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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抢铺子 我素来厌惧 ...

  •   承平十六年,三月十七,杭州城。

      江南春早,雨丝如缫,裹着西子湖上一片雾蒙蒙。湖畔杨柳初抽新芽,沾着雨雾,晕开一层薄如蝉翼的烟岚。

      然这本应撑伞游湖赏那“桃花半开溪水流”的日子里,苏堤之上却杳无人烟。便是偶有三两游客从柳色深处向那断桥走去,也很快会被湖畔码头的吵闹声吸引,匆匆赶去看热闹。

      概因人的底色便是有热闹不凑那就白出门了。

      湖畔码头,围观的看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时不时交头接耳议论几声。

      “不是说这陈老板京里有人吗?前年他抢了裘家的铺子,苏知府都出面了,可这陈老板硬是毫毛未伤。”一位扛着孩子看热闹的中年男子同身边人嘀咕。

      他友人道:“那又如何?他这次惹到的是璇玑夫人,这位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惹到她,陈老板这好日子算是到头咯!”

      有北地来的游客听见这二人对话,好奇不已:“那璇玑夫人是谁?可是什么大官不成?怎地连这京官都不怕?我们安西地界,莫说家中有人在京中做事,便只是在州府大人府上当个管家,那也是能在当地横着走的……”

      那扛着孩子的中年男子闻言笑道:“大兄弟你是不知道,这璇玑夫人并无官职在身,只是她那生意做的大,忝居江南首富,因其看买卖的眼光好,便被尊称为璇玑夫人。或许你可能听说过,去岁朝廷征战东屿岛国,江南有位义商从海外购置了几艘军舰,助咱们海师一举得胜,就是这位璇玑夫人。”

      那游客睁大了眼:“原来是那位女财神,怪不得。那这陈老板怎么还敢得罪她?”

      “让开——”

      一声粗喝炸响,截断了中年男子欲出口的话。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那锦衣肥硕的陈记东家被人从铺内推搡而出,脚步踉跄,重重跌在泥淖之中。那青石板上的泥土早被春雨和成了泥,又被看客踩来踩去,铺子门口泥泞不堪。这陈掌柜瞬间滚了个狼狈。

      可他毫不在意,只愤恨抬手指着铺门,声嘶力竭:“沈昭微!你这般行径,未免欺人太甚!”

      他所指之处,“陈记绸缎庄”的梨花木老匾,已经被摘落扔在地上,不知道是被砸断的,还是被人踩断的,此刻裂作两半,木茬溅落各处。

      看客们的议论声又起。

      “这陈记到底是如何惹了璇玑夫人?”

      “自是欠了债,抵了铺子。他见璇玑夫人海运吉利,自家也想走海运,四处拆借银钱购船,没成想遇上大浪,船翻了。但这借的钱,利滚利几番,早已还不上。那借据,尽数被璇玑夫人收了去,今日便是来收庄的。”

      旁人倒抽一口冷气:“这璇玑夫人,手笔也忒大了。陈记在杭城立足数十载,竟这般被吞了?”

      “何谓吞?借据白纸黑字,便是闹到府衙,也是她占理。”

      “可她一介商户,竟敢动陈记?听闻陈东家背后,靠着镇国公府……”

      话音未落,便被身旁人急急噤声:“休要胡言!”

      陈东家从泥水里爬起,满脸泥污混着泪意,指着铺门旁站着的锦衣女子,声音都因气急而劈裂:“沈昭微!我表兄乃镇国公府管事!你今日断我生路,他日我必教你百倍奉还!”

      那女子斜倚在门框上,指间轻转一串铜钥,闻言缓缓抬眸。

      生得一副极妍丽的容貌,眉眼间却凝着一种极淡极远的清冷,像雪后初霁的天,像笼罩无垠江水的月色,像隔着水雾看一枝白梅。

      “陈老板,你是老糊涂了不成?”沈昭微将钥匙丢给一旁的侍女,绕过门匾木茬走到他面前,俯身低声道:“你道表兄是镇国公府管事,可曾同他说过,去年春日你自北疆运来的那批皮毛,来路究竟如何?”

      陈东家面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尽。

      “北疆战事吃紧,朝廷调拨的军需物资,未抵前线便亏折七成。”沈昭微声音不高,却让陈东家如听天雷,“你陈记的货物,走的是军需密道,赚的是前线阵亡将士的血钱。你表兄身为镇国公府管事,这批货如何出的北疆,他比你更清楚。”

      “你血口喷人!”陈东家浑身颤栗,指着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你有何凭据!”

      沈昭微自袖中缓缓抽出一封素笺,在他眼前轻晃了晃:“这是你去年递与北疆守将的书信,求他行方便,令你商队随军需车队南下。你可要瞧瞧,上面是否是你的笔迹?”

      陈东家脸色惨白如纸,猛地扑上前欲抢夺信笺。沈昭微却早有防备,轻退一步,两名黑衣护卫已然横身挡在她身前,反手将他按在泥地之中。

      “想抢?”她微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讥诮,“凭你?”

      陈东家被按在泥水之中,脸颊贴地,犹自挣扎嘶吼:“沈昭微!你不得好死!一介商户,也敢插手军需事宜?你以为你是何人!”

      沈昭微缓缓蹲身,与他平视,声轻如絮,似闲话家常:“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欠我的银钱,已用陈记名下所有铺子抵偿。至于你触碰军需的勾当……”

      她站起身,轻拍了拍衣摆上的尘污,语气平淡:“自有国法处置。”

      说罢便不再看陈东家一眼,转眼吩咐手下伙计和跟着的账房:“动作麻利点,账目盘点清楚立刻封店,明日将账目呈送沈园。”

      “是,夫人。”账房和伙计们忙齐声应下。

      她抬脚欲登上马车,忽又顿住脚步,回眸看向泥地里的陈东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对了,你方才说,要我百倍偿还?”

      陈东家浑身一僵,再不敢作声。

      沈昭微笑意明艳,却无半分暖意:“我素来厌惧旁人威胁,故而习惯先下手为强。”

      她朝护卫微微颔首。

      一声凄厉惨叫骤然划破雨幕。

      待看客回过神,陈东家已捂着手掌在地上翻滚,指缝间渗出的鲜血,混着雨水染红了脚下泥淖。一截断指落于泥水之中,再无动静。

      沈昭微看也未看那惨状,由着侍女扶着登上马车,马车调转的片刻,她又掀开帘子吩咐护卫,语气平淡如嘱三餐:“比对账目,该清的清,该毁的毁。此人,押送府衙,请冯讼师亲自写诉状递给知府大人。”

      待那辆双驾马车从街头转角处消失在众人视线里,看客也渐渐散去,窃议之声却未停歇,皆道璇玑夫人手段狠绝,竟敢捋镇国公府虎须,却也知陈记赚军需血钱,本就是死罪一条。有人叹她胆大包天,有人议她重金养护卫,财大势大,各执一词,却无人敢再公然置喙。

      马车上,侍女轻云将一盏温热明前龙井捧给她,柔声回话:“夫人,陈记那批皮毛,经手之人,除镇国公府,尚有二皇子府的一名管事。”

      沈昭微微挑眉,并不意外:“镇国公府乃是二皇子的母家,与镇国公府沆瀣一气,靠军需牟利,确实是二皇子这位对储君之位觊觎已久之人的做法。”

      “夫人,”轻云面露忧色,“此次动了陈记,镇国公府甚至二皇子府定然不肯善罢甘休,若他们派人寻事……”

      “来便来。”沈昭微打断她,轻描淡写道,“不过是多费些银钱打点罢了,太子一派乐意看见我与二皇子派斗个你死我活。”

      轻云一想到又要花一大笔银子打点太子那一派的人就肉疼不已:“夫人,要是咱们能攀上个朝中实权派,何苦赚的钱大半都落那群人手里?哎,钱再多,也不如有权好。”

      沈昭微摇头笑了笑,并不言语。

      她自然是知晓这个道理,有钱又能怎样?还不是趴在地上任由那些有权的作践。莫说这一世,即便是上一世——

      上一世,她本就是权贵堆里顶尖的人物,看着那些富商们络绎不绝上门奉上珍品稀物,她也时常与兄长感慨,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它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为你换来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谁曾想,重活一世,风水轮流转,如今她成了要奉上稀世珍品求得庇佑的人了。

      “春汛将至,前几日杭州府不是贴了告示要修筑河堤,安排一下,以修堤和赈济春荒的名义捐上两千两银到州府。此外,让沈家名下各处的铺子,皆寻个由头,捐五百到一千两银给到各地官府。”沈昭微把玩着手中茶盏,思忖道:“除此外,我听说东屿岛国上个月自弗朗机购置了几门大炮,去找我们十三行的人,让管事的亲自去濠镜澳弄来几门红夷大炮献给兵部。炮手和火药配方要一并寻来,不必在意银钱。”

      捐钱修堤并不费多少银钱,这红夷大炮却不是个小数目,轻云牙疼半晌,哼哼唧唧应下,心里却想着定要从那陈记绸缎庄狠狠补回来不可。

      沈昭微并不在意这点银钱。

      钱财是身外之物,多少都可以赚来,只是这般无底洞般奉出去,她多少是有些心疼的。或许,她是应该为自己在朝中找个护身符了。
      如今朝中,太子党同二皇子党已是势如水火。她重活一世,同镇国公府早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怨,攀附太子,或许是最便宜的法子。只是,重活这三年,她以局外人的身份再去审视朝中局势,总觉得太子一派,或许并不如表面那边清廉。

      上一世,她一念之差做下那般错事,今生,她还要助纣为虐吗?

      正想着,一阵急促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沈昭微示意轻云推开车窗,便见一名灰衣短打的随从正策马行至车前,朝她拱手道:“夫人,州府那边传了话来,说玄冥司督主今日午后到了杭州,让夫人提前准备。”

      轻云脸色骤变。

      沈昭微脸上的笑意微滞,旋即散去。

      玄冥司督主,那位——七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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