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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阿简!你看 逢安一连几 ...

  •   逢安一连几天都在忙碌,甲方终于松口了。

      她瘫在工位上,盯着屏幕,整个人像被抽空的气球。刚准备趴下睡一会儿,邮箱突然弹出一封新邮件——

      「转正通知」

      逢安愣了一秒。

      下一秒,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键盘带飞:“啊——!”

      旁边的张婉儿还在午休,被她摇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转正!我!我转正了!”

      张婉儿睁开眼,三秒后反应过来,和她一起拍桌子:“耶耶耶!!”

      两个人在工位上蹦跶了两下,逢安才想起来掏出手机,给爸妈发消息:

      「我转正了!」

      打完这四个字,她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她靠自己拿到一个“生存的名额”。

      她看看时间,四点五十。

      “婉儿,今天我请你吃饭!”

      张婉儿笑着收拾工位,从包里掏出那支一直舍不得用的大牌口红,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补了补。

      “不了,我今天有约了。”

      她把口红旋回去,冲逢安眨眨眼:“不过,你可以对简总表达一下感谢。”

      说完,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挥挥手:

      “走了宝!”

      逢安愣在原地。

      电脑屏幕还亮着,那封转正通知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要邀请他吗?”

      她揉揉脑袋。

      “可是他拒绝我了怎么办……可是他真的帮了我啊!”

      笔记本、便签、那句话、那根皱巴巴的棒棒糖。

      “万一他看不起我选的饭店怎么办……好麻烦!”

      她在椅子上转了两圈,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最后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分。

      “加油,逢安。”

      她深吸一口气,往电梯走。

      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她停下来,心里默念:

      他那么忙,肯定不在。我不是故意不答谢的,是他自己不在。

      然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道好听的男声:

      “进。”

      逢安推开门,简临川正低头看文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手里的笔没停。

      “有事?”

      逢安攥了攥手心,走过去,站在他办公桌前。

      “简总,那个……我转正了。”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恭喜。”

      就两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软了那么一点点。

      她深吸一口气:

      “我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助。”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知道你可能很忙,没时间的话也没关系,我就是想表达一下感谢,真的,你帮了我很多——”

      “什么时候?”

      她愣了一下:“啊?”

      “你定时间。”

      逢安脑子转了两秒:“今、今天晚上可以吗?”

      简临川把笔放下,看了一眼手表。

      “可以。”

      逢安选了一家她收藏了很久的餐厅。人均八百,在她眼里已经算是“有点贵”了。

      但真的坐到餐桌前,看着菜单上那些数字,她开始后悔。

      六百……四百八……四百二……

      她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简临川。他正翻着菜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平时去的餐厅,人均应该都是四位数起吧?这种地方他会不会觉得寒酸?

      她翻到菜单最后一页,看到饮料的价格,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一杯果汁八十八。

      逢安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她默默在心里算了算银行卡余额,开始思考“如果钱不够能不能让张婉儿紧急转账”。

      简临川合上菜单,看向服务员:“一份这个套餐,再加两份招牌甜品。”

      服务员走了。逢安低头喝水,不敢看他。

      怎么办,她连价格都没看清,他点的那个套餐多少钱来着?好像是最贵的那一页……

      她开始用喝水掩饰自己的焦虑。

      喝到第三口,简临川忽然开口:

      “水好喝吗?”

      逢安差点呛到。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里面有一点点笑意。

      “还、还行。”

      他没说话,将旁边的鲜榨果汁往逢安的方向推了推。

      菜上来之后,逢安吃得很安静。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谢谢他的笔记本,谢谢他的便签,谢谢那根棒棒糖。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好奇怪。

      她只能埋头吃。

      吃到一半,简临川忽然开口:

      “新房子住得怎么样?”

      逢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他们成为邻居的事。

      “好!特别好!我每天早上都被太阳晒醒。”

      “那就好。”

      她想了想,觉得应该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住那儿:

      “那个房子是我一个朋友借给我住的,他出国了,刚好空着。”

      简临川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朋友?”

      “嗯,小时候的邻居,比我小两岁,我们两家关系挺好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

      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开口:

      “朋友…朋友好”

      吃完饭,服务员拿来账单。

      逢安伸手去拿,简临川先一步拿走了。

      她愣住:“简总,说好我请的——”

      “已经付过了。”

      “什么?!”

      “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顺便付了。”

      逢安急了:“不行不行,说好我请你的——”

      简临川站起来,拿起外套。

      “等你下次再请。”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不走吗?”

      逢安愣愣地站起来,追上去。

      出了餐厅,才发现外面在飘小雪。

      简临川沿着湖边往前走。逢安跟在旁边,落后半步。

      湖边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雪落在灯罩上,很快化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一朵金色的花。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新年。

      怪不得路上这么热闹,怪不得餐厅那么难订,怪不得她发转正消息的时候爸妈说“新年转正,双喜临门”。

      逢安跑到湖边,烟花从夜空坠进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她激动地拍拍旁边的人:

      “阿简,快看!”

      简临川愣住了。

      烟花又炸开一朵。金色的光落进湖里,晃成一片。

      逢安还在拍照,举着手机对着天空,嘴里嘟囔着“这张好看这张好看”。

      完全没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他看着她的侧脸。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就化掉了。然后又落一片,又化掉。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远了。烟花的爆炸声,远处人群的欢呼声,湖水的轻响——全部退成一片模糊的底噪。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五秒。可能是烟花又开了三朵。

      她忽然转过头,眼睛亮亮的,深吸一口气,然后——很大声地喊出来:

      “简临川!谢谢你!新年快乐!”

      声音在湖面上飘出去,撞上又一朵炸开的烟花。

      简临川站在原地,看着她。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鼻尖上。她的眼睛比身后的烟花还亮。

      她喊完才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他看着那两只红红的耳朵,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身上。

      “逢安。”

      她抬起头。

      “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远处的烟花声里,但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恍惚间回到了那一年

      十七年前

      简临川的童年并不圆满。

      说“并不圆满”已经是太温和的说法。真相是——他的童年像一只被拧得太紧的发条,随时会崩断。

      三岁学钢琴,四岁练书法,五岁上英语班,六岁参加数学竞赛。课表排到周末,连吃饭都要掐着秒表。父亲是典型的教育精英派,母亲是追求完美的职场女强人。他们不是不爱他,只是把“爱”量化成了奖杯、排名、证书。

      没有任何征兆。一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能张开,舌头能移动,气流能从胸腔里推上来——但声音,就是出不来。

      像一台机器,所有零件都在运转,唯独喇叭坏了。

      医生说是心因性失语症。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的身体替你关掉了声音,因为你已经不想再对这个世界说什么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母亲靠在父亲的背上痛哭

      简临川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云飘过去,他只是觉得——安静了

      终于安静了。

      简父简母跑遍了各大医院,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需要放松,需要一个没有压力的环境。”

      于是他们带着简临川,搬到了C市郊区的一个小镇。

      那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地方,有一条河从镇中间穿过,两岸种满了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整条街都是甜的。镇上的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日子过得很慢,慢到可以坐在门口看一个下午的云。

      简家的院子在镇东头,门口就是那条河。院子里有三棵桂花树,最大的那棵比两层楼还高,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秋天的时候,桂花落满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金色的雪。

      简临川常常坐在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更多的时候是发呆。他的世界里没有声音——不是听不见,是发不出。他能听到鸟叫、风声、河水的流淌声,但他无法回应。久而久之,他习惯了沉默,也习惯了独处。

      书页翻动的声音,是他和自己唯一的对话。

      直到那个下午。

      简临川记得很清楚,那是十月初,桂花正盛的时候。他坐在树下看一本《小王子》,书页上落了几朵桂花,他伸手去拂——

      又落下来几朵。

      他抬起头。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在那片金色里,他看见一个小姑娘。

      她坐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两条小短腿晃啊晃的,怀里抱着一捧桂花,正专心致志地往树下撒。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系着粉色的蝴蝶结,其中一个已经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头发上。

      她没发现他。

      简临川也没动。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那个小姑娘一把一把地往下撒桂花。花瓣落在他的书上、肩上、头发上,像一场金色的雨。

      树上的小姑娘低下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大,圆圆的,正怔怔地看着他,还保持着撒花的姿势,一动不动。

      简临川也看着她。

      小朋友忽然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形的笑。

      “你在下面呀!”她说,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苹果,“我都没看到你!”

      她手脚并用地从树上爬下来。动作不太熟练,中途踩空了一次,整个人挂在树枝上晃了两下,吓得简临川站起来想去接她。但她很快就稳住了,灵活地跳到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仰起头看他。

      她比他矮了一大截。要使劲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你是谁呀?”她歪着头问,“我怎么没见过你?”

      简临川没有说话。

      他说不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也不生气,只是又歪了歪头,往他身边凑了凑:“你不会说话吗?”

      简临川垂下眼睛。

      她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然后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桂花。

      “那你会听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简临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行啦。”她把捡起来的桂花拢在手心里,站起来,仰起头对他笑,“那我说话,你听,好不好?”

      她把手里的桂花递到他面前。

      “给你。我摘了好多,分你一半。”

      “还有,我叫逢安,一定要记住哟!”

      那一年,她五岁。

      再后来,他们成了朋友。

      “朋友”这个词,对简临川来说其实很陌生。他以前的生活里只有老师和对手,没有朋友。他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更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小孩相处。

      但逢安不需要他“知道”,她每天早上都会来敲他家的门。用整个小拳头砸的、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的敲门声。

      “简临川!出来玩!”

      他父母很惊讶。搬来这么久,这是第一个主动来找他玩的孩子。

      简临川打开门,她就站在门口,背着一个粉红色的小书包

      “今天我们去河边!”她拉起他的手,“我昨天看到好多鱼!”

      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的两根手指。但握得很紧,好像怕他跑掉似的。

      逢安并不在意他是否会说话。她只知道她交了一个沉默的朋友。

      不是“发现”,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她从来不当回事。

      直到有一天,她在电视上看到有人在比划手语。

      那是镇上的有线电视,信号不太好,画面时不时会闪几下雪花。但那个手语翻译的画面是清楚的。逢安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跳起来,跑到简临川家。

      “简临川!”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打开门,一脸疑惑。

      她比划起来。

      两只小手笨拙地、歪歪扭扭地,学着电视上的样子比划。她学得不标准,很多动作都做错了,但简临川看懂了。

      她在说:“你好。”

      他愣住了。

      她又比划了一个:“朋友。”

      然后是:“一起玩。”

      她的手很小,手指短短胖胖的,有些手势她根本做不出来,就自己编了一个代替。但她比划得很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

      比划完了,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对不对?我学得对不对?”

      简临川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慢慢地、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了她。

      她学得很认真,盯着他的手,跟着比划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候比划错了,就皱起眉头,嘟着嘴,重新来。

      “这个好难,”她嘟囔着,“你的手怎么这么灵活……”

      简临川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立刻捕捉到了:“你笑了!你笑了!我看到了!”

      她高兴得原地转了一圈,辫子飞起来,蝴蝶结差点甩掉。

      “那你以后可以跟我比划了!我们就用这个说话!别人都看不懂,只有我们懂!”

      好像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宝藏。

      从那天起,逢安每天都会来学新的手语。她的进度很慢,有时候一个词要学好几天。但她从不放弃。学不会就反复练,练到手酸了就甩甩手,然后继续。

      有时候她会自己发明一些动作。比如“桂花”——她不会正规的手语,就指了指院子里的桂花树,然后做了一个“撒花”的动作。

      “这个就是桂花!”她很得意,“你懂的吧?”

      他点点头。

      “那这个就是简临川!”她指了指他,然后做了一个“好朋友”的动作。

      “这个就是逢安!”她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笑”的动作。

      她的世界很简单。桂花就是撒花,简临川就是好朋友,逢安就是笑。

      简临川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笨的手语系统。但他没有纠正她。

      他舍不得。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小镇的冬天很冷,河面上会结一层薄薄的冰。逢安穿得像一个小球,棉袄裹了一层又一层,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的,像一只企鹅。

      但她还是每天来。

      “简临川!出来堆雪人!”

      “简临川!我妈妈做了红薯粥,我给你带了一碗!”

      “简临川!你看我堆的这个雪人像不像你?”

      他看了看那个雪人——两个歪歪扭扭的雪球摞在一起,插了两根树枝当手,脸上用石头拼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不像。一点都不像。

      但他点了点头。

      她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雪,围着雪人转了一圈:“我也觉得像!”

      春天来的时候,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逢安折了一根柳枝,编成一个圈,戴在头上。

      “简临川,你也戴一个!”

      她把另一个柳枝圈套在他头上。他的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她踮起脚尖帮他整理,小手在他头上扒拉了半天,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

      夏天是最热闹的季节。蝉鸣、河水、冰棍、萤火虫。逢安拉着他在田野里跑,追蜻蜓,捉蚂蚱,在河边的石头上踩水花。她的鞋总是湿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但她不在乎。

      “简临川你看!萤火虫!”

      夏天的夜晚,萤火虫在稻田上飞,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逢安追着萤火虫跑,跑得气喘吁吁,一个都没捉到。

      她跑回来,靠在他身边,仰头看天上的星星。

      “简临川,你说天上有没有人也想说话但是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的侧脸。

      “如果有的话,”她继续说,“萤火虫就是他们的话。一闪一闪的,虽然听不懂,但是很好看。”

      她转过头,对他笑。

      “你也是这样。虽然你说不出来,但是你很漂亮”

      简临川不知道她说的“好看”是什么意思。但那天晚上,他看着稻田上飞舞的萤火虫,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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