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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我夸夸你? 村里的 ...


  •   村里的小孩对简临川并不友好。

      小孩子是最残忍的生物。他们还没有学会掩饰,所有的恶意都是赤裸裸的、不加修饰的。

      “哑巴!哑巴!不会说话的大哑巴!”

      他们围着他,拍着手,唱着自编的顺口溜。有人朝他扔小石子,有人学他张嘴发不出声音的样子,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

      简临川低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他早就学会了——不去听,不去看,等他们觉得没意思了,就会走开。

      但逢安不会等。

      “你们干什么!”

      她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挡在他面前。她的个子比那些小孩都矮,但她的声音比谁都大。

      “谁让你们欺负他的!不许欺负他!”

      领头的男孩比她高出一个头,叉着腰:“关你什么事?他又不会说话,你管他干什么?”

      “他是我朋友!”逢安的声音气得发抖,“我朋友不许你们欺负!”

      她张开双臂,挡在简临川面前,像一面小小的、薄薄的墙。

      “谁敢过来我就打谁!”

      她大概是真的会打。她抓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头,举过头顶,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紧紧抿着。

      他们骂骂咧咧地散了。

      逢安站在原地,举着石头的手还在发抖。等那些小孩走远了,她才慢慢把手放下来,转过身。

      “你没事吧?”

      简临川看着她。他的喉咙很紧,很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伸出手,打了一个手语。

      「谢谢你。」

      逢安歪着头看他的手,皱了皱眉头——她还没学过这个词。

      “什么意思?”

      他又打了一遍。

      她还是没懂。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拉起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不管什么意思,”逢安说,“反正我是你朋友。朋友就是要保护朋友的。”

      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但握得很紧,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简临川低下头,看着那只小小的、脏兮兮的手。她的指甲缝里还有泥巴,手背上有被蚊子咬的红包,手腕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手表

      他没有抽开手。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逢安靠在他肩膀上,已经快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简临川看着河面上的落日,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声音是不需要用喉咙发出来的。

      她听见了。那就够了。

      又一次,逢安拉着简临川跑开。

      那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人很多。他们本来在逛集市,逢安想吃糖葫芦,简临川在给她买。几个村里的孩子又出现了,围着他喊“哑巴”。

      逢安二话不说,拽着他就跑。

      他们跑过集市,跑过石桥,跑过那片稻田,一直跑到河边的老柳树下。逢安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

      “他们……他们怎么这样……”她气呼呼地说,“太过分了……”

      简临川看着她。

      她的辫子跑散了,蝴蝶结不知道掉到了哪里。鞋带也松了一只,踩在脚底下,脏兮兮的。她一边喘气一边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不甘心。

      他忽然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

      不是用手语。是用声音。

      他试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流推上去,在某个地方卡住,变成一声低哑的气音。

      逢安听到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放弃了这个尝试,低下头,慢慢地打了一串手语。

      他以为她看不懂。他的手语太快了,词汇太正式了,她学的那套笨拙的手语系统根本跟不上。

      但她看懂了。

      或者说,她感觉到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她用她的小短手拍拍自己的胸口——这是她的版本,“我”。

      然后她指了指他的嘴巴——这是“说”。

      她又比划了一个“飞走”的动作——这是她自创的“告诉”。

      「我帮你告诉上天。」

      简临川有些疑惑。他摆摆手,打了一个“什么”的手势。

      逢安想了想,重新比划了一次。这次更慢,更用力,像是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指指他——你。

      她指指天空——上天。

      她拍拍自己的耳朵——我帮你听。

      然后她双手合在一起,做了一个“打开”的动作——帮你打开。

      「你的声音,上天听不到。我帮你告诉他。」

      简临川怔住了。

      她还在比划,两只小手在空气中笨拙地舞动,像两只扑棱棱的小鸟。有些动作她做不出来,就急得皱眉毛,嘴巴嘟起来,重新来过。

      最后她停下来,仰着头,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你是我的好朋友,”她说,这次是用嘴巴说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你需要一个被听见的机会。”

      那一年,她六岁。

      简临川站在那棵老柳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小朋友

      她那么小。那么笨。那么认真。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没有打手语。他只是看着她,很久很久

      那一年的盛夏,他们在田野里奔跑。稻禾没过她的小腿,蜻蜓在前面飞,她在后面追。跑累了就躺在田埂上看云,她指着天上的云说这朵像兔子那朵像大象。

      她转过头,对他说:“简临川,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哦。”

      他点了点头。

      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烘烘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伸出手,小拇指翘得高高的。

      “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

      她的手那么小,小拇指只有他的一半长。但她勾得很用力,像要把这个约定钉进骨头里。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念完,满意地松开手,翻了个身,枕在他膝盖上。

      “简临川,”她闭上眼睛,声音迷迷糊糊的,“你说,一百年以后我们还在这里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睫毛在夕阳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心想:

      一百年太长了。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不管在哪里。

      逢安的生日快到了。

      这件事她念叨了整整一个月。从春天念叨到夏天,从树上长叶子念叨到稻田里有了蛙声。

      “简临川,我生日要到了!”

      “简临川,你知道我几岁了吗?我七岁了!”

      “简临川,你说我生日那天会不会下雨?我不要下雨,我要去河边玩!”

      她每天都要提一遍,好像怕他忘记似的。

      简临川没有忘记。他早就想好了要送她什么——糖葫芦。

      她最喜欢吃糖葫芦。每次赶集的时候,她都会站在卖糖葫芦的摊位前,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她妈妈不常给她买,说太甜了,对牙齿不好。她就自己攒钱,一分一分地攒,攒够了就去买一串,然后分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给简临川。

      “你吃!可好吃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糖衣,笑得比糖葫芦还甜。

      简临川想,她生日那天,他要买最大的一串给她。要买两串。不,三串。让她吃个够。

      生日前一天的傍晚,他趁着父母不在家,偷偷跑出去了。

      镇上的集市在街那头,走过去要二十分钟。他兜里揣着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硬币在口袋里叮叮当当地响,他走一步按一下口袋,怕它们掉出来。

      夏天的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街上人不多,有人坐在门口乘凉,有人端着碗在院子里吃饭。空气里有炒菜的香味,混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稻田里飘来的青草味。

      简临川走得很快。他想着明天早上,趁逢安还没醒,就把糖葫芦送到她家门口。她打开门,看到糖葫芦,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他想到她跳起来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集市到了。卖糖葫芦的老爷爷正在收摊,竹靶上只剩最后几串。简临川跑过去,把口袋里所有的硬币都掏出来,摊在掌心里。

      老爷爷低头看了看那些硬币,又看了看他,笑了:“给小朋友买的?”

      简临川点了点头。

      “好嘞。”老爷爷从竹靶上取下最大的一串,红彤彤的山楂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又多拿了一串,一起递给他。

      “多送你一串。生日快乐。”

      简临川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摆了摆手——不是我的生日。

      老爷爷没看懂他的手语,只是笑着挥挥手:“拿去吧拿去吧。”

      简临川把两串糖葫芦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转身往回走。

      空气是甜的。他走在大街上,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甜的。

      回到家,他发现逢安不在。

      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在他家门口坐着,等他回来。有时候她会带一本图画书,趴在地上涂涂画画;有时候她会带一袋饼干,一边吃一边等他;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门槛上,晃着腿,哼着不成调的歌。

      但今天门口是空的。

      他推开门,家里也是空的。父母都出去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们去镇上办点事,晚点回来。”

      简临川把糖葫芦放在桌上,坐在门口等。

      等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河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蛙声从稻田里涌上来,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逢安还是没有来。

      他站起来,决定去找她。

      他先去了她家。门锁着,灯没亮。

      他又去了河边。没有人。

      去了那棵老柳树下。没有人。

      去了他们经常捉蜻蜓的稻田。也没有人。

      他开始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是觉得心跳得很快,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跑过石桥,跑过集市,跑过那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石板路。鞋底在石板上打滑,他差点摔倒,稳住身体继续跑。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一条胡同里传出来的。

      不是笑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闷闷的、被捂住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他认识那个声音。

      转身拐进胡同。

      两个陌生男人。一个蹲在地上,一个站着。蹲着的那个正捂着一个孩子的嘴,那孩子拼命挣扎,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那个孩子的辫子上,系着一个粉色的蝴蝶结。

      逢安。

      她看到他来了,眼睛猛地瞪大,用尽全身力气,从那人的指缝里挤出一声尖叫:

      “快跑——!!!”

      简临川没有跑。

      他冲上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他比那两个男人矮了一大截,瘦得像一根竹竿。但他冲上去,死死抓住那个蹲着的人的手臂,拼命往后拽。

      他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干涩、滚烫、堵得严严实实。气流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他只能发出一声声低哑的、破碎的呜咽。

      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那个男人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松开手,逢安跌坐在地上。

      “妈的——”男人恶狠狠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甩到墙上。

      他的后脑勺撞在砖墙上,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没有倒下。他靠着墙,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小哑巴还敢逞英雄?”男人冷笑一声,“你也带走!”

      另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像铁钳一样,他挣不开。

      逢安从地上爬起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要抓他!不要抓他!”

      她的声音尖细,在黑暗的胡同里回荡。没有人听到。

      两个男人把他们往胡同深处拖。简临川拼命挣扎,脚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逢安被夹在另一个人的臂弯里,小脸煞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坏人伸手去拽逢安的头发。

      简临川看到了。他看到那只手,看到逢安惊恐的眼睛。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炸开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像是喉咙里有一扇门,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撞开。

      “——放开她!!!”

      他喊出来了。

      声音嘶哑。破碎。像生锈的铁片在石头上摩擦。像被压在大石下的种子终于顶开了一道裂缝。像一只沉默了十二年的钟,被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出了第一声。

      是从胸腔最深处、从那个被他封存了十二年的角落里,硬生生撕出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两个男人。逢安。还有他自己。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救救逢安——!!!”他的嗓子像被刀片划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救救她——!!!”

      他的声音劈开了那条胡同的黑暗。

      巷口的行人停下了脚步。有人探过头来。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那两个男人慌了,松开手,转身就跑。

      简临川没有追。他蹲下来,把逢安搂进怀里。

      她浑身都在发抖。小小的身体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麻雀。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

      他的手也在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哥哥在呢。”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小朋友不哭。”

      逢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发抖,说不出话。

      他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很凉,但动作很轻。

      “我不会让你被坏人抢走的。”他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哥哥发誓。保护你一辈子。”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胡同口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两个小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棵树。

      那一年,他十二岁。她五岁。

      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简临川的父母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他们赶到的时候,逢安已经被她妈妈接走了。简临川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手里还攥着那两串糖葫芦——跑得太急,山楂撞掉了几颗,糖衣也碎了一些,剩下几颗歪歪斜斜地串在竹签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一直攥着,没有松开过。

      父亲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的声音……”父亲的声音有些哑,“回来了?”

      简临川看着父亲。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十二年。他沉默了十二年。他和父亲之间的对话,从来都是用奖杯和成绩单完成的。他不知道怎么跟这个人说话。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

      父亲伸出手,似乎想摸他的头。但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又缩回去了。

      “那就好。”父亲站起来,转过身,“我们该走了。”

      “走?”

      这是他第一次用声音说出这个字。他的声音还很生涩,像一把很久没用的锁,转动的时候会卡住。

      “回A市。”父亲没有回头,“你的病好了,不用再待在这里了。”

      简临川站起来。

      “现在?”

      “明天一早。”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串糖葫芦。

      山楂已经有点蔫了,糖衣开始融化,黏糊糊地粘在竹签上。有几颗掉在地上,沾了灰,滚到了椅子底下。

      “我想……”他说,声音很轻,“我想跟她道个别。”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了。”他说,“小孩子忘得快。过几天就不记得了。”

      简临川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车子就发动了。

      简临川趴在车窗上,手里攥着那两串糖葫芦。糖衣已经完全化了,黏了他一手,但他没有松开。

      车子驶过石桥,驶过集市,驶过那棵老柳树。河水还在流,稻田还是绿的,远处的山被晨雾裹着,像一幅没干的水彩画。

      他拼命往回看。

      他在等她出现。

      等她像每天一样,从那条石板路上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辫子上的蝴蝶结一颠一颠的,嘴里喊着他的名字。

      “简临川!出来玩!”

      他等着。

      车子驶过那条他们一起走了无数次的石板路。石板缝里还长着青苔,她每次走这里都要跳过去,说“不能踩,青苔会疼的”。

      他等着。

      车子驶出镇口,驶上那条两排杨树的公路。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鼓掌,又像挥手。

      他等着。

      车子越开越快。小镇在他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变小,变成一条河,变成一棵树,变成一个点,最后被晨雾吞掉,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有来。

      简临川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串已经不成样子的糖葫芦。

      山楂瘪了,糖衣化了,竹签上沾满了黏糊糊的糖浆和灰尘。有一串上面只剩三颗,另一串稍微好一点,但最上面的那颗也摇摇欲坠。

      把糖葫芦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张开嘴,咬了一颗。

      很酸。山楂酸得他皱起了眉头。

      但咽下去之后,舌根那里,有一点点甜。

      很淡。很薄。像那年秋天,桂花树上落下的第一朵花。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味道。

      后来的很多年,他吃过很多糖葫芦。街边的、商场里的、老字号师傅亲手做的。有的很甜,有的很脆,有的裹着芝麻和坚果,有的里面还夹着豆沙。

      但没有一串,比得上那天晚上他手里的那两串。

      糖衣碎了,山楂蔫了,沾了灰,化了糖。

      但那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用口袋里所有的硬币,给一个七岁女孩买的生日礼物。

      他没有送出去。

      他把竹签攥断了,把糖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最深处。

      和那句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一起。

      “生日快乐。小朋友。”

      后来的很多年,他偶尔会想,她大概早就忘了吧。

      五岁的事,谁会记得呢。

      她不会记得那棵桂花树。不会记得那些歪歪扭扭的手语。不会记得那个夏天,她靠在他膝盖上说“一百年以后我们还在这里吗”。

      不会记得那个傍晚,他从胡同里把她救出来,搂着她发抖的身体说“哥哥发誓保护你一辈子”。

      她不会记得了。

      但他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系着粉色的蝴蝶结。她的鼻尖上沾着一片桂花花瓣。她的鞋带总是松的。她画在手腕上的圆珠笔手表。她自创的那些笨拙的手语。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每一次喊他“简临川”时声音里那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烟花还在天上炸开,一朵接一朵。金色的光落进湖里,晃成一片。

      简临川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记忆里的小朋友已经长这么大了。不再是那个坐在树枝上撒他一身桂花的小不点,不再是那个叉着腰帮他骂走坏小孩的小英雄,不再是那个在他怀里发抖的小可怜。

      她穿高跟鞋了。她会化妆了。她的头发披在肩上,没有蝴蝶结。

      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那年的桂花,没有夏天的萤火虫,没有稻田上的落日。只有礼貌的、疏离的、下属对上司的尊敬。

      她不记得他了。

      简临川站在湖边,雪落在他的肩上。

      风很凉。烟花很响。湖面上倒映着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他看着她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不好意思地抿着嘴。她不知道他刚才听到了什么。她不知道那两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阿简。”

      这个称呼,他等了十七年。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化掉,变成一滴很小的水珠,凉凉的,像那年夏天河边的水。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萤火虫就是他们的话。一闪一闪的,虽然听不懂,但是很好看。”

      她不知道。她的每一句话,他都听懂了。从五岁开始,一字不落。

      他垂下眼睛,把掌心那滴水珠攥进拳头里。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有变。她还是那个会为了一串糖葫芦高兴一整天的女孩。还是那个会挡在他面前、举起石头对着一群坏小孩喊“不许欺负他”的女孩。还是那个歪着头、用自创的手语比划着“我的好朋友需要一个被听见的机会”的女孩。

      她只是忘了。

      没关系。

      他找到她了。

      这就够了。

      逢安回到家,将脚上的鞋一脱,朝沙发躺去。

      脑袋里全是今天看烟花时的场景。

      “我怎么就叫他阿简了!”她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喊了一声。

      然后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逢安,逢安,你现在真是老了。人都分不清了。”

      她在沙发上滚了两圈,最后坐起来,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

      那是她来这里之前买的信纸,本来就是专门给简临川写信的,但在这个世界却一直没动笔。

      她拿着信封看了很久,起身去书桌前坐下。

      笔尖悬在纸上。

      最后落下去:

      「亲爱的阿简」

      好久好久没有给你写信了。

      因为我这里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但是目前来看,我挺乐意留在这的。哪怕是虚假的梦境也好。

      我这里有一个跟你长得特别特别像的一个人。有些时候我看着他的脸,我都会愣神。

      是你吗?

      我应该不喜欢你了吧。可是爱这个动词,已经成为习惯了。当我开心时脱口而出的还是你。

      你要我怎么才能忘记你?

      我是在透过他的影子看你吗?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没有放进信封,只是压在书桌的角落。

      关了灯,躺回床上。

      抱着那只小熊,她闭上眼睛。

      窗外偶尔还有烟花声,很远。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城市的另一边。

      简临川躺在床上。

      已经凌晨两点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闭上眼,又睁开。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在湖边,她拍他肩膀时的样子。

      “阿简,快看!”

      她的眼睛亮亮的,指着天上的烟花。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雪花就化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这个。

      他翻了个身。

      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一点。

      又翻了个身。

      他想起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他愣住的那几秒。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只有那两个字在耳边。

      阿简。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

      很久没发过动态了。上一次还是去年年会的时候,发了一张公司合照。

      他点开编辑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

      「新年快乐」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床头,躺下去。

      还是睡不着。

      第二天,逢安顶着两个黑眼圈到公司。

      她特意绕远路,从另一个电梯上楼。进办公室的时候低着头,生怕碰见什么人。

      “逢安!”张婉儿远远喊她。

      她抬起头,刚想应声,余光扫到电梯口——

      一个穿淡粉色裙子的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长发披肩,手里提着一个饭盒,温柔又知性。

      逢安愣了一下。

      那女人从她身边走过,看都没看她一眼。

      “对不起——”逢安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女人只淡淡点了点头,径直朝总裁办公室走去。

      逢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她是谁吗?”

      逢安回过神,被吓了一跳:“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说啊,知道不?”

      逢安摇摇头:“不知道。”

      张婉儿摆出一副思索状,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也不知道。”

      逢安气得抬手要打她。

      张婉儿笑着往工位跑:“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呀!”

      逢安被她气得无语,回到工位坐下。

      电脑开了,屏幕亮起来。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粉裙子和那个饭盒。

      她是来给简临川送饭的?

      简临川让她送的?

      她是谁?

      她和他什么关系?

      “在想什么呢?”张婉儿又凑过来。

      “没什么。”逢安低下头,开始敲键盘。

      傍晚时分,公司里的人都走光了,逢安打开和简临川的对话框,清一色的公事公办,想着简临川那张冰川脸跟人欠他的一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想要找到自己的“苦命打工日记”结果不见了,更气了,抄起旁边的一个黑色本子,洋洋洒洒写下“讨厌简临川!冷漠死了!”一气呵成,拿包走人

      简临川下班时才想起自己忘拿放在逢安那的笔记本了,一打开就看到逢安的“愤恨”抱怨,嘴角勾起,摇摇头“还真是——小朋友”拿起笔慢悠悠回应“那我夸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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