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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幻境 ...

  •   秦厉是在早膳时分来的。

      他提着食盒,站在沈慕尘的偏厢门口,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语气亲昵得像是相识多年的挚友。

      “沈师弟,今日膳房做了茯苓糕,我记得你上次说喜欢,便给你带了一份。”

      沈慕尘侧身将他让进门,垂着眼道谢。

      他心里清楚,秦厉哪里是记得他喜欢什么,不过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进出他屋子的由头罢了。

      食盒打开,糕点的甜香散开来。

      秦厉坐在桌边,自然而然地与他攀谈起来。

      问他侍药的活计累不累,问他修炼可还顺利,问他平日里在静雪居都做些什么。

      沈慕尘一一答了,态度恭敬,语气平淡,像一碗放温的白水,挑不出任何滋味。

      “……沈师弟?沈师弟,你在发什么呆呢?有听我在说话吗?”

      秦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带着几分笑意,像是兄长对走神的幼弟无奈的调侃。

      沈慕尘回过神,看见秦厉正望着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探究。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听了,秦师兄方才说,下月宗门大比的场地定在演武台西侧,往年都是秦师兄主持。”

      秦厉笑了笑,没有追问他是从哪一刻开始走神的。

      他放下筷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自然地换了话题。

      “哦对了。”他微微侧过头,语气随意,“最近后山那片灵气好像有些紊乱,我听巡山的弟子说,有几处阵法的波动不太对劲。沈师弟小心些,离后山远一点。”

      沈慕尘点头应下,“多谢秦师兄提醒,我知道了。”

      秦厉看着他,满意地笑了笑,又坐了半刻,便起身告辞了。

      沈慕尘送他到院门口,目送那道玄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转身回屋,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恭敬与温驯褪得干干净净。

      后山灵气紊乱。

      秦厉特意来告诉他这件事。

      秦厉是赵青山的人。赵青山想让他下毒,秦厉负责盯着他。

      那么秦厉告诉他后山有问题,究竟是善意提醒,还是……

      还是故意引他过去?

      沈慕尘在桌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从窗纸的缝隙渗入,将屋里染成一片青灰。

      他想起原著里写过的片段。莫云飞的寒髓毒,每月十五会剧烈发作,而他压制寒毒的地方,正是后山一处被阵法隐藏的灵泉。

      那里或许有他需要的答案。

      他也知道这很可能是秦厉设下的陷阱。可他更想知道,后山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子时三刻,沈慕尘推开偏厢的门。

      夜已深,静雪居的院落里空无一人。莫云飞的静室早已熄了灯,窗户漆黑一片。

      他放轻脚步,沿着墙根绕出院子,避开巡夜弟子的路线,朝后山的方向摸去。

      后山比主峰更冷,这里没有防护阵法,夜风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带着深山独有的潮湿与寒意。

      沈慕尘拢了拢衣襟,借着月光辨认方向,朝灵气波动最明显的那片区域走去。

      越往深处,空气越冷。

      不是寻常的寒凉,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

      前方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空地,隐约能感觉到阵法的波动从雾中传来。

      那阵法布置得很巧妙,若非刻意探查,寻常弟子根本不会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沈慕尘深吸一口气,朝阵法的边缘走去。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阵法的刹那,一道光从那阵法中心激射而出,快得像白昼划过的流星,他甚至来不及眨眼,那光已经没入他的眉心。

      沈慕尘只觉眼前一黑,意识瞬间坠入无边的虚空。

      不知过了多久,沈慕尘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四周是低矮的民房和零星的铺面,脚下是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

      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旧纱。空气里有股复杂的气味,炊烟、尘土、还有隐约的腥臭。

      不是玄天宗。

      沈慕尘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什么地方?是梦?是幻境?还是那道白光将他带到了某处他不该来的所在?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挑担的小贩从他身边经过,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像一缕游魂,穿行在这陌生而真实的街巷里。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巷口围了几个人。

      那是几个成年男子,穿着粗布短褐,脸上带着戏谑与不耐。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将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堵得严严实实。

      沈慕尘看不清那孩子的脸,只看见一团脏污的白。

      但是他看到了那头白色的长发。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挤开人群,走近了几步。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手上、破旧的衣裳上全是污泥,分不清是摔的还是被人扔的。

      他蹲在墙角,双手死死护着胸口,怀里隐约露出一个包子皮的白边。

      他的头发是白的。

      不是染的,不是沾了灰尘,是那种从发根到发梢都透着冰冷的、银白的颜色。

      “小鬼,快把你手里的包子还回来!”为首的男人伸手指着他,声音粗哑。

      男孩没有抬头。他把那包子护得更紧。

      “不还。”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细嫩,十分固执。

      那男人被这简短的两个字惹恼了,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男孩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个小叫花子!偷东西还有理了?不还是吧?不还今天就把你手打断!”

      男孩被悬在半空,双脚无助地蹬着。

      他的脸终于抬起来,沈慕尘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是莫云飞的眼睛。

      轮廓还是幼童的圆润,眉眼尚未长开,可那眼神里透出的东西,冷冽、警惕、倔强,分明就是他认识的那个莫云飞。

      男孩的嘴角有干涸的血痂,颧骨青紫了一块,显然不是第一次挨打了。

      可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哭。他只是把怀里的包子护得更紧,紧得像护着自己的命。

      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饱是什么时候了。

      他只想活下去。

      哪怕偷一个包子,哪怕被打一顿,哪怕明天依然是今天这样的日子。

      只要今天不被饿死,他就还能活下去。

      男人的拳头扬了起来。

      那孩子抱着包子,把自己缩得更紧,他不躲。他知道躲也没用。他只希望那些拳头落下来的时候,不要打到他怀里这个包子。

      “等等。”

      沈慕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冲了上去。

      他挡在男孩身前,将那瘦小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我替这孩子还钱。”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不知道这是梦还是幻境,不知道自己这具陌生的身体是否真的能挡住那些拳脚,不知道这一切是真实还是虚妄。

      可他不能让那些人打下去。

      他见不得这个孩子受委屈。

      这世上谁都可以受委屈。那些背信弃义的、阴险毒辣的、居心叵测的人,他们受多少委屈都活该。可这个孩子不行。

      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沈慕尘。见他衣着虽然普通,但气度不似寻常百姓,倒也没有立刻发作。

      “你替他?”男人哼了一声,“这包子十文钱。拿钱来。”

      沈慕尘往腰间一摸,指尖触到了什么硬物。

      他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玉牌,玄天宗的弟子令。不知何时跟到了这幻境里。

      他几乎没有犹豫,将那玉牌递出去。

      “这个……值多少?”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他不识货,可旁边有个围观的路人认出了那玉牌的材质,凑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男人的脸色立刻变了,接过玉牌反复端详,贪婪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行,行,这个抵了!”

      他将男孩往地上一丢,攥着玉牌招呼同伙匆匆离开,仿佛生怕沈慕尘反悔。

      沈慕尘没有追。

      他转过身,蹲下来,与那蜷缩在地上的男孩平视。

      这是沈慕尘第一次这样近地看清莫云飞的脸。

      不是将来那个清冷出尘、如雪中寒梅的玄天宗宗主。是眼前这个瘦小的、脏兮兮的、白发打着结贴在脸颊边的孩子。

      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起,是长期营养不良才会有的轮廓。

      皮肤也不像将来那样白皙细腻,带着风吹日晒后的粗糙和几道结了痂的细小伤口。

      只有那双眼睛是一样的,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清冷、沉静,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它泛起波澜。

      可那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看见沈慕尘转过来时,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手仍死死抱着那个包子,包子被挤压得变了形,馅料从破口处溢出来,沾在他瘦小的指缝间。

      沈慕尘看着那只包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白发脏得打了结,他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膝盖。

      他护着那个包子的手,瘦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他想起莫云飞在静室里独自饮茶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梅树下执剑的身影,想起他握住自己手腕时那冰凉的触感。

      他从不知道他的师尊,那个清冷如月的仙人,曾经是这样的。

      曾经是这样瘦小、这样狼狈、这样孤零零蹲在陌生街巷的墙角,为了一个偷来的包子,准备挨一顿拳脚。

      这些遭遇,是书中寥寥几笔无法感受的。

      沈慕尘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有些发热。

      “你饿了吧。”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快吃,包子要凉了。”

      男孩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被揉得不成样子的包子。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往嘴里送,反而把包子往怀里又藏了藏。

      “……可以留着晚上吃。”他低声说,声音很小,像怕被听见,“现在吃了,晚上还是会饿。”

      沈慕尘说不出话。

      他移开视线,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男孩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亲近,甚至没有对陌生人突然施以援手的困惑。只有深深的、习惯性的不信任。

      沈慕尘没有追问。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街巷灰暗,人群疏离,没有一个人朝这个角落多看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这幻境何时会结束,可他无法就这样转身离开。

      “我陪你坐一会儿。”他说。

      他挨着墙根坐下,与男孩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他不会被赶走的距离。

      男孩没有赶他。

      他靠着墙,把那个包子又往怀里揣了揣,然后低下头,不再看沈慕尘。

      巷口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男孩单薄的衣衫完全无法御寒,他缩了缩肩膀,把自己抱得更紧,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向身边那个成年人寻求任何温暖。

      他好像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这些。

      沈慕尘看着他在风里微微发抖的瘦小身躯,忽然做了一个自己也没想明白的动作。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男孩肩上。

      那件玄色布衣并不厚实,可至少能挡一些风。

      男孩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向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戒备的冰层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不是信任,不是感激,只是困惑。

      他不懂这个陌生人为他付了包子钱,又守在这里不走,还把衣服给了他。

      “你……”男孩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又不知该如何问。

      “我叫沈慕尘。”沈慕尘说。

      “你呢?”

      “……莫云飞。”

      沈慕尘握紧了自己的手指。

      他想说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将来会成为玄天宗的宗主,你身边的人都想害你,你最后会堕入魔道又自毁元神。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脏兮兮的孩子。

      他把那个凉透了的包子护在怀里,披着自己那件旧外袍,却依然冻得微微发抖。

      他只能坐在这条陌生的、灰暗的巷子里,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男孩忽然抬起头,竖起耳朵辨别那声音的方向。

      他飞快地将怀里的包子塞进衣襟最深处,又把沈慕尘的外袍裹紧了些,然后挣扎着站起来,似乎准备跑开。

      他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仍坐在地上的沈慕尘。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戒备和迟疑交织着。

      “……你的衣服。”他说。

      沈慕尘摇摇头,“你穿着,外面冷。”

      男孩看着他,过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看了沈慕尘一眼,像是要将这张陌生的脸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转过身,朝巷子更深处的阴影跑去。

      那瘦小的、白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暗的街角。

      沈慕尘坐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口。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天色始终是那种灰蒙蒙的,没有日出,没有日落,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幻境里,是在梦里,还是在某个不该他踏入的过往里。

      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

      街道、房屋、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倒影,一圈圈荡漾开去。

      沈慕尘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也渐渐变得透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著里写莫云飞幼年流落街头时,曾有人给过他一个包子。

      那是一段极不起眼的描写,夹杂在大段关于身世、灵根、被师父捡回山门的叙事里,只有短短一句话。

      他当初读到那里时,只是为这个角色的身世又添了一层唏嘘,从未想过那个人是谁。

      此刻他站在正在崩塌的幻境里,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指尖,忽然很想笑。

      原来那个人,是他自己。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那道白光再次出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的视线浸染成一片茫茫的银白。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往上漂浮。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那抹小小的、白发的身影,消失在灰暗街巷的尽头。

      那孩子始终没有回头。

      沈慕尘猛然睁开眼。

      入目是玄天峰熟悉的夜空,星子稀疏,月色清冷。

      他仰面躺在后山的草地上,背脊硌着碎石,冰凉刺骨。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那道白光消失了,阵法的波动也已平息。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夜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

      他躺在那里,望着天上那轮冷月,很久很久没有动。

      沈慕尘抬起手,盖住自己的眼睛。

      夜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带着深山独有的潮湿与寒意。

      他的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没入发鬓。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莫云飞。

      他也永远不会告诉莫云飞,他见过。

      他只是躺在后山冰冷的草地上,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任由那道白光留下的记忆,一遍遍在他脑海里重演。

      过了很久,他慢慢坐起身。

      他没有回静雪居,而是朝着后山下走去。

      衣袍上沾了泥土与碎草,他也没有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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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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