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反派绿茶炮灰后》一口芝士莓

9、什么都看到了…

　　沈慕尘已经两天没睡好了。

　　准确地说，是从后山那晚回来以后，他就没怎么合过眼。

　　那道光，那座城，那条灰暗的巷子，还有那个蜷缩在墙角、怀里死死护着包子的白发男孩。

　　这些画面像刻进脑子里似的，闭上眼就忍不住往外冒。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那短短一个时辰的幻境经历反复咀嚼了无数遍，越嚼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着。

　　等到了第三天早晨，他对着铜盆里的水面洗脸，水纹晃了晃，倒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眼底那两圈青黑藏都藏不住，他自己看了都吓了一跳。

　　丢了那块令牌是麻烦，很麻烦，天大的麻烦。

　　他事后回后山找过，把当晚自己躺过的那片草地翻了三四遍，连石头缝都摸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那令牌就像被那道白光带走了似的，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玄天宗的弟子令牌，每块都有编号，丢了要上报，上报就要说明缘由。
　　可他怎么解释？说自己夜闯后山禁地，被一道来历不明的光射进眉心，然后魂穿二十年前用令牌给小时候的师尊换了个包子？

　　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更怕的是被莫云飞知道。

　　他怕师尊问他：你为何去后山？你为何闯阵法？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我见不得您受委屈”吧。

　　这话对二十年前那个蜷缩在巷角的男孩说可以，对如今清冷如月的宗主师尊说……他开不了口。

　　可他不后悔。

　　再来一万次，他还是会冲上去挡在那孩子身前，还是会解下外袍披在他肩上，还是会用那块令牌换那个已经凉透的包子。

　　只是……有点愁。

　　沈慕尘收拾好心情，照常端着茶盘往静室走。
　　他的脚步比往日慢了些，推门时下意识侧过脸，不想让莫云飞看见自己那对黑眼圈。

　　可他刚把茶壶放上矮几，就听见莫云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昨晚没睡好？”

　　沈慕尘动作一顿。他抬起头，正对上莫云飞的目光。

　　他下意识想躲，又觉得躲了反而心虚，只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笑。

　　“让师尊看出来了。”他低声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昨晚……有点睡不着。”

　　莫云飞没有说话，他看了沈慕尘一会儿。
　　目光从他眼底的青黑慢慢移到他略显干燥的嘴唇，又移回他勉力扯出的笑容上。

　　然后他垂下眼帘，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

　　那玉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隐约能看见里面淡青色的丹丸。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递到沈慕尘面前。

　　“这是养神丹，吃了。”

　　沈慕尘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莫云飞掌心里那粒小小的丹丸，又抬头看着莫云飞的脸，师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

　　他握着玉瓶的指尖微微用力。沈慕尘接过那粒丹药，没有犹豫，直接送进嘴里。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灵力从喉间蔓延开，温和地渗入经脉。
　　他这两天紧绷的神经像被温水浸过，渐渐松弛下来。

　　“谢谢师尊。”他说。

　　莫云飞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收回玉瓶，重新放回袖中，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沈慕尘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告退。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矮几上那壶刚沏好的茶上，茶汤还热着，细白的水汽袅袅升腾。

　　“今晚。”莫云飞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慕尘抬眼。莫云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色渐沉的梅林上。

　　他的侧脸被夕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落浅浅的阴影。

　　“今晚我要去后山一趟。”他说，“晚间的茶不必送了。”

　　“好的，师尊。”他应道，握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回到偏厢，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去，夜色一点点漫上来。

　　他应该听话。师尊说了不必送茶，说了去后山有事，说了让他待在静雪居。

　　可他坐不住。

　　他可以去。他不靠近，就远远看着，确认师尊没事就回来。他不打扰，不添乱，不被发现。

　　他只是不放心。

　　后山的夜比前几日更冷。
　　沈慕尘沿着上次的路线摸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将山道照得明暗不定。

　　他绕过巡夜弟子惯常经过的几处哨点，避开那些他早已摸清的感应阵法，一步步接近那片被浓雾笼罩的空地。

　　阵法还在，那晚将他吞入幻境的白光没有再出现。
　　他蹲在阵法边缘，借着月光仔细观察，找到了几处灵力流转相对薄弱的节点。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入一丝灵力，将那几处节点的运转拨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雾气散开了一角。

　　他看见了。

　　那是一片被天然山石环抱的灵泉。泉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银白光泽，那是极阴灵力凝成实质的颜色。
　　水面上浮着细碎的霜花，寒气凝成白雾，贴着水面缓缓流淌。

　　而泉水中央，莫云飞背对着他。

　　他长发尽散，银白的发丝在水中轻轻浮动，像月光织成的绸缎，顺着水流蔓延。

　　泉水没过他的腰际，水珠沿着缓缓滑落，坠入更深的银白里。

　　沈慕尘呆滞地看着。

　　沈慕尘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拼命压制自己的呼吸，试图悄无声息地后退，退出这片他本不该踏入的禁地。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见莫云飞从水中站起。

　　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背影单薄却挺拔，线条流畅得像是精心雕琢过的玉像。

　　沈慕尘赶紧闭上眼，不敢再看。虽然他已经什么都看到了，这样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等他再睁开眼时，莫云飞已经披上了一件素白的中衣。

　　他的脚碰到了一块碎石。那石头很小，小到他甚至没感觉到脚下有任何障碍。
　　可他后退时带起的一点震动，顺着地面传到了阵法边缘那块他刚刚拨开的节点。

　　那节点的灵力微微一滞，然后整个阵法的波动骤然紊乱。

　　沈慕尘还没反应过来，那道他拨开的缝隙便被阵法自动修复，灵力倒灌，将他的气息完整地暴露在阵心。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灵泉方向传来。
　　“谁？”

　　沈慕尘僵住了，他抬起头。莫云飞已瞬息间出现在他面前。

　　衣襟只是随意拢着，露出小片湿漉的胸膛，水珠沿着锁骨缓缓滑落，洇湿了领口的布料。

　　他的长发还在滴水，几缕银丝贴在颊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可他看着沈慕尘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怒意，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惊讶。

　　只是那样看着他，等他开口。

　　沈慕尘咽了口口水，眼睛扫了眼那苍白的肌肤，连忙低下头。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又沙哑：“弟子、弟子见此处灵气异常……担心有妖兽潜伏……”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明明今晚很冷但是他就是直冒冷汗。

　　这理由拙劣得可笑，后山禁地，灵气异常，妖兽潜伏。
　　他一个筑基期的侍药童子，是嫌命太长才会独自来巡查。

　　莫云飞看着他，那目光没有责备，却比任何责备都让沈慕尘无地自容。

　　过了很久，莫云飞移开了视线。

　　他垂下眼帘，将湿透的长发拨到肩后，手指在发尾轻轻拢了拢，嘴角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下不为例。”

　　沈慕尘愣住了，就这样？
　　没有追问，没有惩罚，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莫云飞转身，朝着灵泉后那条通往主峰的小径走去。

　　白衣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发尾的水珠一路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断续的湿痕。

　　那道背影清瘦而孤峭，和二十年前蜷缩在巷角的瘦小身影截然不同，又莫名相似。

　　沈慕尘忽然开口：“师尊。”

　　莫云飞的脚步顿住，余光瞥向他。

　　他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夜风从他身侧穿过，将未干的发丝吹得轻轻扬起。

　　沈慕尘看着那道背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他一个人在那冰冷的泉水里泡着是什么感觉。

　　想告诉他二十年前那条巷子里，替他付了包子钱的那个人，是他。
　　想问他后来有没有找到那个玉牌，是不是也曾猜测过那个陌生人的身份。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在清冷的月光下，在寂静的后山里，看着师尊的背影。

　　“……夜里风大。”他哑声说，“师尊早些回去歇息。”

　　莫云飞没有回答，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小截苍白清隽的侧脸。
　　那枚梅花胎记被湿发半掩着，只露出淡红的一角。沈慕尘没有看到，莫云飞的耳根红了。

　　白衣的身影很快没入山径尽头的夜色里。

　　沈慕尘独自站在原地，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那块害他暴露的碎石。
　　他烦躁地用鞋尖将它拨进草丛里。

　　然后他望着莫云飞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夜风从后山深处灌来，带着灵泉残留的寒意，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许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很快就散了。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