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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看到了一个我认不到的人
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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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回来，逢安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晒干的蘑菇。
七天假期太短了。短到她还没把那件花袄穿够，就又要换回职业装，挤早高峰的地铁，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第一天的例会，她还在犯困，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
“逢安。”
部门经理正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有个项目，你来做。”
逢安愣了一下。她来公司这么久，一直是辅助别人的角色，从来没有独立带过项目。
“好。”她点头。
散会后，她去找经理拿资料。经理看了她一眼，把文件递过来，语气有点怪：
“好好做。这个案子，做好了能证明你自己。”
逢安没多想，抱着文件回了工位。
打开一看，她愣住了。
这是一个教育类项目——某在线教育平台想要进入下沉市场，主打“名师一对一辅导”，客单价不低，但宣传里写着“签约保过”“不过退费”。
她翻了翻资料，发现这家平台的口碑……有点微妙。
网上有人说，签了合同才发现“名师”只是幌子，真正的老师是兼职大学生；有人说，“不过退费”条件苛刻，根本退不下来；还有人说，平台专门瞄准那些焦虑的家长，用“别人家孩子都在学”的话术逼单。
逢安翻着翻着，眉头皱起来。
这个项目……好像有点问题。
她去找经理，想问问清楚。
经理正在打电话，看见她进来，摆了摆手示意她等。挂完电话，才懒洋洋地看向她：
“有问题？”
“这个项目……”逢安斟酌着措辞，“我看网上评价不太好。”
经理上下扫视一下，带着笑
“小逢啊，”他说，“你做项目，看什么网上评价？你看数据。”
他指了指文件里的一页：“这是他们的营收数据，连续三年翻倍增长。市场是认可的。”
“可是那些家长——”
“那些家长？”经理打断她，“那些家长签了合同，享受了服务。至于他们觉得自己有没有被坑，那是他们自己的判断。”
逢安张了张嘴。
经理站起来，拍拍她的肩：“好好做。这个案子要是成了，你能转正。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吗？这就是机会。”
逢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沓文件。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没日没夜地做这个项目。
查资料，写方案，对接平台方，一遍一遍改PPT。
越做，她越觉得不对劲。
平台的宣传话术里，到处都是模棱两可的承诺。“名师”的定义，是“三年以上教学经验”——刚毕业的大学生也算。“保过”的定义，是“提分10%”——只要不是零基础，随便学学都能做到。
所有条款，都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打转。
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赚钱。
她去找平台方的人聊，对方很热情，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个模式大家都这么玩，你不做，别人做。”
她去找同事打听，有人意味深长地说：“这个市场就这样，能赚钱就行，想那么多干嘛。”
只有张婉儿，有一天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
“那个项目，你接了？”
逢安点点头。
张婉儿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自己小心点。”
逢安想问清楚，张婉儿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灯亮着，窗外的城市也亮着。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是她刚写完的方案。很漂亮，逻辑清晰，数据翔实。如果拿去给经理看，一定会通过。
但她盯着那些字，忽然觉得有点累。
身体累，心里累。
她想起那些家长的评价。想起有人说“我给孩子报这个班，是把我一个月的工资都押进去了”。想起有人说“孩子考完那天哭了一晚上，说妈妈我对不起你”。
她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公司的时候，想的是要好好工作，要证明自己，要做有价值的事。
可是现在呢？
她盯着屏幕，屏幕上的方案好像在反问她：这就是你想要的证明吗？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简临川的消息：
「还在公司？」
她愣了一下，打字：
「嗯。」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句：
「来我办公室。」
逢安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
简临川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坐。”
逢安在他对面坐下，手里还攥着那份方案。
简临川没说话，继续处理手头的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项目，做得怎么样了？”
逢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还行。”她说。
简临川看着她，没说话。
那眼神太直了，直得她有点心虚。
“简总，”她开口，“这个项目……”
“嗯？”
她斟酌着措辞：“它的模式……有点问题。”
简临川靠在椅背上，等她继续说。
“那些家长，”逢安攥紧手里的方案，“他们是被话术骗进来的。那些承诺，根本兑现不了。”
简临川听完了，没有马上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沉。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知道这个项目，能给公司带来多少利润吗？”
“三年。这个项目的预期收益，够养整个部门三年。”
简临川看着她的眼睛
“逢安，这个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简临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那些家长，那些孩子，你觉得他们可怜。你觉得我们不该赚这个钱。”
“可是你知不知道，这个公司每年要养活几百号人？你知不知道，那些你同情的人，转身就会把钱花在别的地方——同样的模式，同样的套路，只是换了个名字？”
简临川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去年的数据。我们不做，竞争对手也会做。我们退出这个市场，换来的不是良心，是别人的利润。”
逢安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接。
“我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声音是从来没有的冷漠和威严“我是一个商人。在这个位置上，我要做的是平衡——让公司活下去，让几百号人有饭吃，让这个庞大的机器继续运转。”
“至于那些摸不着的良心、那些正确不正确……那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才有资格想的事。”
逢安抬起头
那张脸，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好陌生。不知道说什么，说他本来不是这个样子吗？可是他不是自己的阿简，是她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他是，他就是记忆里的人，可是…
简临川看着她
“你可以不做这个项目。我会让经理换人。”
逢安愣住。
“但是逢安，”他顿了顿，“这个世界的法则就是这样。你要么接受，要么出局。没有第三条路。”
她站在他面前，望着眼前相似的脸颊却再没有亲切的感觉，泪水模糊了眼睛，恍惚间好像看到了15岁的阿简朝远处跑去，直到再也消失不见…
“我知道了。”
打开门，决然的离开
“简临川。”
“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你。”
门轻轻关上。
简临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很久，他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简临川低下头，看见桌上那个本子
上面还写着她的字：
「讨厌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抚过那行字。
什么都没说。
逢安回到工位，坐下。
屏幕还亮着，那份方案还开着。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逢安轻轻把它关掉了。
窗外的城市很亮，很亮。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