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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摇钱树,真的摇了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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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三郎病得快死了,娶你过门冲冲喜!老实点,进了山就别想跑!”
林芍药嘴里塞着破布,透过木板缝看向外面,层层叠叠的山。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写字楼熬夜改保健品文案。
甲方说:“再夸张一点。”
她已经把萝卜提取物吹成天山雪莲精华露,再夸张?难道要说能长生不老?
气得她连灌三杯咖啡,心脏突突跳。
再睁眼,就在这辆破驴车上了。
魂穿,大启朝,青州,同名同姓的十七岁倒霉少女。
原主命苦,亲爹是个烂赌鬼,昨夜赌输了钱,今早把她卖给人牙子。
也好,至少不用要死要活的改文案了。
真死了。
驴车在山坳里一处平地停下。
三间半土坯房,门口有棵半枯的老槐树,竹篱笆低矮稀疏,几只瘦鸡在篱笆下扒拉尘土。
一个干瘦妇人迎出来,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了身打了补丁的灰布衣裳。
“模样还行,就是瘦得像豆芽。”
妇人快速把林芍药从头到脚剐了个遍,胳膊细得像麻秆,好在脸盘不错,鹅蛋脸、杏眼,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皮肤因常年吃不饱泛着菜色,但仔细看,底子是白的,能养回来。
妇人从怀里摸出小布袋,数出铜钱递给人牙子。
“剩下的,等三郎好转再结。”
人牙子掂了掂钱袋,咧嘴露出大黄牙:“成。”
“娘,人接回来了?”
屋里传来传来男子的声音,嗓音低沉温润,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妇人,现在该叫婆婆王氏了,一把扯掉林芍药嘴里的破布,拽着她胳膊往院里走,直接推进东屋。
“去,见见你相公。”
东屋土炕上躺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鼻梁挺直,眉眼清俊,但面色苍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他盖着半旧的薄被,微微抬眼。
“委屈姑娘了。”
才说完,又侧过头一阵咳。
林芍药愣了一瞬,这病秧子,长得倒是真好看。
穷乡僻壤里居然还有这等姿色。
门帘被掀开一道缝。
一张怯生生的小脸探进来,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皮肤微黑,手里端着个冒热气的粗陶碗。
“嫂子?”她小声唤道。
“我给三哥送药,三哥今天咳得更厉害些了。”
她声音细细的,眼睛倒是又大又亮。
“娘说等新嫂子进门冲喜,三哥就能好起来。”
“进去吧,瑶瑶。”
婆婆王氏也跟进来。
“这家就是这样,当家的早几年进山采药,失足跌死了,留下我一个老婆子,拉扯大三子一女。老大老二,前些年实在过不下去了,地里刨不出食,投了军,走了三年,杳无音信,是死是活的没人知道。”
投军?
她接收的原主记忆里,隐约有大启朝边关不太平的消息。
北边外族年年犯境,西边几个诸侯王也虎视眈眈,朝廷四处募兵,青壮年被拉走一批又一批。
皇帝近年笃信鬼神,听说在京城大修宫观、广纳方士,要炼什么长生丹药。
朝纲废弛,赋税一年比一年重,交不起税的农户要么卖儿卖女,要么落草为寇。
青州这地界,山高皇帝远,土匪窝子一个接一个,官府压根管不过来。
“老三谢惊白。”
婆婆目光落回到炕上的人,交织着母亲特有的骄傲与痛惜。
“原本是家里唯一的指望,他书念得好,前年就考中了童生,村里夫子都说他能中秀才,谁知……”
她的大嗓门好像哽了一下。
“谁知一场大病,请郎中、抓药把家底掏空了。”
王氏又拍了拍谢云瑶的肩:“剩下这个小的,瑶瑶,才十三岁,也帮不上大忙,平日里跟着我做点缝补、拾柴的杂活。”
谢惊白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忽然开口:“我这病躯,确实拖累姑娘,姑娘若想走,西边有条小路,穿过野栗林,能到镇上。镇上有官道、有矿山,总能寻条活路。”
他说这话时,依然没有看她,只望着屋顶的椽子。
王氏皱眉:“老三!”
林芍药摇头,跑?当她傻吗?
这深山老林,怎么跑?
她一个现代穿越来的路痴,出去要么给野兽加餐,要么被山匪掳走。
恐怕还不如眼前这个破败的家。
“既来之,则安之,我现在是谢林氏,这里就是我的家。”
谢惊白转过眼,疑惑的看了看她。
婆婆紧绷的肩膀松下来,随即又硬声道:“嘴皮子厉害没用,明天开始,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
谢家三郎又是一阵呛咳,他侧过身去,瘦削的肩膀在单薄衣下起伏,颊边泛起一点病态的红。
好看,真是惹人怜爱。
林芍药心里那点因谢惊白相貌而生出的惊艳与同情,却在当晚的晚饭前,碎得干干净净。
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两块黑乎乎的野菜饼,硬得能硌掉牙。
婆婆坐在对面,冷着脸把饼子推到她面前。
“家里就这条件,三郎吃药花钱。”
夜里,林芍药躺在西屋硬炕上。
身下稻草扎得皮肤发痒,听着隔壁压抑的咳嗽声,她脑子里的念头转个不停。
跑?深山老林,豺狼比人多,死路一条。
留?照这光景,跟着这家不是饿死,就是累死。
怎么办?林芍药欲哭无泪,突然觉得改文案也不是不行,甲方爸爸她还能再沟通五十遍,可以的!
她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屋顶。
原主的记忆又浮上来,一个穿白布衫的女人蹲在灶前,往她嘴里喂糖水,甜得发苦。
半夜,那女人收拾包袱,轻手轻脚拉开房门。
原主醒了,追出去,门槛绊了一跤,膝盖磕破,血糊了满手,她趴在地上哭,那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没停。
那年原主十岁。
她娘盛氏,就这么消失了。
村里人说,是跟货郎跑了。
爹喝醉了就打她,骂她是小野种。
可她记得娘临走前蹲下来,攥着她的手。
“芍药,娘给你留了东西,藏在……”
藏?
什么东西?
藏哪儿了?
原主没想起来。
那之后七年的记忆,全是打骂、饥饿。
村里人都说她邪性,邪在哪儿?
十几岁的原主也不清楚。
她撑着炕沿坐起身,扒着破旧的木窗棂往外看。
月光清凌凌的,洒在院子里,照见那棵半枯的老槐树。
树干歪歪扭扭,却倔强地举着几片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抖着。
若这树都能活。
为何她不能?
一个离谱的念头冒出来。
翌日一早,婆婆塞给她一把豁口的锄头。
“去后山开荒,能开多少是多少。”
看她没动,王氏又从灶台边摸出柴刀,杵到她跟前。
“那就先砍点枯枝,烧火总会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枯枝多的是。”
林芍药拖着柴刀走到老槐树下,摸了摸粗糙龟裂的树皮,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磨蹭啥?”
婆婆跟过来,手里的扫帚蠢蠢欲动。
“娘。”林芍药转身,表情凝重。
“这树,不能砍。”
婆婆愣住:“啥?”
“这是摇钱树!我昨晚梦见祖宗了,祖宗说,这树是谢家祖上种的聚财木,只要诚心浇一碗米汤,就能结出铜钱。”
婆婆王氏张大了嘴,像看一个失心疯的傻子。
日光底下,能看清林芍药脸上细细的绒毛。
屋里传来谢惊白的剧烈的咳嗽声,那动静,简直要把肺叶咳出来。
“胡说八道什么!”
婆婆终于回过神,咬牙切齿的抄起扫帚抡过来。
“我看你是饿疯了,满嘴胡话!树能结钱?猪都能上天了!”
林芍药躲开扫帚,继续编。
“祖宗说了,今天浇,明天早上太阳出来前就能见钱,要是真的,咱家不愁吃穿了,三郎的药钱也有了着落,要是假的……”
她心一横,下了重注:“我自愿去镇上的矿上做苦力,工钱全拿来给三郎换药!绝无怨言!”
婆婆停了下来,举着扫帚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怒意变成了惊疑不定。
一直躲在门后偷听的小姑子谢云瑶,从门后探出整个身子,小声劝。
“娘,要不,试试?就一碗米汤,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婆婆看看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看看一脸信我的林芍药,又听听屋里儿子撕心裂肺好像下一刻就要断气的咳嗽声。
她握着扫帚的手抖起来,最终,她狠狠一跺脚。
“行!就一碗米汤!你要是骗人,我立马把你捆了送回人牙子那里,卖去最下贱的窑子!”
于是,一碗珍贵的稠米汤,被婆婆心疼的浇在了裸露的树根下。
这一整天,婆婆都盯贼似的盯着林芍药。
谢云瑶来看过她好几次,皱着眉,大眼睛里全是担忧和不安。
谢惊白没出东屋,但咳嗽声断断续续。
夜里,林芍药睁着眼等天亮,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瘦得颧骨都硌手了。
树当然不能结钱,这只是她急中生智的缓兵之计。
她想好了,明天早上,她就说心诚但时辰或许未到,再编个需要诚心供奉三日方能显灵的由头。
有了三天缓冲期,她总能想到真正的办法,实在不行,先把那病秧子哄住了,至少在这个家站稳脚跟。
“喔喔喔!”
鸡叫头遍,天色将明未明,窗外传来谢云瑶变了调的尖叫。
“娘!娘!你快来!快来看呀!”
林芍药瞬间清醒,赤着脚冲出门。
晨光微熹,薄雾未散。
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上,挂满了一串串黄澄澄的物事!
不是叶子,不是果实。
是铜钱!
开元通宝,被麻绳串成一串串,压弯了细枝。
在清晨微凉的风里碰撞,满树铜钱哗啦响!
王氏双腿发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芍药一步一步挪到树下,摘下一枚最近处的铜钱,是真的。
这怎么可能?
她转头,看向东屋的窗户。
谢惊白不知何时站在窗后,苍白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静静看着她。
四目相对。
擦出火花。
他对她弯了一下唇角,好像在回报她带来的福气。
铜钱一共五百文,足够让这个家喘上大半个月的气。
婆婆捧着一串串铜钱,念念有词的又哭又笑,她对着老槐树磕了重重三个响头,转头看林芍药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芍药啊。”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和气。
“祖宗还说了啥不?”
林芍药脑子还在发懵。
科学呢?唯物主义呢?
一碗米汤换五百文?这收益率比诈骗还高!
“暂,暂时就这些。”她干巴巴说。
“那这树,明天还能结不?”
“祖宗说,心诚则灵,但也不能贪多,得细水长流。”
婆婆连连点头,转头就去灶房煮米汤,这回煮得格外稠。
谢云瑶凑到林芍药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嫂子,你神了!”
林芍药生硬的扯了扯嘴角,她可笑不出来。
她溜达到后院猪圈。
里头有头瘦得露脊梁的猪,正有气无力哼唧。
这是谢家最后的家当,本来留着过年杀了换钱的。
林芍药看着那头瘦骨嶙峋的猪,脑子里又开始转。
“嫂子,你看啥呢?”
谢云瑶像条小尾巴,好奇跟过来。
“这猪,祖宗好像也提过一嘴。”
林芍药喃喃,眼神发直。
“啥?”
林芍药豁出去了,反正已经离谱了,不如更离谱些。
既然能有摇钱树,为什么不能有招财猪?
“祖宗说这是招财猪。”
林芍药面不改色心狂跳,她觉得自己有做诈骗犯的潜质。
“喂它吃后山那种叶子带锯齿的苦苣菜,就能拉金疙瘩。”
谢云瑶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圆。
消息像长了腿,眨眼就传遍了小小的金牛村。
午饭时,破篱笆外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有端着饭碗来的,有抱着娃来的。
“谢家媳妇,你家树真结钱了?”
“王婆子,拿出来看看呗!”
婆婆王氏昂着头,摸出几枚铜钱,举得老高,恨不得敲锣打鼓。
“看看!都睁大眼睛看看!我儿媳妇是得了祖宗真传的!”
“祖宗还说,我家这头猪是招财猪!喂后山的苦苣菜,能拉金疙瘩!”
有人惊叹,有人羡慕,也有人嗤之以鼻。
村西头的张屠户把杀猪刀往肩上一扛,嗓门大得像打雷。
“蒙谁呢!我张老三杀猪三十年,还没见过能拉金子的猪!王婆子,你这媳妇别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吧?”
他跨前一步,满脸横肉写满不屑。
“猪能拉金子?那我还杀什么猪?我天天蹲猪圈后头捡钱去!”
几个村民哄笑起来。
林芍药正蹲在猪圈边,指挥激动得小脸通红的谢云瑶往食槽里添苦苣菜。
她闻言抬起头,隔着破篱笆看向张屠户,假装镇定。
“张叔要是不信,明儿一早来看就是。”
张屠户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一激,热血上头,把刀往地上一插。
“来就来!老子明儿天不亮就来!”
他大手一挥,嗓门震天响:
“要是这猪真能拉出金子,我张老三送副猪下水,肝、肚、肠、心肺!要是没有,你这小媳妇可得给大家个说法!”
人群哗然。
“张屠户这是下了血本啊!”
“一副猪下水值好几十文呢!”
“谢家媳妇,敢不敢赌?”
林芍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那就一言为定。”
夜里,林芍药又失眠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魂穿的时候恐怕是把脑子也搞坏了,还什么猪下金疙瘩,她穿成猪都下不了金疙瘩。
那头猪的哼唧声从后院隐约传来,吃得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