老头变得如此轻松是已经和管理层讲好了他与球队的结局。
　　埃文斯没有避开视线，反而自嘲地笑了一下朝理查德招了招手。
　　理查德踩着有些湿滑的草皮走了过去。在过去几年里罗伊给过理查德和史蒂文无数次战术指导和长辈的关怀，他称不上什么战术大师，但他本身就是利物浦铁血意志的代名词，那个永远相信包容他们的罗伊·埃文斯。
　　老头看见理查德走到他面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有些粗糙的手臂结结实实地抱上了理查德。
　　他想起最近更衣室里那些关于“双主帅制”难以为继的流言想起埃文斯面对媒体时日益疲惫的神色理查德抬起手臂缓缓给予了老帅一个同样用力的回报一个孩子对父亲般存在的无声尊重。
　　老头身上带着梅尔伍德泥土的腥气和淡淡的烟草味。他拍了拍理查德单薄却已经逐渐练得坚实的后背，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有些沙哑：“照顾好史蒂文，也照顾好你自己，理查德。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们都是最棒的。”

　　“谢谢你，头儿。” 理查德依然维持着拥抱，只是压低了声音，“今天的训练量比平时少了一组，你在帮我们省体能？”
　　埃文斯自嘲地笑了笑，他眼角的皱纹像是浓缩了利物浦的历史：“理查德，有些东西练得再多也留不住。我只是想多看你们踢一会儿球。”

　　分开时，老头拍了拍理查德的脸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有空再见面吧。”
　　这句话没有任何定语，没有说等比赛赢了也没有说什么明年的训练场。
　　“好，头儿。”理查德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异常郑重，“随时。”

　　“头儿跟你说什么了，Rick？”史蒂文一边调整着护腿板一边问。
　　理查德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在细雨中显得有些佝偻、却依然挺起胸膛指导防守的老人，然后收回目光，伸手替史蒂文把拉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冷风：“没什么。下两场比赛，我们必须赢。去热刺的主场，别留遗憾。”
　　对阵德比郡的比赛利物浦又是在快结束的时候了才勉强抓住一次机会追回一球但仍然吞下苦果，大卫·穆尔斯眉头死死皱着，脸色沉得吓人。他意欲发火转念却笑出声来，“也快结束了。”

　　在安菲尔德两万多名拥趸的注视下，一球一球落后，只有欧文带着飞溅的汗水在第81分钟拼出了一粒可贵但远远不够的进球。无力回天。这场 1:3 负于热刺的联赛杯第四轮比赛，最终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结果“亲者痛仇者快”媒体会狂欢，各大报纸的体育头条和电视的滚动新闻全是对“双主帅制”的冷嘲热讽和无情清算。
　　梅尔伍德训练基地外围满了长枪短炮，甚至有小报记者试图围堵年轻球员，长短镜头和录音笔密密麻麻地对准了台前，大家都等待着一条大新闻今天两位教练加队长却完全不回答和本场比赛无关的话题，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散场了。
　　直到两天后，利物浦召开了发布会，记者们如同嗅到血气的蚊虫飞速围拢过来。
　　清晨的梅尔伍德，更衣室里的气氛从未如此压抑，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但日程又没有变动也只能机械地换上装备。
　　此时由助教和临时统筹团队在吹哨指挥。助教们虽然在努力维持训练的专业度，但他们的哨音里明显带着一丝游离和酸楚——他们也是靴室时代的旧部，今天过后，他们的未来同样是一片迷茫。

　　史蒂文在做传接球配合时，总是会下意识地往平时教练站立的位置看一眼，但那里空空如也。这种“失重感”让他感到一种胃部痉挛般的错觉。
　　理查德则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Roy正在那边完成他的告别，我们能给他的最大尊重，就是在这里把每一个球踢好。
　　而最让场上年轻球员感到后背发凉的，是站在训练场边缘的那个法国人。
　　此时霍利尔还没有正式接手却已在掌权，他带着一种审视的态度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场边扫描着所有人的状态。
　　霍利尔的目光在欧文、卡拉格、史蒂文身上一一划过，最后停留在了正在指挥防线退守的理查德身上，他很看好理查德感受到了那道极具审视意味的目光——那是一个现代功利足球的构建者，正在评估旧时代留下来的家底。
　　理查德在一次中场拦截后，迎着霍利尔的目光看了一眼。两人的眼神刹那之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锋。理查德的眼神里没有新人的畏惧，只有面对新规则时迅速冷静下来的审视与评估。
　　理查德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史蒂文低声在他耳边说：“集中注意力，史蒂文。看场边。从现在开始，那个法国人在看我们的每一个动作。罗伊已经不在我们身边，我们得向他证明。”
　　战术演练、冲刺、传接球，流程严丝合缝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史蒂文在折返跑时几乎是在用拼命的态度在跑，脚底的草屑四溅。理查德在一次对抗训练中低声提醒他：“史蒂文，稳住重心，别受伤。”史蒂文只是咬着牙，胡乱地抹了一把汗。他们都想用身体的疲惫，去对抗心中那种无能为力的失落。
　　史蒂文看向手表已经到了中午时分，“发布会要开始了。”
　　无论来了多久的球员此刻都静静目送着埃文斯的离去，他如同扎根利物浦数十年的老树根如同队伍久经风雨的旧旗帜，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谢谢，再见。

　　只有罗伊·埃文斯和大卫·穆尔斯坐在那里，接下来要说什么不言而喻了。
　　这位将自己大半的足球生涯与青春足足三十二年的时光毫无保留地奉献给红军的老人眼眶通红，他在这里经历了从学徒到球员再到预备队教练助理教练，最后成为一线队的主教练。
　　他在心里转了一圈儿他的来时路，最终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哽咽着向全场向整个默西塞德郡宣布了他的离开：“我和霍利尔合作是我自愿的，但行不通。不是性格问题，是方式不合。球员不知道听谁的。为了俱乐部，我选择离开。”
　　现场的记者们罕见地陷入了沉默，不少陪伴了红军几十年的本地老记者也忍不住动容。这个从“香克利靴室”时代走出来的最后传人，用最体面也最令人心碎的方式，主动斩断了自己与生命共同体的纽带。

　　霍利尔甚至和埃文斯擦肩而过，只是一个进一个出。
　　这也是他头一次在公开场合提其他的合作伙伴罗伊·埃文斯
　　“首先。我要声明我们主要是理念完全不同：我严格，他宽松。训练、纪律、球员管理上没法调和。球员会钻空子：‘我找埃文斯说不去健身房’，这种情况越来越多，最后失控。
　　“我的看法？罗伊是利物浦传奇，一辈子献给俱乐部，我非常尊敬他。这不是谁对谁错，只是两种不同的执教哲学，不适合一起工作。现在我独自带队，责任清晰。我会重建球队，建立纪律，带回胜利。利物浦需要稳定和决心。”
　　门口还有没被邀请的不死心的记者拼命抓着霍利尔老生常谈的问题。
　　他本来已经走远又回来握住话筒，“我今天最后一次回答这个问题，我尊重罗伊，他是利物浦的功勋。但双主帅行不通，我们方式差太多。现在我会承担责任，把球队带好。”

　　夕阳落下，理查德和史蒂文结束训练从上车沉默到回家。
　　进门第一件事史蒂文习惯性地按开电视，却忘了停留在什么频道，他毫无准备被新闻里一遍又一遍重播着埃文斯含泪宣布辞职的画面打了个正着，他下午刚安慰好自己平静下来的内心又被戳中。他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如父如兄的师长红了的眼眶，声音也不自觉带着一丝哽咽：“Rick ……罗伊真的走了。上一场比赛的时候如果我能多抢断一次如果那个失球我能补位过去……”
　　理查德愣了一瞬立刻把史蒂文揽进怀中，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发丝，“都说了不怪你，罗伊不是输了联赛背后的冲动决定，而是深思熟虑后用选择这样保护利物浦的体面。上次训练的时候他说希望我们别让这座球场冷场。
　　“从明天开始，霍利尔的法国教练组会彻底接管这里，更衣室会重新洗牌，眼泪就留在今天吧，好吗？”
　　史蒂文看着理查德那双毫无惧意沉静如深潭的眼睛，狂乱的心跳终于在理查德掌心的温度下慢慢平复下来。他抽了抽鼻子，用力地了点头，只是心头空落落的。
　　理查德似乎是觉得自己刚才讲得太冷硬又扭捏着补上一句：“你不用凡事都自己扛着，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