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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招财猪,拉了金疙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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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上挂铜钱,无法用科学解释,但好歹是挂树上的,虽然离谱,但勉强可以理解为某种奇异罕见的现象。
可猪拉金疙瘩?
猪直肠里炼金?
这已经不是离谱,是赤裸裸践踏物理法则、侮辱她受过的高等教育、挑战她作为一个现代人最后的理智。
林芍药摸了摸自己的脸,瘦得颧骨硌手,但皮肤光洁,眉眼生得杏核儿似的圆润,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
好歹是年轻的肉。
穿越前,她二十九岁,天天熬夜写文案,皮肤暗沉,额头冒疙瘩。
年轻真好。
可穿越这件事,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
她长长叹了口气。
一天前她还在工位上改第十八版文案,甲方说要更浮夸、更颠覆认知,难道要说喝一口萝卜提取液就能原地飞升?一气之下的三杯咖啡,把自己送到了人牙子的驴车上。
猝死了吧?
应该是。
二十九岁,单身,房贷还有一百二十七万没还,每月还款八千六。
她爹妈走得早,就剩个弟弟,从小被她拉扯大。
现在她死了,那套老破小估计得归弟弟,正好,弟弟要结婚,房子有着落了。
她盯着房梁,敷衍的笑了一下。
也好。
至少不用还房贷了。
换一种人生,也不是坏事。
这身子年轻,虽然穷,但穷有穷的活法。
谢家那个病秧子相公看着还算顺眼,小姑子乖巧,婆婆凶是凶了点,但只要她能搞来钱,婆婆就是纸老虎。
问题是,这钱来得太邪门了。
林芍药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烙了八百次饼,最终还是没忍住,她得去看看。
她摸黑披衣,轻手轻脚下炕,刚出屋门,就见东屋窗户亮着微光。
一道清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执笔悬腕,正凝神写着什么。
烛火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沉稳从容,落笔时肩背纹丝不动,全无白日里咳得直不起腰的病秧子之态。
她脑里冒出以前写过的某款男士保健品文案,深夜伏案,精力充沛,成功人士的秘密。
当时配图就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深夜办公的剪影,她写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什么掌控时间、决胜千里。
可现在看着这道影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写的那些词,一点都没夸张。
林芍药屏住呼吸。
她悄悄退回西屋,掩上门,心突突跳了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猪圈边围得水泄不通。
凑热闹的、看笑话的,半村人都到了。
张屠户扛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大马金刀往猪圈前一站。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短褂,满脸横肉都透着得意,那表情,就等着看谢家媳妇怎么当众出丑。
“谢家媳妇呢?咋还不出来?”他扯着嗓子喊,“不会是跑了吧?”
林芍药推门出去。
婆婆王氏嘴里小声念佛,也不知念的哪路神佛。
谢云瑶紧紧挨着林芍药,硬撑着给她打气:“嫂子,别怕,我信你!”
林芍药表面波澜不惊,手心全是汗。
猪圈里,那头瘦猪正四仰八叉躺着睡大觉,肚子圆滚滚的,打着小呼噜。
草堆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时辰到了没啊?”人群里有人起哄。
“就是就是!天都亮了!”
“张屠户还等着收金子呢!哈哈哈哈!”
林芍药站在猪圈边,盯着那头猪,心里疯狂祈祷:大哥,求你了,随便拉点什么,哪怕是粪也行,别让我当众出丑……
那头瘦猪突然醒了。
它慢慢站起来,在猪圈里焦躁地转了两圈,屁股一撅,尾巴一翘。
开始拉了!
不是粪。
是金灿灿、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颗粒。
一颗、两颗、三颗……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七八颗落在草堆上,在晨曦里泛着金光。
张屠户的杀猪刀“哐当”掉在地上。
婆婆尖叫一声,扑进猪圈,捡起一颗,捡起一颗就往嘴里塞,用牙狠狠一咬,举到眼前细看,老泪纵横。
“真的是金子!真的!”
村民们炸了锅。
“神了!真神了!”
“谢家媳妇是仙姑下凡吧!活神仙!”
“苦苣菜!快!快去后山挖苦苣菜!”
人群呼啦啦往后山涌,几个跑得慢的被挤得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满脑子都是猪能拉金子。
林芍药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摔倒,忽然手腕一紧。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力道沉而稳,将她从人群里一把拽了出来。
她踉跄两步,撞进一个人怀里。
他不知何时出了屋,站在她身后,苍白的脸上带着未褪的病气,可那双眼睛清明得很,低头看着她,嘴角甚至弯了弯。
“站稳。”
他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诸位,机缘天定,莫要强求,惊扰了神灵,反为不美。”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留在原地的寥寥十来个人。
明明病得风一吹就要倒,那一眼,却让躁动的人群莫名安静几分。
村长谢伯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精瘦,脸上沟壑纵横,站出来打圆场,烟杆子往鞋底磕了磕。
“三郎说得在理!都别瞎起哄!咱们再听谢家媳妇怎么说!”
众人目光聚到林芍药身上。
她看着谢惊白挡在她身前的清瘦背影,又看看猪圈那些金疙瘩,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来。
如果不是巧合呢?
如果真有什么力量,在让她的谎言成真呢?
她从谢惊白身后走出。
“苦苣菜确实有用,但招财猪只有一个,大家若信我,不如听我一句。”
“谢家儿媳,你说!我们都听!”
林芍药抬手指向后山那片荒废多年的野地。
“祖宗托梦说,那片地是聚宝盆!谁家去开荒,种上豆子,秋收时一亩能收三石。”
豆子这东西,产量本就不高,伺候得再好,丰年也不过一石七八。
三石?那是梦里才有的数。
可她说的,能有假吗!
村民们红了眼。
“开荒!今儿就开荒!”
“三石!老天爷,那是三石!”
人群再次沸腾。
日头渐高,人群终于散尽。
院子里只剩谢家人。
婆婆王氏还捧着那几颗金疙瘩,把金子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照,用牙咬,用衣角擦。
谢云瑶不说话,仰着脸看林芍药,那眼神已经不是崇拜,是虔诚。
林芍药被她看得发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谢惊白松开林芍药的手,又咳起来:“娘子好厉害。”
林芍药看着他。
这个男人,刚才那几步走得稳得很,握她的力道也大得很,现在倒好,咳得像随时要断气。
“相公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尚可。”他抬眼,“娘子呢?”
“做了个怪梦。”林芍药慢慢说:“梦见有人往我家猪圈里塞东西。”
谢惊白笑了,笑容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漾开,干干净净的。
“娘子是日有所思。”
林芍药正要说什么,院门外传来粗豪的大嗓门。
“谢家媳妇!”
张屠户扛着两个油汪汪、用荷叶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物件,大步流星跨进院子。
他身后还跟着个矮胖的中年汉子,穿着半旧茧绸袍子,腰间别着把算盘,一脸和气,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物。
张屠户把东西往石桌上一墩,荷叶散开。
两根肥硕的猪后腿,皮白肉红,油光锃亮。
“张某人说话算话!”他一拍胸脯。
“愿赌服输!这副猪下水,不是,我寻思猪下水您未必稀罕,正好镇上隆盛号的孙账房在我这儿订了两只后腿,我截下来了!给!”
他说得豪迈,但眼角肉疼得直抽抽。
那矮胖汉子正是隆盛号的孙账房,闻言忙拱手。
“不妨事不妨事,张屠户另给割了两条前腿,还饶了一副板油。在下今日来,其实是听说谢家出了能通祖宗的奇人,特来拜会。”
他目光落向林芍药,笑容可掬:“夫人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造化,了不得,了不得。”
隆盛号是青州府数得着的大商号,东家据说与知府衙门都有往来。
孙账房这一拜会,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连婆婆王氏都听懂了。
来探虚实,也是来结善缘的。
王氏赶忙把金疙瘩往怀里一揣,脸上堆出十二分的笑。
“孙账房太客气了,乡下地方,哪有什么奇人,都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一面说,眼神直往那两只猪后腿上瞟。
谢云瑶已经凑到石桌边,小鼻子一耸一耸地闻。
“嫂子嫂子,这腿好肥!能熬油,能腌腊肉,还能做火腿!”
婆婆王氏一巴掌轻拍在她后脑勺上,嗔道:“没规矩!客人面前……”
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咽了咽口水:“咳,是得好好收拾,别糟践了。”
林芍药看着那一大一小对着猪腿两眼放光的模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点。
“孙先生客气了,民妇不过是有机缘偶得祖宗点拨,当不得奇人二字。”
孙账房笑眯眯的,也不多纠缠,只留下名帖,说改日再来讨教,便告辞而去。
他一走,院子里的气氛活泛起来。
谢云瑶已经挽起袖子,跟婆婆你一言我一语商量起来。
“娘,这前腿上的那块五花,咱割下来红烧!”
“后腿得用盐揉透了,挂灶房梁上熏着,得够日子才香!”
“肥膘熬油,油渣撒点盐花,又脆又解馋!”
“你个馋猫,就惦记吃!”
林芍药一转头,对上谢惊白的目光。
他靠在门边,没看猪腿,没看婆婆和妹妹,只看她。
“谢家媳妇!”
院门口又传来人声。
这回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系着半旧的皮围裙,两手黑黢黢的,指甲缝里嵌着铁末。
他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怀里抱着个布包。
是村东铁匠铺的王铁匠。
“方才人多,挤不进来。”
王铁匠话不多,走到猪圈边,蹲下身,捡起一根草茎拨弄猪粪堆里残留的痕迹。
林芍药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是来找茬的?
王铁匠拨弄半晌,站起身,脸上看不出表情,只对那半大小子道:“打开。”
布包解开,里面放着一把小巧的柴刀。
刃口泛着冷光,柄打磨得光滑顺手,比先前婆婆给的那把沉重的旧柴刀强了不知多少。
“我徒儿手艺糙,这是我亲自打的。”
王铁匠把东西往前一推,语气硬邦邦的:“夫人往后,使这个。”
他黑黑的脸上,竟浮起笑意。
“猪粪里头,有没消化完的苦苣菜梗,猪确实是吃了苦苣菜的。”
这话没头没尾。
林芍药接过那把小柴刀。
“多谢王叔。”
王铁匠点点头,没再多留,带着徒弟走了。
走出几步,那半大小子回过头,冲林芍药咧嘴一笑:“仙姑,我师娘说您灵得很!”
王铁匠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少废话,走。”
阳光照在老槐树上,铜钱被摘光了,只剩下空落落的枝条,却莫名有了几分生机。
婆婆和谢云瑶还在热火朝天地规划那两只猪腿的一百种吃法。
谢惊白不知何时进了屋。
林芍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里这把新打的柴刀。
她又想起昨夜东窗那抹不眠的烛光。
这个相公,到底在写什么?
“嫂子!”
谢云瑶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出来。
小姑娘脸红扑扑的,兴奋得像只小雀儿。
“刚村长走前说,下午召集全村,请你给大家说说话!祠堂那边已经在摆香案了!”
林芍药被她拽着往门口跑了几步,抬头望去。
村口老槐树下,果然聚了好些人。
几个老汉正抬着一张旧供桌,有妇人从家里捧出香炉,用袖子擦了又擦。
还有人抱来一捆红布条,正往树枝上系。
一个挑着担子的身影从村口慢慢经过。
货郎周瘸子。
经过老槐树时,他抬头看了看那些系红布条的树枝,又看了看站在小院门口的林芍药。
那背影一瘸一拐走远,消失在村道拐角处。
拨浪鼓的声音响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渐渐远了。
村口老槐树下的那些人回头望见她,目光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期盼。
像在仰视神明。
林芍药站在原地,日头明晃晃的,她却头晕目眩。
这不是混口饭吃的问题了。
满树金灿灿的铜钱、一头猪和金疙瘩!
她这张嘴,怕是真的要成国器了。
林芍药忽然有点理解那些神棍了。
这行当,入坑容易出坑难,一旦被架上神坛,就得硬着头皮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