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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李昀独自在医院躺了三天。

      不是修养,是醒不来——人睁着眼睛,魂还沉在前世的噩梦里。

      这具身体是谁的,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

      入院第一天,他撑着输液架去卫生间。A市VIP病房的洗手间也修得像星级酒店,大理石台面,暖光镜,香薰是雪松味。他站在镜前,愣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人,他不认识。

      白净,黑色短发,眼周因车祸淤着淡青色,肿还没全消。可透过那片肿胀,他看见一双很干净的瞳孔——没被欲望浸过,没被恐惧腌过,像深山的浅潭。

      他撩起病号服。

      后颈光滑。不是腺体被挖掉的那种疤瘌纵横的光滑,是天生长这样,像一张没落过笔的纸。

      这具身体没有Alpha的宽厚骨架,也没有Omega的纤薄伶仃。四肢匀停,肩背平直,放在人海里找不出来。

      他撩开额发,发际线顶端藏着一颗红痣。低头时又瞥见左手虎口靠近手腕的地方也有一颗。

      这人怎么这么多痣。

      ---

      手机在车祸里摔碎了,黑屏,按不亮。没有人会联系他,他也没有人可以联系。

      ——这人的父母呢?会担心他吗?

      一想到父母,前一世的画面就涌上来。

      他脸色霎时惨白,指尖抠住洗手台边缘,险些滑倒。

      水龙头没关紧,细流打着旋钻进下水口。李昀盯着那道漩涡,越看越深,越看越冷——漩涡里浮出两张脸,父亲和母亲,堆着笑,像在打量一件终于能卖出好价钱的货。

      他猛地拧紧龙头,“咔”一声,水停了。

      他蹲下来,抱住头。

      这是一个很旧的姿势。从小挨打时就这样,双臂护住颅骨,后颈暴露给任何想下手的人。他不知道这姿势有没有用,只知道这是他唯一会做的。

      ---

      他在贫民窑长大,打骂是日薪,使唤是口粮。

      十二岁分化成beta那天,他很庆幸,因为beta不会被拍卖,beta可以活下去。

      可命运就爱戏耍他。

      十八岁,二次分化。S级Omega。

      跟自己一同长大的alpha伙伴强制标记了他,咬穿腺体时喷了满嘴的血。

      alpha抹了一把嘴角,指着他的脸说:谁让你长这么好看。

      三天后,他被父母绑住手脚,推给上门取“货”的人。

      那人掰开他的后颈,对着日光灯看了很久。

      “被标记过了。但S级,价格还能谈。”

      后面的话他听不见了。他只看见父母站在门口,躬着腰,满脸堆笑,数钱。

      一箱子钱。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

      ---

      他挣过,跑过,被踩住脊背压在地上。后颈一凉,是麻醉针。

      弥留之际,余光里父母还在数钱。踩着他的人不耐烦地讲电话。

      他不明白。

      为什么爸爸妈妈不爱我。

      为什么命运要这样耍我。

      ——他记得腺体被强行剥离时的撕扯感,像有人从身体里活生生拽走一根树根。记得医院走廊惨白的长管灯,一节一节从头顶掠过。记得拍卖会上的聚光灯,五亿三千万的落槌声。

      记得那个大雨天。

      记得车轮碾过身体。

      记得冰冷河水呛进喉咙的感觉。

      记得自己咽气前最后一个念头:

      若有来生,我不要再做O。

      ---

      镜子里,那张因PTSD发作而失去血色的脸,正冷冷望着他。

      李昀站起身。

      他走出洗手间,在病房里翻找。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见眼前的场景,尖叫卡在半截。

      等医生冲进来,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床头的治疗盘被打开了。一支5ml注射器,针头折在虎口里。

      这位beta患者用自己的右手给左手开了个口子。

      大动脉。手筋。全断了。

      再晚五分钟,人就没了。

      ---

      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三张熟悉的脸。

      还没等他想好第一句话说什么——

      “爸了个迪奥的!”

      海王红暴起,两步跨到床边,伸手就要拽他领口。

      “有话好好说,你别动手啊!”

      小白脸慌忙挤进两人之间,一只手抵在海王红胸前,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敢碰李昀,也不知道该挡谁。

      声音急得发软:

      “他——”

      他回头飞快地看了李昀一眼,又转回去,音量压得像在哄受惊的猫:

      “可能、可能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呢……想划一下看看能不能醒……”

      他自己说着说着也觉得这解释站不住脚,耳尖憋得通红,却还是倔强地挡在原处。

      “反正你不能动手。”

      ---

      李昀张开嘴。

      “你——”

      太久没说话,声带像生锈的铰链,破音破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三人齐齐住了口,看向他。

      小白脸眼神里是担忧,海王红是“你最好说出朵花来”的烦躁,冰川蓝靠在窗边打游戏,闻声抬起眼皮,手指还悬在屏幕上。

      ——都在等他说。

      李昀想说话,喉咙一痒,咳了起来。

      小白脸立刻转身去倒水。

      “啧。”海王红瞥了一眼,“简少爷也做起端茶送水的活儿来了?”

      小白脸白他一眼,没理。

      ---

      五小时后。

      病房里只剩李昀和一名护士。

      护士搬了椅子坐在门口,视线几乎不从他身上移开。防他,也守他。

      李昀靠坐在床头,盯着窗外逐渐沉下来的天色。

      他确认了一件事。

      不是做梦。不是弥留之际的幻象。

      他确实是重生,且穿越了。

      这具身体是beta。他一度以为是腺体被取后逃跑,跳河进被抢救进了ICU——既然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一刀了断,不必再熬那些噩梦。

      还是从那个自称简单的小白脸口中才知道,“自己”是闯红灯被撞的。车祸后失忆,送进ICU,手术同意书是简单签的字,住院手续也是他办的。

      “监护人”那栏,填的不是父母,是“简单”。

      那个叫做陆承璟的海王红则在旁边愤愤不平地点头。

      ---

      李昀沉默片刻,说自己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连一脸“全世界欠我八百万”的陆承璟,都哑口无言了。

      简单垂着眼睛,坐在床边,声音越来越低:

      “我应该……”

      “早知道就……”

      “都怪我……”

      “是我没注意……”

      “要是当时我再……”

      陆承璟在旁边翻来覆去说“不怪你不怪你”。简单根本听不进去。

      李昀被他俩吵得太阳穴突突跳。

      打断他们,撒了一个拙劣的谎——

      他说他还记得一些事,比如手机密码。

      他把碎屏的手机拿出来。简单立刻拨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一个拎着工具箱的人敲门进来。五十分钟后,李昀捧着一台外壳崭新、屏幕无痕、开机速度比新机还快的手机,陷入沉默。

      他在简单的名字上又加了一个标签:

      有钱人。且是那种非常习惯有钱的人。

      手机没有密码,滑屏就开。他依次加了三人的微信,然后和他们道别了。

      ——

      简单的头像是一朵粉嫩嫩的茉莉花,昵称叫“咻咻”。李昀备注:小白脸·简。

      陆承璟和陆知行的头像是同一张图——大概是某年某月的兄弟合照,构图很帅,像网图。李昀分别备注:陆承璟(海王红),陆知行(冰川蓝)。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

      很奇怪。

      就算他很久没回家,正常的父母最少也会发条消息问问情况。

      但翻到备注着“父亲”的联系人点开对话框时,安静得像废弃的井。

      他往上翻。

      全是转账记录。

      几万。几万。又几万。

      ……这人也是个富家子?

      ---

      李昀正想着要不要发条消息问问家里的地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画面——

      家的位置。

      很模糊。像水底的影子,一晃就散了。

      这记忆来得也太慢了。而且都只有一点点。

      但他没有等。

      他无视了护士“再多住几天”的反复劝说,直接办了出院手续。

      他按着那段模糊的记忆,去了“家”的方向。李昀走出医院的大门,被眼前的景色钉在原地。

      不是贫民窟那种逼仄的、灰扑扑的天。是真真正正的、他从不敢想象自己配得上的那种天——高楼切开云层,玻璃幕墙倒映着川流的悬浮车,各色人种擦肩而过,信息素彼此交叠又错开,像一场无人指挥的交响。

      他回头。

      医院是独栋,白得近乎傲慢。

      医药费,肯定很贵。

      ---

      出租车没有司机。

      “欢迎乘坐无人驾驶。”毫无情感的机械声。

      他刚坐稳,那声音忽然拐了个弯:“识别到乘车人为A市豪门李家少爷,路费将有所调整。”

      李昀:“……”就这么水灵灵的说出来了?

      不妙。

      但他只顿了一秒。李家少爷。所以他姓李。

      “请少爷系好安全带~要启程啦~”

      机械声换成了萝莉音,甜得能挤出蜜来。

      还真是看钱下菜碟。他想。

      ---

      车启动了。“司机”自顾自地解说,路过高楼报一遍主人身家,穿过商街报一遍地价。李昀没搭腔,脸贴着冰凉的窗,看那些景色被车速拉成模糊的色块。

      他在想另一件事。

      重生这件事,他好像没有太震惊。

      手上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足够证明这不是梦。至于“富家少爷”的身份。

      确有几分喜悦。

      但那点喜悦浮不上来——失踪好几天,手机安静得像块石头。

      没有任何人找他。

      他攥紧指节。

      希望这位少爷的父母,稍微爱他一点。

      ---

      车过人行道。

      李昀随意扫了一眼——

      然后记忆像碎玻璃,从某个黑暗的角落倾泻而下。

      红灯。刺耳的刹车。身体腾空。路面贴上来时冰凉的触感。

      画面戛然而止。

      他后知后觉的明白:这具身体的记忆不主动归还,只在他行经旧地、触见旧物时,才会从某个黑暗的角落抛出一截残片。

      不知怎么,此刻心脏像被人攥住,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收紧,勒出窒息般的疼。

      显示屏上弹出一个表情:
      (?﹏?)?

      “少爷,您没事吧?快喝口水压压惊!”

      一只机械臂自李昀头顶无声垂落,指间衔着一瓶水。动作似乎有点手忙脚乱的滑稽。

      李昀接过。

      “……谢谢。”

      他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然后闭上眼睛,把自己沉进座椅里。

      梦没有来。

      风平浪静得像沉入海底。

      或许是大脑自作主张,把那一段如梦魇般的记忆过滤掉了。

      也好。

      ---

      “少爷~到达李家庄园啦~请拿好随身物品哦~”

      司机那道甜得发腻的萝莉音,硬生生把他从无梦的深海里牵了上来。

      他睁眼。

      窗外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门上密密麻麻攀满了蔷薇。花是旧旧的粉,开得极盛,几乎把门本身的颜色盖住。

      他推开车门:“谢谢。”

      下车,关门。

      三件事,一气呵成。

      出租车扬长而去。

      手机“叮”的一声。扣款信息。

      他没看,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

      前几次的经验告诉他——记忆会在目光落回旧物时复苏。想知道这具身体经历过什么,就推开眼前的东西。

      他深呼吸。

      然后他发现了第二个问题。

      这门……怎么开?

      他偏头,瞥见铁门侧方嵌着一块显屏。屏幕幽暗,此刻正倒映出他自己略微苍白的脸。

      比前几日瘦了些,但神色平静。

      他抬手轻触。

      界面亮起,弹出密码输入框。底部一行小字:【按此呼叫门铃】

      与此同时,大脑深处浮现四个数字。

      1108。

      他刚要输入。

      屏幕就自动切换成了通话界面。

      一张五十余岁的面孔显现出来。

      S级Alpha。即使隔着屏幕、隔着衰老尚未真正降临的年纪,那股锐利也几乎要刺穿玻璃。

      眉眼年轻时应当极俊。现在也很好看——是那种被时间削薄了的好看。皮肉紧贴着骨,颧骨微显,眼尾有纹,但那双眼睛没有老。黑,极黑,深不见底的黑。

      他只是轻轻瞥了屏幕一眼。

      李昀喉头像被什么顶了一下。

      “……爸爸。”

      两个字自己跳了出来。

      不是记忆。是这具身体刻进本能的东西。

      屏幕那头的Alpha没有回应。他手边有一叠摊开的文件,笔尖悬在某一行,始终没有落下去。

      沉默蔓延了三秒。

      然后他抬眼,视线穿过摄像头,准确无误地落在李昀脸上。

      “……这几天去哪了?”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沉而稳,像深潭落石。

      “李昀。”

      他叫了他的名字。

      李昀怔住。不是因为这个语气,是因为那个名字——前世今生,名字竟然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Alpha眉尾轻轻一抬。

      那表情李昀看懂了,不是疑问,是审视。

      对面的人没等到回答,也无意再等。

      “呵。”

      屏幕暗了一瞬,旋即缩小到了角落。

      另一张脸填充进来。

      是一张Omega的脸。

      年纪与方才的Alpha相仿,却完全是另一种质地。眉眼柔和,瞳孔是浅淡的灰粉色,像晨雾将散未散时的天光。皮肤瓷白,鼻梁有和李昀如出一辙的微弧,唇角一粒细小的红痣。

      她显然刚哭过。眼眶微红,睫毛还湿着,正低头摁纸巾。抬头看见屏幕里的李昀。

      “……我的昀昀。”

      她一张口,声音是哑的。

      “你是不是……不能接受自己分化成Beta,所以离家出走了?”

      她捂住脸,又放下。手指没有目的地绞在一起。

      “没事的……就算、就算你是Beta,爸爸妈妈还是爱你的……”

      她像在说服自己。

      “你出生的时候仪器测过,说你会是Alpha或者Omega。那仪器很准的,所以你一定还有可能会分化的。如果分化不了,可以给你植入一个A或者O的腺体……”

      她絮絮地说着。自问自答。没有留给他回答的缝隙。

      李昀站在屏幕前。

      垂着眼睛。

      什么都没说。

      ---

      记忆是跟着她的声音涌进来的。

      十二岁。同桌Omega分化,第二天来上课,颈侧一小块淤青。李昀看了一眼,低头翻书。

      十五岁。教室里的Alpha掀翻课桌,信息素开闸一样漫开。李昀站在人群外面,什么都闻不到。

      十六岁生日这天。分化前兆来得极其安静——没有高烧,没有情绪波动,没有任何“有什么要苏醒”的奇异触感。

      只是在刷牙时,镜子里的自己后颈红了一小块。

      他伸手摸了摸。一个微微凸起的小硬块。

      不痛,不痒。

      像蚊子叮的。

      门响了。父母从前厅回来,后面跟着家庭医生,拖着箱子。

      抽血。扫描。采样。

      他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手该放哪。

      医生摘下听诊器,把报告递过来。

      父亲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Beta。”医生说,“信息素等级D,稳定型。”

      父亲没抬头:“他出生时测出来是A或O。”

      “您也知道,那个不会百分百准。”

      没人说话。

      母亲那边传来一声很短的气音。他把头低下去。

      “怎么……就是个Beta呢。”

      报告单落在桌上,很轻的一声。

      旁边的椅子空了。

      过了一会儿——

      门关上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他想:是我不好。

      直到十八岁。

      那天早上他起床,后颈还是那个硬块。他对着镜子摸了摸。

      母亲在盛粥。他坐到桌边,筷子已经摆好了。

      眼前推来一碗粥。

      他低头,开始吃。

      不敢抬头。

      也什么都没看见。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

      只记得那条马路很宽,红灯很亮,刹车声很远。

      然后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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