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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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从记忆里抽身。
屏幕那头，Omega母亲还在哭。但她的睫毛湿着，却没有新的泪涌上来。
父亲的窗口缩成角落一小格。他早已低下头看文件，笔尖游走于纸面。
李昀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想。
他张了张嘴。
“……我没有离家出走。”
随口扯了个谎。只是手机坏了，在朋友家住了几天。
屏幕里的母亲仍掩着面。哭声没有断，也没有更急。
他又垂下眼。
“抱歉，爸爸妈妈。让你们担心了。”
Alpha的父亲退出了通话页面。
哭声停了。
Omega放下手，面上那些悲戚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平整的沙——就仿佛刚刚只是一场即兴表演。
她看向镜头，声音很平。
“密码没改。我记得。”
然后电话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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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站在蔷薇门前。
愣了一下。
然后那愣就化了。
他就说呢，这么大的庄园，儿子失踪数日，若真想找，动动手指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找不到呢。
根本就是——
他想起还有一个弟弟。
李知安。跟他同时间分化，分化成了Omega——这个家终于等来的继承人。
——Beta不能继承家业。Beta只需要安静长大，然后安静离开。
这个家里没有他的位置了。
……也好。
蔷薇花瓣落在肩头。他拂了拂，重新输入那串数字。
1108。
“欢迎回家。”
机械女声平稳无波。
大门应声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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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比记忆中更大。
一路繁花从铁门蔓延至主楼，各色各异，开得旁若无人。巨型喷泉在午后日光下碎成万千片银鳞，有园丁正弯腰修剪灌木，剪刀开合，咔嚓咔嚓，像在裁剪一幅过于昂贵的静物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中一段旧日：七岁在榕树下踢球磕破膝盖，九岁趴在喷泉边捞锦鲤一头栽进去，十二岁躲在花架后面不肯吃青椒——
都是“李昀”的。
他就像一个租客，签了十六年租约，前房主刚搬走，行李还热着。
——回头一定要把医药费还给简单。
走完了那条□□。
主楼门前，摄像头扫过他的脸。
“欢迎小昀少爷。”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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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比他预想的更阔，也更静。古董架上错落堆着些瓶罐，釉色沉郁，是父亲的手笔。
电视开着，懒人沙发里陷着一个人。
只露出一颗头。
李昀没有多看，电梯门打开，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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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在三楼停下。
最左边的房间朝南，采光极好。书架、玩具、尚未收起的画具，以及——他推开角落里那扇小门。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很小。很暗。四面墙贴满夜光贴纸，白日里只是些黯淡的星点。他躺进去，床垫软得几乎把人陷进去。
他伸手，关灯。
萤火虫亮了。
千百只冷绿色的光点在黑暗里浮沉，明明灭灭，像被困在墙壁里的夏天。有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飘在夜空里，下面是整片沉睡的海。
——这具身体的主人，花了多少时间躲在这里。
——他躲什么。
——他等谁来敲那扇小门。
李昀没有想下去。
困意如潮涨起，将他缓缓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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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梦见自己浮在云上。
云很软，很暖，没有记忆里那些扎人的碎片。他就这样飘着，不知道要飘去哪里，也不太想知道。
然后云塌了。
李昀猛地睁开眼，心脏擂鼓般撞着肋骨。
……失重感。
他平复呼吸，摸过手机。
18:47。
两条未读。
15:30
【打车扣费：3000.00元】
……三千。
从私立医院到庄园，里程不过二十公里。确实是逮着有钱人宰。
他划过去，点开下一条。
12:22
咻咻：今天你一出院医院就联系我啦「委屈」伤好点没有呀
18:51
李昀：不好意思才看到。好很多了，谢谢
咻咻：
（正在输入…停了…又正在输入…）
【文言文.jpg】
“区区阿堵物，何足挂齿”
李昀回了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表情包。
对着屏幕，嘴角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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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小昀少爷，晚饭好了。”管家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像蒙了一层绒布。
“马上。”
他顿了顿。
“……不用等我。”
微信界面还亮着。
正在输入。三秒。删掉。
重新输入。删掉。
发送。
李昀： 「抱拳」不说了，吃饭
咻咻：好的！！！
咻咻：拜拜「挥手」
李昀关掉屏幕。
脚步轻了几分。
餐厅在一楼。
他走到门口时，那几分轻快收了回去。
长桌首尾两端，坐着这个家真正的两位主人。
父亲面前摊着文件，笔尖悬停。母亲垂眼喝汤，瓷勺碰在碗沿，叮的一声。
没有人说话。
李昀慢慢走向自己的位置——最末端，离吊灯最远的那把椅子。
他坐下。
筷子怎么拿来着。
“怎么不吃。”
父亲没有抬头。声音从文件后面递过来。
李昀下意识直了直脊背。
“……吃的。”
他把筷子伸向最近的菜。
——
安静。
只有餐具轻碰的细响。
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昀昀，多吃点。”
他低头吃掉，也没说谢谢。
父亲从头到尾没有看他。
但也没有翻开下一页文件。
如坐针毡。
吃完饭，他刚要起身——
“暑假快结束了。”
父亲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李昀顿住。
那人的目光仍钉在文件上，语气像在陈述某条不可更改的规章：
“你现在分化成Beta，不适合留在原来的班级。开学后我会安排你去新班级。”
母亲偏过头，望着他。
那种目光他读不懂——不是怜惜，不是失望。像在看一幅挂了很多年的画，颜色褪了，框也旧了，但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摘下来。
“昀昀，”她说，“学校有专门的VIP宿舍。你可以住那边。”
——宿舍。
他低下头，压住想要牵起的嘴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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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的李昀也还会想起这个晚饭。
他们是真的觉得这样安排最好。
他也是真的，太高兴了。
他上楼，洗漱，躺进那间贴满萤火虫的小房间。
太困了。这几天都好困好累。明天还有家教，数学，最烦的那门。
睡意漫上来，像那夜梦里无边无际的云。
他沉进去，没有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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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是晴天。
李昀起床时后颈有些酸胀，可能是昨晚落枕了。
他不需要收拾行李——管家会在上午将所有物品送至宿舍，型号、位置、摆放顺序。
他只需要上车。
车停在校门西侧，没熄火。司机替他拉开门，没有问“几点来接”。
他只是一个提前被送到指定坐标的、包装完好的、即将拆封的“豪家少爷”。
他站在捏巢学院门口。
——先去宿舍看看吧。
他这样想着，迈步走向VIP宿舍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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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在电梯间门口，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两个人。染着两个醒目发色的少年，穿着和李昀一样的藏蓝色校服。
陆知行靠在电梯左边的墙上，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上闪过游戏的光影。陆承璟则站在他旁边，视线落向电梯间的另一端——那几个omega缩在角落，像躲避什么瘟神似的，眼神里写满警惕，却又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
“讲真的，”陆承璟用手肘碰了碰打游戏的陆知行，“我这种行走的荷尔蒙数据模型，按理说运行状态良好，没有bug。怎么一到可爱的omega面前，就显示‘无法连接’呢？”
陆知行头也不抬：“说人话。”
陆承璟立刻捂住胸口，仰天长叹，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可爱的omega们——为何拒我于千里之外！我们之间的距离，为何如此遥远！”
话音刚落，那几个原本一脸“被信息骚扰”嫌弃表情的omega，忽然集体变了脸色。
眼神柔和下来，带着某种……爱慕。
陆承璟一愣，随即扬起嘴角，甩了甩那一头刺眼的红发：“哦～果然是我太有魅力了——”
“是顾程濂！”
omega那边传来一声惊呼。
“好帅啊！”
“他怎么来宿舍区了？”
声音此起彼伏。
陆承璟的表情僵在脸上，慢慢转过头——
李昀正好对上他转过来的视线。
两人同时顿住。
“你怎么在这？”陆承璟的眼神像看见了什么稀奇物种。
李昀刚要开口打招呼，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怎么？看见我很意外？”
……原来，不是对他说的。
李昀一愣，随即垂下眼。
也是。才一面之缘，又过了这么久，人家怎么会记得自己。
“借过一下。”
声音从身后贴过来，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李昀侧身让开，与那人擦身而过的瞬间，下意识抬眼——
他们对视了。
仅仅一眼。
李昀浑身僵硬。
那双瞳孔，幽深如海，眼神冷得如父亲般——那种从小在算计和博弈里浸泡出来的冷漠。明明还是上学的年纪，怎么会拥有这样的眼神？
像是在生气。隐忍的生气。
可能只有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李昀，才能读懂这种眼神。
那人有着一头醒目的浅金色狼尾发，五官精致得过份。眉骨高而平，眼尾微微上挑，下颌收得干净利落，利落到近乎薄情。肤色冷白，走廊的光照亮了他的半边侧脸，以及右眼角那颗朱砂痣——
像雪地上落的一滴血。
李昀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学校有桂花吗？之前都没注意过。
等他再次看向那群omega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
那几个omega几乎是同时扶住了墙壁。有一个已经顺着电梯门滑坐下去，眼眶泛红，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靠，顾程濂！”
陆承璟大步跨过去，一巴掌拍在那个alpha背上——
“你看看你的杰作！”他指着那群软成一地的omega，语气夸张，“这群omega都快被你无意识泄露的信息素刺激得进入待机模式了。你是打算把整栋楼都变成你的气场覆盖范围？”
“抱歉。”那个叫顾程濂的alpha声音低沉，“不小心。”
然后，那股若隐若现的桂花香，渐渐散了。
omega们像被松开咽喉的小动物，大口喘着气。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陆承璟从口袋里掏出糖，弯下腰，挨个递过去。
李昀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那股桂花香，是这位alpha的信息素。
可是……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变成beta之后，还能闻到alpha的信息素吗？
---
电梯门缓缓合上。
李昀盯着楼层指示牌发呆，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一幕：瘫软的omega、桂花香、那个alpha眼角像血滴一样的朱砂痣，以及那双瞳孔……
“喂。”
一只手伸到面前，打了个响指。
李昀猛地一颤，转过头，眼神还没完全聚焦：“……啊？”
陆承璟歪着头看他，嘴角勾着一点笑：“发什么呆呢你，叫你也不应。”
“没、没发呆。”李昀下意识否认。
陆承璟轻嗤一声，往前凑了半寸：“你不会真撞傻了吧？要不要我帮你叫医生复查一下？”
“不用。”李昀往后缩了缩，他竟然还认得自己。
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刚才只是在思考，不是傻。”
“噗。”
陆承璟没忍住，笑出声来。他退后一步，双手插兜，下巴朝电梯按钮抬了抬：“行，思考者。问你呢，去哪层？”
“二十一。”李昀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承璟眉尾一挑：“VIP楼层？”
李昀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他能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正从头到脚扫过来，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玩味。
片刻后，陆承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慢悠悠的，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观察结果——
“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VIP层住的都是那种……走路带风的。”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李昀微微缩着的肩膀上。
“你这气质，走的是‘隐形’模式？”
那肯定啊。我上辈子就是贫民窑的。
李昀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无言以对。最后只憋出一句：“……那只是你的刻板印象。”
“嗯，”陆承璟笑得更明显了，“我就喜欢戳刻板印象。”
他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冒犯之处，接着问：“你住几号房？”
“好像是……2113。”李昀盯着自己的脚尖。
视线里，电梯内壁的镜面映出四个人的倒影——除了自己，另外三个都靠在墙上。
怎么不知不觉就走进了电梯？而且还只有他们四个人……
“这么巧？”陆承璟的声音里带了点惊讶，“顾程濂就在你旁边，2115。”
他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alpha。
“你俩是邻居呢。”
“别碰我。”
顾程濂甚至没抬眼，语气干脆冷淡。但他的声音落进空气里，还是带着那种让人忍不住想再听一遍的质感。
陆承璟本来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反而来了兴趣。
他偏头看了看顾程濂那张生人勿近的脸，又看了看他往后退了半步的脚，嘴角慢慢扬起。
“哟。”他拖长了尾音，往前凑了半步，“小濂濂这是开启免打扰模式了？还带语音提示的？”
顾程濂终于抬眼，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陆承璟非但没退，反而张开双臂，作势要往前扑——
“来来来，让我试试你这个‘别碰我’是语音指令还是物理——”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旁边传来。
陆承璟的动作在半空中定格。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直倚在电梯墙上摆弄手机的陆知行，正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来。
陆承璟的双臂“嗖”地收了回去，比伸出来的时候快了三倍。他往后连退两步，双手举起，掌心朝外，脸上堆出一个标准的“我什么也没干”的笑容。
“哥……”声音软了八个度，“我开玩笑的，我这个人就是嘴贱，你知道的。”
陆知行没说话，眼神却往旁边示意了一下。
陆承璟和顾程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李昀低着头，露出的后颈上，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颗粒。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空气安静了两秒。
陆承璟和顾程濂同时反应过来——刚才那几下，又不小心释放了信息素。
s级alpha的信息素，可真难控制。
两人默契地收敛了气息。
一直低着头的李昀，从刚才他们开始闹的时候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火药，混杂着桂花，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发现视线里的鞋尖在慢慢旋转……
忽然，有什么东西伸到面前。
李昀眼前的景象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陆承璟伸过来的右手。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约但张扬的海王红配色印章戒。掌心里躺着一颗糖。
“谢谢。”
李昀接过糖，声音很轻。
电梯门开了。
“我……身体不舒服，先去休息了。”他率先走出去，步子有些快。
陆知行和顾程濂随后出去，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人。两人回头——
陆承璟还站在电梯里，挠着头，一脸“我刚反应过来”的表情。
“走不走？”顾程濂问。
陆承璟迈步走出来，视线却追着那个已经快步走到房门口的背影。
“不是，”他转头看向那两人，语气里带着后知后觉的惊讶，“刚才那个小beta——脸白得跟墙皮似的。我还从来没见过活人那种白法。”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个画面，然后乐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才不是被信息素扫了一下，是被你俩的眼神直接物理攻击了。”
顾程濂和陆知行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陆承璟跟上去，双手一摊，拖长了尾音：“唉——咱们Alpha这玩意儿，是不是该上个保险啊？误伤beta算不算工伤？刚才那个小beta抖成那样，我还以为他要当场变异，从beta进化成omega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得肩膀直抖。
顾程濂和陆知行同时转过头，用“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的眼神看着他。
因为能进入这所学校的ABO，都早已完成了二次分化。因此，像陆承璟方才那番“beta进化成omega”的调侃，在这里根本是不存在的伪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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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李昀的腿忽然软了。
他来不及看房间的布置，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找到床，整个人栽进那片柔软里。
双脚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趴趴地垂在床沿。
眼前开始发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脑袋就晕得厉害，像有人在里面一下一下地锤。太阳穴突突地跳，后颈酸胀发烫。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
有点热。
入秋了，确实容易感冒。
睡一觉吧……睡醒了，去医务室开点药。
意识渐渐模糊下去。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又慢慢移走。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越来越沉的、越来越烫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