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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梁茵是个很会乔装的人,她能潜在人群里扮演不同的角色,就好像她就真的生长在那个环境里一样。这是她做暗卫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把这本事用在魏宁身上,魏宁又能看出什么呢?她真的就半点没有起疑,轻易地相信了梁茵编造的一套身世——京中富户不受重视的庶女,分家单过不与家人同住,前途自然也没人操心,唯有手头银钱不短,那边家中算得上豪富,不在银钱上克扣她,也有几处铺子分给她打理,时不时还是要去家中大人面前听听教诲。
      “我听阿姊学识颇深,这一场竟是不下场吗?”魏宁有些惊讶,她与梁茵很谈得来,梁茵对好些文章的见解比她要深,几句点拨总叫魏宁心服口服。
      梁茵笑着摇头:“这科便不了,我还是想再打磨打磨,更何况家中庶务缠身,也静不下心来。”
      “一鼓作气,倒也确实是这个道理。”魏宁感慨,“若是你我能做上同年就好了。”
      梁茵笑道:“你就这么自信今科能中吗?”
      魏宁也跟着笑起来:“我哪有那个本事,下一科能与阿姊做个同年便很好了。”
      魏宁喜欢与梁茵说话,她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缘分,不过认识短短的一段日子便这般想要与她亲近。她不懂,但她不琢磨,她生来乐天,活到这个年纪只随心一事做得最好,心意让她亲近梁茵,那便亲近好了,她这样的寒门出身,无权无势的,旁人又图她什么呢?
      梁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魏宁身边扮演一个平凡的士子,她只是偶尔有那么一些时刻不由自主地觉得如果她真的是这样一个学子似乎也不错。她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到魏宁身上,她总想知道魏宁在做什么,在温书吗?在文会上吗?在与人论道吗?她只是顺着她的心,在想要见到魏宁的时候就放下手里的事,换下华服,走出她奢华的居所,去到魏宁身边,听她眼眸里盛满了笑意唤她一声蕴之阿姊。
      她甚至越来越多地住去了老宅。那间旧宅确实是她的祖父母留给她的,她幼时就在那里长大。但她早已不去住了,只是派了人时常去打理,让一切都维持着曾经的模样。
      只不过是有一回魏宁上门来寻她,却只见了门上一把冰凉的黄铜大锁。梁茵告诉自己,这不好,演什么就得像什么,哪怕只是个临时起意无所谋求的身份,若叫魏宁都能看出端倪,她这皇城司暗卫的脸面又该放到哪里去呢?她这般思忖着,心安理得地搬去了老宅,衣食住行皆不假人手——她从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千金,这样简朴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那之后魏宁就常来常往了,她一出现在巷口,手下的人就来给梁茵报信,她藏起不该让魏宁看见的文书,散了手底下的人,装出一副平日的样子等着魏宁来,在魏宁清脆脆唤她的声音里装作闻声回头,递上一副温和的笑意。
      偶尔的,魏宁也会留宿,在交谈得过于投契忘了时辰的时候,在暴雨天气不便回返的时候,在魏宁住处吵闹影响她温书的时候。梁茵为她点上炭炉,铺开被褥,留她在客房宿上一夜,只在魏宁邀请她抵足夜话的时候微微摇头拒绝。
      这样的时光太平常了,像温和的水一般流淌过去,无声无息地浸润一切。
      后来有一个晚上,她们一起吃了酒,是上好的佳酿,不输金波酒,她们置了一桌子菜来下酒,边喝边聊,聊到深夜聊到万籁俱静。
      酒酣之时再多的话也是会说尽的,屋里突然地静下来的时候,在朦胧的酒意之间,两双眼对到了一起。
      没有人记得是怎么开始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滚到了一起。
      年轻人赤诚的眼眸里倒映出了清澈的自己。可梁茵的眼神却恍惚地聚不到一起。她引以为傲的自制没有起效,防线步步退后,退无可退之后轰然倒塌。
      梁茵拥住了魏宁,温暖的皮肉相贴,让她被京师的春寒沁得冰凉的手脚一瞬间就感到了热度,像被烈火炙烤一般,既渴望,又疼痛。
      她的理智已被灼烧得干净,半分不剩,她温润的假像、她柔顺的假面被自己撕了个干净,在欲望蒸腾之间,最本真的那个梁茵显露出来,她的阴冷,她的丑恶,她的讥诮,她的疯狂,她的妒,她的恨,一切被藏起来的东西浮现出来,在魏宁看不见的地方,翻腾着叫嚣着。
      她是这世间最大的恶啊。
      可魏宁不知道,她情窦初开的赤忱明明白白地把自己剖开了放在梁茵面前,她像一枝含苞待放的花,娇软地拥住了梁茵,坦然地邀请她一夜鱼水。或许在她的想象里,她们还有长长久久的平凡日子,有霜雪白头,有琴瑟和鸣。
      她越是这样干干净净地把一切都敞开给梁茵看,梁茵眼底的黑色漩涡就越是深沉。
      怎么就有这样干净的人,怎么就有这样天真愚蠢的人!
      欲望支使着梁茵落下炽烈的吻,可越是拥有,梁茵就越是不甘,她心里的深洞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一个魏宁是填不满那空洞的。不如说正是魏宁亲手释放了这罪恶。她这样说给自己听,放任黑暗侵蚀她的心。
      越是内里腐烂,动作却越是温柔,她像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儿女一样,急切却又充满怜惜,她吻过每一块皮肤,她抚摸藏在衣衫下的每一寸躯体,她虔诚地触碰隐秘之地,她把魏宁剥出最原始最真实的内里,叫她洁白的肌肤染上情欲的颜色。
      攀上高峰那一刻,魏宁的意识都要四散崩塌,她朦胧的一双眼盛满了纯粹的爱意,灼得梁茵疼痛。她闭了闭眼,扯过一条腰带掩住了魏宁的眼眸。
      肮脏的欲望喷涌而出,落下去却温柔至极。
      那个时刻,梁茵什么都不想顾,她把一切的自我抛于脑后,让欲望的本能支配她,只求极乐,只求一个两个人共同攀高的极乐。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已分不清了。

      第二日她们默契地没有提那个疯狂的夜晚,仿佛无事发生,只有眼神缠到一起的时候,身体会突如其来地自内里柔软开来,像湖水一样一层一层荡开来。
      意识到的那一刻,眼神跳开,各自平静。这不是个好时机,鱼水欢好的事情自然比不上未定的前途来得重要。
      魏宁对这一科愈发地志在必得。此前是为了家人为了自己的抱负,而那之后又多了一条——为了能有资格向心悦的人说出邀请。她越发刻苦了,埋头读书写文章,往梁茵这里来的时候也少了些。
      而梁茵也知道自己仍在渴望她。她被释放的欲望已经无法关回笼子了,她温文尔雅的画皮几乎要维持不住,魏宁在她眼前的每时每刻,她的躯体里都有罪恶在吼叫着撕碎她毁掉她。
      她有一瞬间的恐慌,区区一个魏宁,一个没有见识过黑暗的天真小儿,她懂什么呀,她早晚也会变成那些脏污之人的样子,她早晚也会成为黑暗的养料。她怎么能让这样一个稚子乱了她的心?
      她愈发矛盾了,此前她看魏宁是天真烂漫,是温润的暖阳,是清澈的甘泉,是简单纯粹的温暖。而那天之后,她越是渴望那鸩毒一般的体温,就越是心惊胆战。她的妒她的恨,在一日一日地生长。她再看魏宁的稚气纯真,就只觉得心里有东西在长,她发现,越是明媚,她就越想要她堕落,越是干净,她就越是想让污泥和黑血浸湿她。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这样干干净净的魏宁在跌落尘埃之后还能不能做这样干干净净的人。
      她不信。她不信这世上有这样的人。
      她找了借口不再频繁地去见魏宁了,哪怕心里仍是痒,哪怕身体仍还惦念着那一日的欢愉。
      她回到自己的府里,如云的仆从拥上来。她张开手,有人轻手轻脚地褪去了她身上的衣衫,换上柔软轻薄华贵的一身。她往案前坐,八珍玉食流水般地送到她面前。
      陛下是个大方人,梁茵为陛下挣来多少,陛下手一挥就许她分润。金银财宝一车一车抬进内库,梁茵的府上也一日富过一日。吃着龙肝凤髓,枕着珠宝美玉,多么快活的日子,她都不知道人享受起来能舒服到那个地步。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少年时也有过头悬梁锥刺股的苦寒日子。
      圣贤道理,她读过,深文大义,她也学过,堂皇文章,她听了太多太多。可那一切,她从无一日信过。
      大同的天地,她从未见过,如何能信?
      她鄙夷明堂上高谈阔论的大人们,这些殿上为官为臣的,嘴里说着天下为公,做的每一件事却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她梁茵从不是君子,她是真小人,她说小人的话,做小人的事,可她的钱拿得都要比这些大人们干净。劫贪官污吏的富,天经地义。
      她从来便信仰着这样野蛮天然的道理。
      怎么有人会要走那写在典籍里、举在头顶上的路?她不信。
      她又想起魏宁了。忽然之间一切仿佛都没了滋味。一身锦绣比不上洗旧的棉袍,满席膏粱抵不过寡淡的一碗汤饼。魏宁澄澈的眼眸一遍一遍地浮现在她眼前。但她不爱那双眼眸。
      她意识到,她想要那双眼眸燃起仇恨的火,她想要那眼里的光又一点点黯淡下去,她想要她泯然众人。
      那样,她就不会觉得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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