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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不愿看到你流泪的眼睛 晚上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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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聚会定在山脚下一排小木屋里。
逢安对这种事没什么期待。她不喜欢和不熟的人聚餐,但山里的空气确实好,傍晚的时候,能看见雾气从林子深处慢慢升起来,把远处的树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她靠在木屋的栏杆上看了很久,直到同事喊她过去吃饭。
篝火是晚饭后点的。
几根粗木头架在一起,火焰噼里啪啦地往上蹿,热气扑在脸上,把夜里的凉意都赶跑了。同事们围坐成一圈,有人带了酒,有人带了零食,聊天的声音混着柴火的爆裂声,热热闹闹的。
逢安坐在人群里,手里捧着一杯果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是张婉儿递给她的,说是老板带的,度数很低,女孩子喝正好。她尝了一口,确实甜,像果汁,于是放心地多喝了几口。
她环顾了一圈。
没有简临川。
刚才还在的。她明明看见他站在人群边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侧脸,显得比平时更疏离。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逢安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啊?”张婉儿在旁边问。
“透透气。”她说,声音不大,也不知道张婉儿听见没有。
外面比篝火旁冷多了。
山里的夜凉得很快,刚才围着火还不觉得,现在一出来,冷风立刻往脖子里钻。逢安缩了缩肩膀,把针织毛衣裹紧了些。
月光很淡,被云遮住一半,树林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逢安沿着小木屋之间的石子路往前走,脚下沙沙响,每一声在寂静里都格外清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走了一段,周围越来越暗,同事们的笑声已经听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移动。远处有猫头鹰叫,咕咕咕,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逢安停下来。
她忽然有点怕。
黑。太黑了。万一林子里有东西怎么办?万一走不回去怎么办?她开始后悔没带手机出来。
她转身,想往回走。
然后她整个人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嘶——”
她捂着头往后退,一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居高临下的脸。
简临川。
他好像没想到逢安会在这儿,挑挑眉,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很快又恢复成平时那副淡淡的样子。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揉着额头,声音有点飘。逢安有些不好意思,心里默想“直接来个先发制人!”
简临川没回答。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毛衣,在夜里显得很单薄。他皱了皱眉,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冷。”
逢安鬼使神差地接过,抱在怀里,布料上有很淡的草木香气,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山里的夜风染上的。
简临川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暖,指尖有一点薄茧,握得不紧,他带着她往前走。
简临川把她带到一个地方——还是篝火,但不是刚才那个。
这个篝火小很多,搭在几块石头中间,火苗很安静,不怎么响。旁边放着两把折叠椅,椅子中间的小桌上,有一瓶水、一个保温杯。地上有坐垫,旁边还散落着几本书。
是他一个人的篝火。
“坐。”他说。
逢安坐下来,把手里的外套递还给他。他没接,只是在她旁边坐下,离得不近,但也不远。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夜很静。这边的篝火离人群远,什么声音都传不过来。只有柴火偶尔爆一声,噼啪,很轻。火星子飞起来,在夜色里闪一闪,很快就灭了。
逢安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杯果酒。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放下,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紧张地喝一口,然后眼睛亮了亮。
酒有点甜,没什么酒味,像是果汁兑了一点点酒,但喝下去之后,身上慢慢暖起来。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心里甜甜的:好喝!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简临川没看她。他盯着火焰,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坐得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态随意,但不知为什么,逢安总觉得他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放松。
“简总。”她开口。
“嗯?”
“你不喝酒吗?”
他摇摇头:“我酒量不好。”
逢安愣了一下,在逢安的想象中简临川一直千杯不醉
“那……那你平时聚会怎么办?”
“不参加。”
“那今天呢?”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最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不知道。”
逢安对他的回答有些诧异:不知道是什么答案?但只能乖巧地点点头。
火苗继续跳。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却不让人觉得尴尬。逢安盯着火焰把树皮烧得卷起来,露出里面通红的炭。偶尔有细小的爆裂声,噼啪,像有人在远处放很小的鞭炮。
逢安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那杯酒见底了,她又倒了一点,然后又见底了。脑袋开始有点晕,但晕得很舒服,像被什么东西托着,轻飘飘的。山里的夜好像也没那么冷了,连风声听起来都变得温柔。
她又伸手去拿酒瓶。
一只手伸过来,把酒瓶拿走了。
“喝多了。”简临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比平时低一点。
“没有。”她说,声音有点黏,自己都没注意到,“我才喝了几口……”
他没说话,只是把酒瓶放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然后他拿起小桌上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
“喝这个。”
逢安低头看。
杯口冒着热气,白茫茫的雾升起来,带着一股甜甜的奶香。是草莓牛奶,还是热的。
逢安脑袋晕乎乎的,脸上红红的,看到牛奶,又看看蹲着的简临川,歪头笑笑。小姑娘的脸就像熟透的苹果,一笑感觉甜甜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不接下牛奶,就怔怔地盯着简临川笑。
简临川一时间愣了神。他举着杯子的手顿在半空,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被他压下去。他回过神来,不自然地咳嗽一声:“笑什么?”
逢安已经喝醉了,意识不清。她没回答,只是模糊地靠近他,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直到那张脸近在咫尺,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跳动的火光。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他的眉间。
简临川不抗拒,只是看着她,任由她触碰。他的呼吸顿了一瞬,但没有动。
逢安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艺术品,轻轻的,眼神专注,指尖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再往下,最后停在他的唇间。她就直直地盯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简临川的耳根已经泛红,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脖颈,但他嘴上还是云淡风轻:“怎么?”
逢安一言不发。
简临川就静静等着。
她凑近,又离远,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带着笑。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流出泪来。
亮亮的眼睛里蓄满晶莹的水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沿着脸颊滑到下颚,滴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掉,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漫出来。
简临川不知所措。他愣了一下,然后赶忙伸出手,用双手捧住她掉下来的泪滴。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急,“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吗?你不开心吗?”
逢安摇摇头,眼泪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她轻轻拂过他的眼睛,指尖描摹着他的眉骨和眼尾。然后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很温柔。
“阿简,”她说,声音轻得像梦呓,“你的眼睛很漂亮。”
简临川的动作顿住了。
他在逢安的眼中看出一些别的东西——她在透过他看别人。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掩去眼底那一瞬间的酸涩。
他有很多想问,但她的眼泪太重了,重到他只能一遍遍说“没关系,我在”
他一遍遍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眼泪擦不完,一直在流,他就一直在擦。
逢安看着他,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只有零碎的音节。
“阿简,”逢安声音恳求“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知道你每滴眼泪的走向好不好?”转而她像是想起什么摇摇头,有些悲切“阿简,以后不要来我的梦里了,为什么我都下定决心离开你了,你还要…”她的声音提高,眼泪落下,又像是想起什么,不停的道歉“对不起,我没有想骂你的,对不起,阿简,对不起,不要怪我离开你”逢安的手微微颤抖着,简临川紧紧的握住“没有人怪你,没有人可以左右你的决定”简临川看着她的样子是止不住的心疼
简临川垂下头。
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把他的表情藏进阴影里。他沉默了几秒,压下心底那点难以言说的酸涩。
然后他抬起头,摸摸她的脑袋,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的阿简永远在。”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有点苦涩。像是在帮别人完成一个承诺,替另一个人许下永远。
但她哭了。
这就够了。
简临川看着逢安一点点睡着。
她靠在他的椅背上,呼吸渐渐平稳,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脸颊上被火光映出两团红晕,嘴唇微微张着,像个孩子。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头顶的夜空。云散开了,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山里的夜风很凉,吹得他有点清醒。
他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张婉儿的号码。
“喂?简总?”张婉儿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里还有同事们的笑闹声。
“过来一下。”他说,报了自己的位置,“逢安喝多了,你扶她回去休息。”
张婉儿来得很快。
她看到靠在椅子上的逢安,愣了一下,又看看简临川,什么也没问。只是小心地把逢安扶起来,半搂着她往回走。
逢安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简临川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车子发动的时候,山里的雾气已经起来了。车灯照着前路,把雾气染成一片朦胧的白。景区的入口在后退,小木屋的灯光在后退,那一排排黑黢黢的树林也在后退。
简临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他知道,如果自己留在这儿,逢安明天醒来会因为今天的事感到不自在。她会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昨晚的失态。后面几天她都不会好好玩,会一直躲着他。
她不会面对难搞的事。
即使他是那个难搞的事。
简临川想到这,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清楚。
“我也为她扫平。”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车子驶入夜色,山下的城市灯火在远处若隐若现。后视镜里,山上的小木屋已经变成很小很小的光点,融进那片模糊的灰绿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