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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冲喜夜,病秧子相公露马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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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芍药被迫成了祖宗代言人。
金牛村祠堂在村东头,是间低矮的瓦房,比普通人家屋子高不了多少。
门口供桌上放着香炉、烛台、几碟野果子、一块用红纸托着的麦芽糖,糖有点化了,黏在红纸上,亮晶晶的,几只蚂蚁正目标明确,沿着桌腿往上爬。
供桌正前方,一张太师椅,架在一张八仙桌上。
对,架在八仙桌子上。
林芍药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谢云瑶小声说:“这是村长谢伯老娘的陪嫁椅,谢伯说,仙姑得坐高一点,大家才看得见,可村里找不到更高的台子,谢伯就把家里的八仙桌也搬来了。”
林芍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要是摔下来,磕着后脑勺,林仙姑的牌位今天就得直接供进祠堂里。
村民们聚齐了。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少说五六十号人,一个个仰着脸看她。
那眼神,跟她以前在商场搞促销时,大爷大妈看免费领取鸡蛋的招牌一模一样。
这种被期待的感觉,确实让人上头。
哪怕要爬那么高的椅子。
“嫂子,我扶你上去!”谢云瑶跃跃欲试。
她走向那张八仙桌,踩着谢云瑶搬来的小板凳,先爬上桌子,再颤颤巍巍坐上太师椅。
坐下。
村长谢伯带头,点香、敬酒、磕头,一套流程走下来,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林芍药努力做出仙家风范的高深莫测表情,目光放空,嘴角似笑非笑。
她以前在公司开会时,老板画大饼就是这副表情。
沉默。
继续沉默。
沉默到她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在这把椅子上坐出痔疮。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仙姑!”
是村西头的刘寡妇,抱着她那个刚退烧的小儿子。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您给看看,狗娃这烧是退了,可他说后脑勺疼,是不是冲撞了啥?”
林芍药看着那孩子。
五岁左右,瘦瘦小小,窝在刘寡妇怀里。
她想起自己写过的某款儿童保健品文案:天然萃取,无副作用,增强免疫力。
那东西其实就是葡萄糖加香精,一瓶卖三百八。
她当时写文案的时候,还特意查过增强免疫力这个词,发现根本没法量化,随便写,不犯法。
可现在,面对一个真实的孩子,她不敢随便说了。
“狗娃。”她开口,声音尽量放平。
“你过来。”
刘寡妇抱着狗娃走过来,站在太师椅前,举着狗娃仰着脸看她。
林芍药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脑勺。
“这儿疼?”
狗娃摇头。
她往下挪了挪,按在脖颈和脑袋连接的地方。
“这儿呢?”
狗娃点头,小声说:“酸、胀。”
林芍药心里有数了。
这孩子不是冲撞了什么,是之前发烧时躺久了,脖子僵了。搁现代,就是肌肉劳损,热敷按摩几天就好。
可这话不能直说。
“祖宗说了。”
她眼睛半闭。
“狗娃这是被山风吹着了,后颈进了邪气,回去用粗盐炒热了,装布袋里,每天敷两回,敷三天就好。”
刘寡妇连连点头,千恩万谢退下。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老汉,捂着腮帮子,说牙疼三天了。
林芍药看他那半边脸肿得老高,牙龈肯定发炎了。
“祖宗说了。”
她继续半闭着眼。
“这是上邪火,回去用蒲公英煮水,一天喝三碗,漱口也行。别吃硬的,别吃辣的。”
第三个是个年轻媳妇,脸红红的,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说成亲三年了还没怀上。
林芍药看她面色红润、气息平和,不像有毛病的样子。
“你男人呢?”
年轻媳妇更窘了:“他、他在家。”
“让他也来看看。”
林芍药面不改色。
“祖宗说了,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光拜娘娘没用,得两个人都拜。你男人要是不好意思来,你就告诉他,仙姑说了,不来就是不诚心。”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声。
年轻媳妇红着脸跑了。
一个接一个,林芍药坐在那把太师椅上,硬生生撑了两个多时辰。
她说的全是些最普通的生活常识,头疼是邪风吹的,戴个帽子。肚子疼是吃坏东西,饿两顿就好。膝盖疼,干活累的,歇两天别下地。
实在拿不准的,她就面色一肃:“心诚则灵,多拜拜祖宗。”
反正她打定主意:好了,是她灵验。好不起来,那是心不够诚。
村民们如获至宝,一个个感恩戴德退下。
林芍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腰酸得想骂人。
当神仙,也挺累的。
日头偏西时,人方散尽。
谢云瑶扶着林芍药从太师椅上下来,她两条腿都麻了,走路像踩棉花。
“嫂子你真厉害!”谢云瑶满眼小星星,“什么都懂!”
林芍药苦笑。
她懂什么?
她只是把以前写过的那些广告文案里的功效部分,反向翻译成了人话而已。
什么激活细胞能量,累了就歇着。
什么补充微量元素,多吃菜。
什么调节机体平衡,多喝水。
什么深层修复,好好睡觉。
她觉得,自己以前那几年班,也不是白上的。
至少会把简单的事情说得复杂,再把复杂的事情说回简单。
晚上回到家,婆婆炖好了红烧肉。
肉香飘得满院子都是,连隔壁的狗都跑来蹲在篱笆外,伸着舌头流口水。
饭桌上,谢惊白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嚼很久。
林芍药偷偷观察他。
他今晚咳嗽少了一些,脸色依然苍白,吃肉时眉头微微蹙着。
“三郎。”
婆婆给他夹菜:“多吃点,补补身子。”
谢惊白点头,没说话,继续慢慢嚼。
林芍药扒着饭,心里那股疑云越来越重。
这个男人,绝对有问题。
可同时,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长得是真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耐看。
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就连咳起来的时候,都有种病骨支离的美感。
她以前写男装广告的时候,专门研究过男性魅力这个词。
那时候她觉得,所谓魅力,就是数据,肩宽多少,腰围多少,体脂率多少,三庭五眼比例多少。
她甚至做过一个Excel表格,把当红男明星的数据都填进去,分析什么样的脸最受欢迎。
现在她发现,数据算不出来这种东西。
“嫂子,你老看我三哥干啥?”
林芍药被饭呛了一口,咳得惊天动地。
婆婆狐疑地看她一眼。
她赶紧埋头扒饭。
婆婆给林芍药夹了最大块的肉。
“芍药啊,多吃点!你是咱家福星!”
谢云瑶点头:“嫂子,现在全村都听你的。”
婆婆放下碗,搓了搓手,忽然开口。
“三郎,芍药。”
林芍药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们今晚。”婆婆喜气洋洋的,“就圆房吧。”
林芍药被饭呛第二次。
“祖宗有灵,冲冲喜气,兴许三郎的病就好了。”
林芍药头皮发麻。
她不是抗拒,好吧,她确实有点抗拒。
跟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男人?她穿越前相亲见了五面才牵手,现在直接快进到最后一步?
二十八年都没干过这种事,进度条拉得太快了,她脑回路转不过来。
但谢惊白只是点点头:“好,听娘的。”
好?
什么好?
林芍药瞪着他。
他抬眼,与她对视,表情木然。
林芍药心里突然又有点不得劲,你那啥表情,不情愿你说呀,我还不情愿呢,你这个妈宝男!
房门关上。
西屋被临时收拾成新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把那床打满补丁的被褥翻了个面,露出干净些的那一面。
窗台上小姑子放了一小枝野花,稀稀落落开着几粒米黄的花。
烛火摇曳。
谢惊白坐在炕边,又开始咳,这次咳得格外厉害,肩胛骨隔着薄薄的中衣剧烈起伏,好容易停下来,眼角已泛出血丝。
林芍药硬着头皮走过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眉眼愈显清隽。
这张脸确实好看,好看到她忍不住在心里给五官打分,鼻梁挺直9分,眉骨立体8.5分,睫毛长度9分,气色-100分。
“娘子。”
林芍药心头一跳,来了来了,要谈正事了。
“你那些话——”他顿了顿,目光定定看她,“是真是假?”
林芍药愣住。
她那些话?祖宗托梦?摇钱树?招财猪?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说是假的?那她成什么了?骗吃骗喝的神婆?说是真的?她自个儿都不信。
她穿越前好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唯物主义的种子早就扎根了。
谢惊白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里的光也亮了一亮。
“罢了。”他又低下头,咳了两声,“不问这个。”
林芍药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他又开口了。
“娘子,你信命吗?”
“什么?”
“我这条命,村里人都说是吊着的。”
他靠在炕头,望着跳动的烛火。
“说拖不了多久。”
林芍药不知该怎么接话。
按照标准流程,她应该安慰他“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可她怎么知道会不会?她又不是真神仙。
谢惊白转过头:“可我不想死。”
“我也不想死。”
这是她的真话,猝死已经够惨了,穿越过来她想多活几天。
谢惊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今晚,我睡地上,娘子睡炕。”
林芍药心里一松,嘴上却假惺惺:“地上凉,你病着,我睡地上。”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虚伪,明明不想圆房,还在这儿演什么贤惠?
不过话说回来,他主动要求睡地上,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
谢惊白已经起身,从炕柜里抱出一床旧被褥,铺在地上。
“无妨。”
烛火熄灭。
黑暗中,林芍药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她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确定他是真的没咳,白天咳成那样,晚上倒安静了?
隔壁没动静,婆婆和小姑睡的屋子早早就熄了灯。
她翻了个身,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那个,相公,你信祖宗吗?”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信不信的。”
他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有个盼头总是好的。”
林芍药没再问。
这话说得……还挺有哲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芯是陈年的荞麦皮,硌着脸颊,有淡淡的霉味。
有个盼头总是好的。
她想起上辈子,每次加班到深夜,也是靠“等还完房贷就好了”这个盼头撑下来的。
结果房贷还没还完,人没了。
想到这里,她苦笑。
穿越这种事都能赶上,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后半夜,林芍药刚迷迷糊糊合上眼,就被锣响劈醒。
“咣咣咣!”
村口传来急促的锣响,夹杂着狗吠和尖叫。
“土匪!土匪来了!”
林芍药猛地坐起,心脏几乎撞出喉咙,上辈子她连小偷都没遇到过,这辈子直接来土匪了?这穿越难度是不是调得太高了?
地上,被褥还在,人没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房门被推开。
月光涌进来,照出一个清瘦的身影,谢惊白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待在屋里。”
他转身要走。
“你去哪?”林芍药赤着脚跳下床,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去看看。”
他回头,竟对她笑了一下。
“放心,我跑得动。”
村口方向有火光,跳动的、散乱的,映红了半边天空。
喊杀声、哭喊声、兵器交击声混成一片。
林芍药趴在窗边,隔壁婆婆和小姑子的大门开着,人早没了踪影。
她趴在窗边,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看过的古装剧,土匪进村那就是烧杀抢掠,她这刚穿越过来没几天,不会就这么领盒饭了吧?那也太亏了,好歹让她多活几年啊。
不过一盏茶时间,火光还在,喊杀声停了。
谢惊白回来了。
是慢慢走回来的,边走边咳,单薄的身影在月光下摇摇欲坠。
他推开门,脸色苍白。
“土匪走了?”
林芍药声音发颤。
他靠在门框上,虚弱地笑了一下。
“张屠户和几个徒弟厉害,打跑了土匪。”
他身子晃了晃。
林芍药冲过去扶住他,手触到他后背,摸到一片湿热的黏腻。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是血。
新鲜的、温热的、带着铁锈气息的血。
不是咳出来的。
谢惊白靠在她的肩头,睫毛低垂,呼吸轻而浅。
“你受伤了?”
“旧伤,咳咳,裂了。”
“别声张,帮我包扎。”
林芍药手忙脚乱扶他上炕,掀开他上衣。
后背上,一道刀口,从肩胛斜拉到腰侧,伤口边缘整齐。
旧伤?这是新伤好不好?她再没常识也分得清。
“药箱在炕柜底下。”
谢惊白趴在褥子上,声音闷闷的,带着虚弱的喘息。
“白色瓷瓶是金疮药。”
林芍药慌忙翻找,果然找到个不起眼的小木箱。
打开,里面瓶瓶罐罐码得整齐,金疮药旁边,还摆着一小包银针、几卷细纱布,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
哦豁,这肯定不是农家该有的东西。
她抿紧唇,先倒了清水清洗伤口。
谢惊白肌肉紧绷了一下,却没出声。
“疼就说。”
他侧过脸,烛光映着他额角的汗。
“娘子手法很熟。”
“看我娘以前给牲口接过骨、治过伤。”
林芍药胡乱编了个理由,心里却想:现代人谁还没点急救常识?
清洗、上药、包扎。
她动作算不上熟练,但足够仔细。
谢惊白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嘴角却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娘子。”他轻声说,“你那个本事,再用一回。”
“什么?”
“说土匪,三日必灭。”他微睁开眼,虚弱又虔诚的看着她,“这样,他们才不敢再来。”
她哪有这个本事?那些话都是随口编的,什么祖宗托梦、摇钱树、招财猪,全是急中生智的缓兵之计。
她要是真有本事,早穿越成皇后了,还用在这儿给人当冲喜媳妇?
可看着他后背的伤,她忽然觉得,听他的又能怎呢!
“好,三日必灭!土匪,三日必灭。”
林芍药低下头,继续包扎。
“娘和瑶瑶呢?”她问。
“出去帮忙了,村长把咱们村都编了队,来土匪就赶紧转移物资,粮食、牲畜、值钱家当,各家各户分工,有人负责藏,有人负责运,今晚轮到娘和瑶瑶那一队。”
林芍药愣了一下。
难怪。
合着全家就她一个人睡得跟猪似的?
院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村长谢伯正带人清理村口的血迹。
有人在喊“把这几块板子换了,沾血的不吉利”,有人应声,接着是木板被掀起的闷响。
“张屠户的刀崩了口子,可惜了。”有人低声说。
“人没事就行,刀再打一把。”另一个声音接话。
接着是骂声:“这帮天杀的土匪,抢了我三只老母鸡!那都是我一把米一把米喂大的!”
又有人哭起来,呜呜咽咽的。
屋外的嘈杂声渐渐小了。
有人开始往回走,脚步声由近及远。
村长谢伯的声音远远传来:“都回去睡吧,明早再收拾!”
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婆婆压低的声音飘进来:“轻点儿,别吵着他们。”
谢云瑶细声细气应答:“知道了娘。”
林芍药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定她们进了隔壁屋,这才松了口气。
可她不知道的是,村口祠堂的屋顶上,有人正蹲着。
货郎周瘸子。
月光照出他瘸的那条腿,那条腿踩着瓦片,看不出半点不便。
他低下头,对着屋脊的暗处,声音压低。
“大人受伤了,要查是谁走漏了风声么?”
暗处沉默片刻,冷飕飕传来一个字。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