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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大抵是疯了 ...

  •   沈慕尘今晚睡得极好,好到他做了个梦。

      梦里的人影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只看见一头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顺着他的手臂蜿蜒流淌。

      那人伏在他胸口,呼吸轻而浅。

      沈慕尘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过来,凉凉的,却让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一截光滑细腻的后颈。

      那人的肌肤冷得像玉,却在被他碰到时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手指往上移,拨开几缕湿漉的发丝。

      他低头,想看清那张脸。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天光已经透进来,白亮亮的一片。

      沈慕尘睁着眼躺在床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梦里那温凉细腻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他把手贴在心口,底下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沈慕尘慢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疯了,他真是疯了。

      他闭上眼,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越是想赶,那轮廓就越清晰。

      他在枕头上蹭了蹭脸,认命地坐起身。

      养神丹确实有用,他一夜没醒,睡得比前两天加起来都沉。

      可这梦……还不如失眠呢。

      他下床洗漱,铜盆里的水冰凉,扑在脸上时激得他一激灵,那些梦里残留的画面终于被冲淡了些。

      可当他抬头,看见铜盆倒影里自己微微发红的耳根时,他知道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忘记。

      沈慕尘深吸一口气,用布巾擦干脸,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静雪居照例很安静,院中那几株老梅在晨光里静静立着,枝头的新叶比前几日又多了些。

      他照例先去丹室清点药材,又去后院查看那几株新移栽的寒性灵草的长势。

      做完这些,他往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扉紧闭,帘幕低垂,没有动静。

      师尊还没起身。

      他收回视线,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院中等候,而是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今日是第十五日。

      他没有忘记。赵青山的凝气散,他早已掉了包,换成了自己从丹室悄悄配制的普通安神药。

      那药外观与凝气散一模一样,都是细白的粉末,装在同样的白玉小瓶里,连他自己都要对着光细看才能分辨。

      可那只是权宜之计。

      秦厉这两日来得太勤了。昨日送来茯苓糕,今日不知又要寻什么由头。

      沈慕尘将枕下那只真正的空玉瓶又往里塞了塞,正要起身,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沈师弟在吗?”那声音温和亲昵,像兄长来看望幼弟。

      沈慕尘垂下眼帘,将脸上多余的神色收得干干净净,起身开门。

      秦厉站在门口,手里照例提着一只食盒。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衣袍,腰间佩剑,衬得整个人愈发英挺俊朗。

      “昨日膳房的茯苓糕沈师弟吃着可好?今日又做了桂花糖蒸栗粉糕,我尝了一块,甜而不腻,想着你应当喜欢。”

      他说着,自顾自走进屋里,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糕点的甜香散开来。

      沈慕尘站在一旁,垂着眼道谢。

      他的目光从食盒上扫过,很快又收回来。

      秦厉坐在桌边,像前几次那样,自然地与他攀谈起来。

      问的都是些寻常事。侍药的活计累不累,这几日修炼可有进益,主峰住得可习惯。

      沈慕尘一一答了,声音平稳,语气恭敬,像一碗放温的白水。

      秦厉听着,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点点头,像是很满意沈慕尘的回答,又像是根本没在听。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轻轻放在桌上。

      “对了,”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赵师叔昨日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上回给你的那瓶该用完了,这是新配的。”

      沈慕尘低头看着那只玉瓶。瓶身莹白,巴掌大小,与赵青山第一次交给他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面上没有任何异样。

      “多谢秦师兄。”他将玉瓶收进袖中,“也请师兄替我谢过赵师叔。”

      秦厉笑了笑,目光从他袖口收回,落在沈慕尘脸上。

      他忽然问:“听说师尊昨日送了你一粒养神丹?”

      “沈师弟最近睡得不好?”秦厉的语气仍是那样关切,眼神却在他脸上细细描摹,像在寻找什么。

      “嗯。”他说,“多谢秦师兄关心,昨日服了师尊赐的丹药,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秦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兄长对幼弟的亲昵。

      他又坐了半刻,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沈慕尘送他到院门口,目送那抹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

      脸上的恭敬与温驯褪得干干净净。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新得的白玉小瓶,拔开瓶塞,低头嗅了嗅。

      凝气散,没错。

      他将瓶塞塞回去,和枕下那只空瓶放在一起。

      窗外的日光从窗纸渗进来,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将桌上秦厉送来的那盒糕点原封不动地收进柜子角落。

      他没有碰。

      从今往后,赵青山给的任何东西,秦厉送的任何东西,他都不会碰。

      午后的静雪居比清晨更安静。

      莫云飞的静室门始终关着,帘幕低垂,没有传唤。

      沈慕尘做完手头的事,没有回自己屋里,而是走到后院那株老梅树下。

      他盘膝坐下。

      这是师尊那日练剑的地方。他闭上眼时,还能想起那日晨光里玄青色的劲装、雪亮的剑光,还有身后那人贴近时冰凉的呼吸。

      他又闭上眼,沉入修炼。

      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他运行着那套最基础的《太虚诀》,周而复始,不急不躁。

      可今日的灵力流转,与往日有些不同。

      那些灵气涌入他体内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平铺开来,只是缓缓朝着丹田汇聚。

      他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他触摸到了金丹的门槛。

      这个认知让他心神微微一荡,丹田中那些盘旋的灵力险些溃散。

      他连忙收敛心神,放慢呼吸,将那些躁动的灵气一点点安抚下来。

      不能急躁,他还要更强。

      强到能在师尊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躲在他身后。

      日光从头顶的梅枝间筛落,在他脸上、肩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他沉浸在修炼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也没有察觉有人正从静室的方向缓步走来。

      莫云飞在回廊尽头停住了脚步。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常服,长发未束,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午后的风从后院吹来,将他垂落的发丝轻轻扬起。

      他站在那里,看着梅树下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

      那孩子坐得很直,脊背挺立,双肩放松,呼吸绵长而平稳。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波动,频率稳定。

      莫云飞看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走到石桌旁,轻轻坐下。

      桌上空空的,没有棋盘,没有茶盏。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隔着满院的寂静与日光,看着对面那道入定的身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也许只是今日的静室太闷了。也许只是那几炉丹药炼得他心神疲倦。也许只是……

      他的目光落在沈慕尘的后背上。那孩子今日穿了一件青灰色的衣袍,料子很普通,是外门弟子惯常穿的那种。

      衣摆沾了些许尘土,大约是方才清理丹室时蹭上的。

      莫云飞看着那点灰尘,忽然想起昨日傍晚的事。

      那孩子蹲在灵泉边的草丛里,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慌张、有愧疚,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当时应该生气的。后山禁地,擅闯者按门规当罚二十戒鞭,即便他是宗主身边的侍药童子也不能例外。

      可他看着那孩子惊慌失措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愧疚和担忧,那些责备的话在喉间转了转,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说了“下不为例”。

      他转身离开时,听见那孩子在身后叫他。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那孩子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回头。最终,他只是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很小,蜷缩在一条灰暗巷子的墙角,怀里揣着一个偷来的包子。

      有个陌生人替他付了钱,还把外袍披在他身上。

      那人坐在他身边,陪了他很久。

      他记不清那人的脸了,只记得那人看他的眼神,和昨日那孩子看他的眼神有些像。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莫云飞收回思绪。日光下,那孩子仍在修炼。他周身的灵气波动比方才更明显了些,正在朝着丹田的方向汇聚。

      莫云飞感受到了那股牵引。

      他的灵力在经脉里轻轻颤动,像被什么温和的力量召唤,想要朝着那孩子的方向流淌过去。

      这不是第一次了。

      那日在梅树下教他握剑时,他就感受到了。

      他的灵力触碰到那孩子掌心的温热,竟像沉疴多年的旧伤被轻轻抚过,让他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没有抗拒那股牵引,甚至……有些贪恋。

      莫云飞站起身。

      他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脚步,也没有刻意放轻。

      他走到沈慕尘身后,在那孩子察觉不到的地方站了片刻。

      日光从梅枝间筛落,在那孩子脸上、肩上落下细碎的光斑。他闭着眼,眉目舒展,神情平静而专注。

      莫云飞垂眸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沈慕尘的后背上。

      掌下的身体比他预想的更热。

      那热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上来,不像修炼之人应有的体温,倒像是一团正在静静燃烧的火。

      莫云飞怔了一瞬。

      他的手掌贴在那温热的后背上,能感觉到那孩子体内灵力的流转轨迹。

      那些灵力正朝着丹田汇聚,盘旋、凝聚。

      他下意识渡过去一丝自己的灵力。

      那丝灵力很细,细得像一根冰线,顺着他的掌心没入沈慕尘的经脉。

      他原本只是想帮他理顺那些略显躁动的灵气,可那丝灵力刚一进入,便被一股更强大的温热力量裹住了。

      不是攻击,不是排斥,甚至不是任何刻意的引导,只是自然而然的接纳。他的灵力在那股温热里缓缓流淌。

      他体内盘踞多年的寒意,竟像被阳光照到,微微松动了几分。

      太舒服了……

      这个念头闪过时,莫云飞几乎要闭上眼睛。

      他想就这样站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防备,只是让那暖意再流进来一点,再多一点。

      可他没有。他立即收回手。

      那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隔着几步距离,仍能感觉到那孩子周身散发的火灵力的余温。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慕尘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那是即将退出修炼状态的征兆。

      他转身,朝回廊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没入回廊尽处的阴影里,沈慕尘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回过头,望向回廊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午后长长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

      丹田里,那颗刚刚成形的金丹正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他触摸到了。

      不是金丹的门槛,是金丹本身。

      他成功突破了,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这么轻松突破。

      沈慕尘没有起身。他坐在梅树下,感受着体内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灵力流转。

      筑基与金丹,原来隔着一道如此分明的界限。

      虽只是初入,虽远不及师尊的修为,可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人后、一无是处的侍药童子。

      他闭上眼,又睁开。

      日光仍是那样淡淡的,从梅枝间筛落。

      院中仍是那样寂静,连风声都没有。

      可他知道,方才有人站在他身后。

      那人的掌心贴在他背上,渡过来的灵力冰凉而温柔。

      那灵力里有师尊的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沈慕尘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高兴?当然高兴。他实力更强了,离他想守护的人又近了一步。

      可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也不敢说清。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午后寂静的院落里,在梅树的荫蔽下,任由那些纷乱的、温热的、酸涩的情绪将他一点点淹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他大抵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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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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