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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皇子 他是朝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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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冥司督主,七皇子,封号“景”,姜璟之。
前世,她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在那些权贵的宴席上,在父亲与幕僚的密谈中,在诏狱阴暗的角落里——那个押送她的校尉临死前嘀咕的那句话,她记了两辈子。
“要是玄冥司那位来……”话没说完,人就断了气。
那时候她不清楚玄冥司是什么,对姜璟之也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似是很穷。
后来重活一世,她才慢慢查清楚——玄冥司,是皇帝设的秘密衙门,专查贪腐、谋逆、通敌之类的大案。姜璟之是玄冥司督主,手里握着一把皇帝赐的尚方宝剑,上斩昏官,下斩奸商。
他是朝中人人畏惧的存在,人人都说他疯,说他六亲不认,说他是皇帝养的一条恶犬。
至于穷,则有些奇怪——
皇帝既然将自己亲设的玄冥司交给姜璟之来管,那自然是信任这个儿子的,既然信任,逢年过节少不得赏赐。而且这位七皇子自幼养在皇后膝下,与太子也是亲厚,太子对这个弟弟也多有看护,平日里也是金银珠宝不少赏赐。
这位七殿下呢,孤家寡人一个,既没有王妃,也没有侍妾,平日出行也不是奢靡作风,那他的钱都哪去了?
有人说他爱吃,山珍、海味、奇珍、异果,不拘海内外,只要是好吃的,他都搜罗来品尝,一张嘴极为刁钻。
这也是为何苏知府特地传话让她提前准备。
只是,仅仅爱吃,就穷得连修缮府邸的银子都拿不出来吗?
说是前年春日,他要修缮府里,付不起工匠的银子,直接当街抢了一个户部郎中的钱袋子,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抢完就走,连解释都不解释一句。
那个郎中气得第二天就告病还乡了。
初听到这个笑闻,她并不太在意,只是后来某次与漕运的一位官吏打交道,她偶然得知,那个郎中,跟她前世经手的某笔军需银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有意思。
“夫人,”轻云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知府大人的意思,莫不是要我们安排接风宴?”
马车外的随从闻言道:“轻云姐猜得不错,知府那边的意思是,今晚想让她夫人在仙客来安排一桌席面。”
沈昭微点了点头:“自是应该,七殿下歇在何处?”
随从回道:“殿下拒绝了知府大人安排的住处,只住在驿馆。知府大人的意思是,那驿馆寒酸,怕怠慢了七殿下,故而今晚这第一顿饭,务必要得当。”
沈昭微想了想,“去回苏知府,就说与其安排仙客来,不如安排在沈园。仙客来人多眼杂,恐惊了天家,沈园清净,正合适苏知府宴客。此外,我这里正巧昨日到了几只西洋大龙虾,还未来得及献上去,便作为今晚的主菜呈给七殿下享用。”
随从自去回话。
轻云闻言,不解道:“夫人要请七殿下来沈园?”
“怎么?”
“奴婢听说,这位七殿下脾气古怪,满朝文武都怕他。咱们主动往上凑,万一……况且,他会来吗?”
沈昭微笑了笑,“那就要看咱们这位苏知府的本事了,若是他想明年高升入京,今晚他定会想办法请七殿下来。”
轻云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
沈昭微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在想即将到来的这场接风宴。
她大张旗鼓抢陈记铺子的事,苏知府不可能不知道。只是这些年,她纳的税银不少,这让苏知府在杭城的政绩颇为亮眼,明年回京述职,少不得要调任京中了,苏知府是个心思活络的人,所以明里暗里没少照顾她。
姜璟之来杭州,苏知府特地找机会为她引荐,莫不是他是来查陈记那批皮毛的事?可一个皇子,堂堂玄冥司督主,亲自跑到杭州来查一个绸缎庄?
还是说,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要查的是军需密道的事?
沈昭微向车窗外望去,雨早已经停了,太阳自云间洒下暖洋洋的光,那些阴雨笼罩下的雾蒙蒙再无所遁形。
这场接风宴,她得好好看看,这位传说中的疯狗殿下,到底是真疯,还是……比所有人都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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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时,苏知府的轿子先到了。
沈昭微在大门处迎他。苏知府四十来岁,生得圆润和气,在杭州做了五年知府,是个八面玲珑的老官场。
“昭微,”苏知府笑着虚扶了她一把,“这次可要多谢你做这个东道。七殿下突然驾临杭州,本府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招待不周。有你在,本府就放心了。”
沈昭微笑道:“大人客气。殿下赏脸,是小女子的福气。”
两人寒暄了几句,苏知府压低声音:“昭微,本府提醒你一句,这位殿下脾气古怪,待会儿说话小心些。殿下此次来,多半是因为陈记的事,你可想好如何说。”
沈昭微点头:“昭微省得,多谢大人提点。”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马蹄声。
苏知府脸色微变,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过去。
来人骑着一匹白马,月白长袍,外罩同色披风,通身上下素得不能再素,偏偏那张脸——
今晚月色尚好,笼罩在那人身上,颇有些灯下看美玉的意趣——一身素色裹着皎皎月色,宛若寒玉生光,清隽疏淡,自带一身不染尘俗的贵气。
京都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苏知府已经迎上去行礼:“下官杭州知府苏西坡,参见景王殿下。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姜璟之翻身下马,淡淡地“嗯”了一声。
苏知府直起身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他侧身引路,笑道:“殿下,沈掌柜这里恰好到了几只西洋来的大龙虾,听说殿下到了杭州,特意在沈园设宴,请殿下品一品这海外好物。下官借花献佛,斗胆做了这个中人。”
姜璟之的目光越过苏知府的肩头,落在沈昭微身上,停了一瞬,带着审视。
沈昭微屈膝行礼:“沈昭微见过殿下。承蒙殿下不弃,驾临寒舍,着实令寒舍蓬荜生辉。”
姜璟之没说什么,抬脚往府里走。
苏知府立刻跟上,一边走一边介绍杭州的风物人情:“殿下难得来杭州,可要多住几日。西湖的桃花和垂死海棠开得正好,江南三月听莺天,眼下正是江南好时节。”
姜璟之一边听着,一边“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园中的景致上。
苏知府察言观色,笑道:“这沈园的景致,在杭州也是数得着的。每年暮春,江南的学子都爱来这园子里吟诗作画呢。沈掌柜可是个雅人,这园林一景一物都是沈掌柜亲自设计的。”
沈昭微跟在后面,闻言笑道:“大人过奖。昭微不过是个商户,哪里懂什么园林。这园子是请了苏州的匠人建造的,昭微只负责掏银子。”
苏知府哈哈大笑:“沈掌柜太谦虚了。杭州城里谁不知道,你不但会赚钱,更会花钱。这花钱的本事,可比赚钱还难。”
姜璟之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三人穿过回廊,进了西苑暖阁。
主客坐定,丫鬟们鱼贯而入,布菜斟酒。苏知府举起酒杯,笑道:“殿下远道而来,下官借沈掌柜的酒,敬殿下一杯。”
姜璟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忍不住点了点头:“这酒甚是奇特,酒香醇厚,竟又有清雅茶香。”
沈昭微笑着替他又斟了一盅:“这是我让酒坊特制的龙井米酒,用明前龙井泡制。茶的鲜爽中和了米酒的甜,殿下饮一口,便如把西湖春日含在口中。”
姜璟之又是一饮而尽。
苏知府脸上笑意更浓,又替他斟了一盅,闲聊起杭州的趣事来。他说起去年西湖上那场龙舟赛,说起灵隐寺的方丈新得了一幅前朝古画,说起城北新开的那家茶楼如何雅致。
姜璟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抿一口酒。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酒过三巡,龙虾仍旧未端上来。沈昭微侧目向门外瞧了眼,见轻云似站在门外。于是她起身告罪:“殿下,大人,昭微去厨房看看那道龙虾可好了。”
苏知府摆摆手:“去吧去吧,这可是今晚的大菜,一定要色香味俱佳的端上来。”
沈昭微行了礼,退出去带上了门,隐约还听到苏知府向七皇子说“殿下尝这莼菜,正是三月西湖新采的,过了这旬便老了,江南独一份的鲜”。
轻云正候在外面,见沈昭微出来,忙迎上去,急得不得了:夫人…… 蒸螯时火头没控住,稍过了一刻,壳裂了不说,虾肉也发柴发紧,品相全毁了,实在没法端到殿下面前。”
她身后,掌勺管事的脸都白了。
这龙虾是千辛万苦从濠镜澳运來的稀罕物,今日能在沈园宴请七皇子,也是因这道菜,如今出了岔子,轻则是怠慢,重则落个不敬的名头。
沈昭微蹙眉,倒也没有慌乱。她思索片刻,温声吩咐掌勺:“取虾肉出来,一半用新蒜捣绒,配银丝细粉焗了;另一半拆成肉粒,和今日刚采的西湖莼菜,滚一道鲜羹。剩下的螯脚螯钳,用葱姜黄酒慢火轻焖,别放重料,压住腥气就好。”
掌勺的管事长长舒了口气,顾不得行礼,忙小跑去了厨上。
轻云气恼道:“这群人真是平日里给多了好脸子尾巴上了天了,这么要紧的时候,竟然出了岔子。”
沈昭微目送那掌勺的管事离去,神色淡淡,半晌低声吩咐轻云:“让人去查查,他下午接触过什么人。”
轻云神色一凛,忙下去安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