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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梁茵嘲讽地笑起来,她在这污泥里滚了许多年,正是因为什么都见过,那女郎明朗的笑和掷地有声的天真,落在她眼里才是那样的扎眼。
她在窗边站了许久,看那女郎与人论道,看她或进或退,看她笑起来眼眸明亮。梁茵捏住了手中的酒杯,她久久地注视着那人,在这短短的辰光里描绘这个人——穿着干净却不是什么华贵的衣料,没有补丁却也有洗白的痕迹,想来并不是多么富裕的出身;才过弱冠就到了春闱门前,应当也是颇有天资,嘴上虽谦逊,但面上却写着成竹在胸;谈吐举止虽有拘谨但又不至畏缩,温和却又纯真,想来也应是家人用心对待教养过的。
真好,一个被好好对待过的孩童,被阖家托举的少年。
梁茵啜了一口酒,知名的金波酒入口竟有了几分酸涩。
不过是个黄口小儿罢了,口口声声说的大道理,又见过几分真实呢,也只有被好好地保护着长大的孩童才能用一双清澈的眼睛去说那样天真的话。她不像那些张口子曰闭口圣人、借着经书典籍谋求自己进身之阶的道德君子,她还那样年少,她说那样的话,不过是……真的相信着那样的道理啊。
梁茵不想承认,她有些嫉妒。这样干净的年少时光,她从不曾有过。
“大人,饮酒伤身。”随侍回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梁茵已把整坛酒喝完了,不由地小声提醒道。
“知道了,回吧。”梁茵放下杯子,抖了抖袍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去查查那边那个年轻学子。”
“是。”
梁茵手底下的人办事很快,转天关于魏宁的信息就摆上了梁茵的案头。
魏宁,字修宁。她叫魏宁。
梁茵看了魏宁好些天,她常年在暗处,虽挂职在皇城司,但多数时候是不当值不点卯的,近日手头也没什么要紧事,倒是多的是时间。
她换上一身寒门学子的袍服,仗着自己较少出现在人前,京中没有什么人认识她,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学子里头,与人称兄道姊。而后在一场文会里顺理成章地认识了魏宁。魏宁不疑有他,梁茵又有心亲近,不过几个来回就叫她对梁茵心悦诚服,交上了这个朋友。
“阿姊大才!小妹佩服。敢问阿姊名姓?”
“蕴之,梁蕴之。”梁茵笑起来,像极了温润如玉的君子。
魏宁是个很开朗很爱热闹的人,她总有许多的话讲,越是亲近她就越是叽叽喳喳。没过多久已经当梁茵是至交了。
梁茵与她并肩走在街上,听她絮絮叨叨讲话,从京师的气候讲到老家的山水,又从家乡的吃食讲起在京师见的世面,再从街边卖油的老翁讲到故园辛苦的农人。
“我本以为京师该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该是像人间仙境一般,到了这里才发现,宽敞的大道背后是无数泥泞污臭的小巷,有褴褛的乞儿,有睡在泥里的流浪人,有寒风里穿着单衣卖炭的老妪,也有很多吃不上饭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穷人。”魏宁从荷包里摸出剩余的几枚铜钱,蹲下身发给街边的乞儿们,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如走马灯一般在一瞬之间切换了图画,从京师背面的陋巷啪一下转到高大的城楼宽敞鲜亮的大道,“蕴之阿姊,你说,这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们的家国不该是如日中天吗?为什么皇帝脚下也不过是如此光景呢?”
梁茵没有接话,她揣着手淡漠地看她行善,冷淡的一双眼对上困惑却又明亮的另一双眼,她顿了顿,说起了别的事:“你家中很是富庶吗?”
“嗯?我吗?”魏宁愣了愣,笑道,“只能说吃穿够用,也算不得什么巨富,我家不过是有些田地,长辈经营有方,省吃俭用攒出了些家业,才够我读书进学呢。”
梁茵知道,她是在明知故问。
魏宁这才反应过来,对她摇了摇钱袋:“阿姊是说这个?其实已经空了。”
她把钱袋倒过来抖了抖,果然没抖出什么来。
她道:“我每日的银钱都有定数,该怎么花该怎么省,我心中自有一本账。家中的银钱也不是凭空来的,哪有什么挥霍的余地呢?只是世道如此,不去文会不去交友便难有声名,也无处探知消息,耽误了科考才是对不起家中殷殷期盼。今日花到最后就剩了那点铜板,于我并无大用,不如做个善行。”
梁茵瞧瞧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呢:“那晚上吃什么?”
魏宁大笑:“少吃一顿不会如何,午间吃得多呢。”
梁茵拢了拢袖,抬眸道:“那跟我走吧?”
“嗯?”魏宁惊喜道,“阿姊请我吃饭吗?”
梁茵含着笑应道:“走就是了。”
她们一同走在京师的街市里,走过繁华的市坊,走过魏宁感叹过的小巷,越走越深,一直走到一座小院前。
天已黑下来了,略有些凉,手中的一盏灯笼为她们照亮着脚下的路。
“阿姊这是要把我卖了吗?”魏宁跟在梁茵身后,在穿堂过巷的凉风里缩了缩脖子。
“前头就是了。抱歉,我忘了白日里落过雨,方才那段路有些难走。”梁茵面上有几分尴尬,她这几日才搬进这座旧宅,确有疏忽的地方,她心里紧了紧,又在魏宁的轻笑声里松下来,“哦,到了。”
她从袖袋里掏出钥匙来,把灯笼交给魏宁,腾出手来开了锁。
“进来吧。”
这是一间小院,老旧,但看得出来常有人照顾,干干净净,五脏俱全。
梁茵径直进了灶房,挨个点起了灯烛,然后翻找起来:“你会生火吗?”
“会!会的!”魏宁环顾一圈,自去灶口边上坐下忙碌起来。
梁茵挑挑拣拣着捡出能用的食材来,锅里坐上水,熟练地做起汤饼来。
魏宁那边已经把火点上了,火光亮起来,烘得她暖融融地,不由地像只狸奴一般抻长了身子眯起眼睛。
梁茵正哐哐切菜,她的手极稳,手起刀落,半点也不拖泥带水,切菜的声音像串联在一起的线,稳定得叫人心里舒坦。
“阿姊好厉害。”
“做得多了罢了。”梁茵这样说着,但其实她很久不自己做饭了,她的宅邸早就有一大群人围着伺候她,食不厌细脍不厌精说的就是她这样的人,她手这么熟其实只是因为她是武人。
魏宁好奇地看她:“这是阿姊的家吗?家中没有旁人了?”
“家中大人自有住处,我是不受重视的庶出,及冠之后就出来单过了。这是外祖父母留给我的旧宅,我多是住这里,自在些。”梁茵在锅中腾起的热气里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啊,那……那也极好……阿姊这样的才学,自有大展宏图之日。”
梁茵提了提嘴角,不置可否。她这样的人,哪里还有机会蟾宫折桂鱼跃龙门啊。
“好了,来吃吧。”梁茵搅了搅锅里的面食,添出两碗到碗里,抽了筷子放到碗边,“先说好,我做饭就……那样……”
魏宁半点不在意,让灶里的火温下来,拍拍屁股站起来,端走了一碗。
“好吃的呀……嘶……烫!”
梁茵坐到另一边,笑着看她:“慢慢吃,急什么。”
“饿了呀。阿姊真是厉害啊。”
“这就厉害了?”
“民人以食为天,能做出吃食当然是最厉害的。”魏宁急着吃汤饼,说出的话有些含糊不清。
“民人以食为天,王者以民人为天*1……吗?”梁茵低声喃喃。
魏宁耳朵尖,听见了便应声道:“当然啦,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2。天意即民意,君王为天之子嗣,自然也是万民之子嗣。非天子牧万民,是万民牧天子才对啊。”
梁茵吃汤饼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一眼,哑然道:“这话不兴在卷子上答的。”
“我知道,我知道。高位坐久了,恨不得长长久久永远坐在高处,哪有愿意俯身的时候呢?哪止陛下不爱听这样的圣人言,满朝朱紫又有几个愿意听呢?”魏宁轻笑。
她说着这样嘲讽的话,却又不像那些疾世愤俗的学子,慷慨激昂之下显得面目扭曲。她只是像讲述一个世人皆知的道理,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眼眸里写的是是非黑白,却又容得下人心苟且。
梁茵抿了抿唇,她停下筷子,问:“那日你说,若能得中,不入翰林,惟愿亲民。是真话吗?”
“哪日?啊,那日阿姊也在吗?童言稚语,总叫阿姊见笑。”魏宁羞赧地笑笑。
梁茵放下半口气,她就知道,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真到了前途紧要的关口,哪有人非要去做那一意孤行的傻事呢。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
魏宁没有留意到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侥幸得中,又有得选的话,我还是想到州县去,为一地亲民官。”
梁茵放下的半口气又提起来了:“你可知道,多少人分去了州县,这辈子也就那样了,不如留在京师图个上进的机会。”
“步步高升非我所愿,”魏宁摇头,“小妹胸无大志,平生所求不过是能为治下百姓做些实事,做好这一件便够了。”
真的吗?
梁茵不知道。
她也见过一些人,直到刀架在了脖子上再没了转圜的机会才知晓后悔,跪在她脚下涕泪俱下,说自己少时贫寒立志济贫拔苦,只是一时失了足啊,怎就到了今日呢。
梁茵的刀下沾过太多这样又黑又冷的血。那样粘稠冰凉的血,真的也有过炽热滚烫的时候吗?
*1 出自司马迁·《史记·郦生陆贾列传》
*2 出自《尚书·泰誓中》,意思是上天所看到的来自于百姓所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来自于百姓所听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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