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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问的是你,你怎么样 逢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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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安的手机震了一晚上。
她擦着湿头发从浴室出来,屏幕还在床头柜上一下一下地亮。拿起来看,三条微信好友申请,来自同一个头像——一个男人对着健身房镜子比耶,笑得露出八颗牙,汗珠还挂在脖子上。
验证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我是盛望」
「简临川的朋友」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逢安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五秒。盛望?简临川的朋友?她眯起眼睛想了想——
等等。那天在简临川公司楼下,那个戴着黑帽子黑口罩、鬼鬼祟祟举着手机对准他们的男人——间谍!
她冷笑一声,果断点了“拒绝”。
两分钟后,又一条申请弹出来,这次带了个感叹号:
「我真的是他朋友!!那天在你们公司楼下!!!」
逢安想了想,打字回:「那你让他给我发个消息证明一下。」
对方秒回:「???他怎么可能听我的!!」
逢安没再理,把手机扣在床头,翻身睡觉。
她不知道的是,城市的另一端,盛望捧着手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简临川这人,连这点忙都不帮!”
他生气的打开短视频,不一会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搬家后的日子,逢安过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新房子朝南,阳光从落地窗倾进来,把木地板烤得暖烘烘的。她买了新的绿萝、新的多肉、新的仙人掌——这一次,她每天记得浇水,它们都活得好好的。
直到那天晚上。
晚上十一点,逢安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小熊连体睡衣——帽子上的熊耳朵已经耷拉下来一只——踩着十九块九包邮的拖鞋,单手拎着垃圾袋下楼。垃圾袋有点沉,她换了个手,塑料袋蹭着楼梯间的墙发出细碎的响声。
走到垃圾桶旁边,一抬头——
简临川站在三米外。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也拎着一袋垃圾,正看着她。
月光很亮。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逢安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她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连体睡衣,耷拉的熊耳朵,脚上那双踩扁了后跟、露出一点脚后跟的拖鞋。她甚至还穿着睡觉时穿的旧袜子,左脚的大拇指那里有个小洞。
她又抬起头。
他还站在那里。没动。
逢安用最快的速度把垃圾扔进桶里,转身就走。走到一半想起来这样太刻意,又放慢脚步,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单元门走。
走到单元门口,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也正往这栋楼走。
她愣住。
他走到她身边,按了同一个电梯的上行键。电梯门开,两人进去。他伸手按了18楼。
逢安愣愣地看着那个亮起的数字。
18楼。
她住18楼。
电梯里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盯着地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大得像鼓点。电梯里很安静,安静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那种很干净的、有点像雨后青草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简临川在笑,但又不敢看,逢安觉得这是最漫长的时间
电梯停了。门开。
他走出去,往左拐。
她往右拐。
她站在自己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都在抖。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锁眼。
在开门的前一秒,她猛地回头——
左边那扇门正轻轻关上。
接下来三天,逢安被甲方折磨得脱了一层皮。
方案改了十三版。每一版甲方都说“再调整一下”,调整完又说“还是第一版好”。开会的时候,对方负责人全程不看她的眼睛,话是对着空气说的:“小逢啊,你们年轻人要多学习,这个方案明显考虑不周全嘛。”
逢安笑着点头:“您说得对,我再改。”
张婉儿在旁边气得攥拳头,她悄悄踢了踢逢安的椅子。
逢安没动。脸上还是那个笑。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回到工位又开始改方案。晚上十一点,公司的人都走光了,只有她工位上的那盏灯还亮着。写着写着,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光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闪,闪到最后变成模糊的光点。
再次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身上盖着那张印满美元图案的毯子,是她平时午睡用的。电脑屏幕上贴着一张便签,瘦金体,洋洋洒洒:
「往左看」
她转过头。左边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笔记本。
翻开,里面是她那份报告的错误批注——第三页的数据引用过时了,第七页的逻辑链条有跳跃,附录二的图表应该换一种呈现方式。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每一处批注旁边都画着小小的箭头。
翻到最后一页,末尾还有一行字:
「别太累,尽力而为」
逢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字体她太熟悉了。每次“简临川”发微博“日记”的时候,她都喜欢看他写的字。以前她总觉得他和他的字一点都不搭——那么冷冰冰的字,怎么会是那么温柔的阿简写的呢
可现在她觉得,完全符合。
签合同那天,逢安把打印好的文件递过去。对方翻了翻,忽然说:
“这个条款,再议吧。”
逢安愣了一下。
对方已经站起来,准备走。
她深吸一口气,跟上去:“王总,这个条款我们之前已经确认过三次了——”
对方头都没回:“确认是确认,签字是签字。”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的笑:“如果你能在明天前把第一版方案完善,我就考虑。”
门在她面前关上。
逢安站在原地,攥着那份合同,指节发白。
她回到会议室,把合同收进包里,笑着跟旁边的同事打趣:“好了,晚上又要奋战了。”
等到大家都走光,她一个人走进公司的楼梯间,轻轻把门带上。
黑暗笼罩了她。
嘴巴一瘪,眼泪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不敢哭出声。咬着嘴唇,用手背死死压住嘴巴,眼泪流进指缝里,咸的。
“不能让他们瞧不起我。”她心里反复念着这句话。
她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楼梯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抽泣声,还有楼上不知道哪一层传来的、隐约的脚步声。
她想找个人说说话。打开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手指悬在一个个名字上,又一个个移开。
她担心别人也正处于崩溃中,不愿给别人增添烦恼。她担心别人正在幸福中,不想让别人失去对幸福的全部感受。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旁边的台阶上,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背,像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那样: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忽然被推开。
简临川逆着光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人,没说话,轻轻把门带上。
然后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声音很轻:
“你怎么样?”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眼泪,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种带着眼泪的笑,眼睛却亮亮的。
她举起手里的合同,晃了晃,声音还哑着:
“我要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
她把合同往他那边递了递:“签了。我可以转正了对不对?”
简临川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里面有一点点光,像雨后云层里漏下来的那种光。
后来他在日记本里写:傻孩子,自己受欺负都不知道。
他在她面前慢慢蹲下来,平视着她。
“我问的是,”他一字一顿,“你怎么样。逢安,你怎么样。”
逢安听到这句话,感觉眼泪又要涌上来。她赶紧偏过头去,声音里的哭腔更重了:
“对不起简总,让我哭一下。”
简临川没走。
他看到她微微颤动的肩膀,想伸出手拍拍她,又怕惊了她,手悬在半空,最后只能默默低下身,把散落在台阶上的纸巾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在她手边。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偶尔抽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逢安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脸,转过头,看到简临川正蹲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收拾那些她用过的纸巾。
“好了?”他问。
“嗯。”她点点头,嗓子还有点哑。
简临川在她旁边坐下来,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对面那堵白墙。
“逢安,”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你决定做这行,注定要面临很多难缠的人。你会发现一个解决了,就会有下一个。他们排着队,等着你。”
他顿了顿。
“这就像闯关。每一步都在告诉你,你缺什么。这是一个不断完善自己的过程。等你回头再看的时候,会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碰就碎的人了。”
他转过头看她。
“那些以为过不去的坎,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被冲走。只有你站上更高的山,才会觉得当时的困难是那么渺小。”
他的目光落回墙上。
“所以我们只能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可以。我愿意。我甘愿。”
逢安听着,没说话。眼眶还有点热,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简临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又恢复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门开了一条小缝。刚好外面的光可以透进来,洒在逢安身上。
她低下头,看到身侧的台阶上,躺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再抬头时,门已经轻轻关上了。
楼梯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和那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
她拿起那根棒棒糖,盯着看了很久。
包装纸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颗卡通草莓,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揣在口袋里揣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