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仙不是仙》晴云细雨

61、献药 黑妞是在朱

　　黑妞是在朱主事招呼村民喝药的大嗓门中醒来的。醒来时，躺在一块厚实的绒毛毯上。头上枕着大黄，怀里抱着肥肥，旁边还坐着一个春晓。而在不远处，云霭与秋实正在折腾从衙役那儿领来的帐篷。
　　几人原就不合群，所选位置又有些偏，加之前几日还出了霍罪一事，是以数丈之内竟再无其他村民走动。倒是甄二叔过来瞧过一次。
　　刚出屏障时，甄阿翁就望见黑妞被人抱着。担心黑妞出了意外，便赶忙让甄二叔前来询问。待得知黑妞只是睡着，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他就说嘛，昨日来送符箓时看着还好好的，怎么就能突然虚弱得不能行路。
　　哎，也是苦了这孩子。虽一贯面上不显，却是实打实的重情义。遭遇霍罪这一遭，怕是郁结于心，这几日都没能睡好。现下能多睡会儿也好。甄阿翁心下叹气。
　　朱主事带着抬了药桶的衙役走到黑妞这处时，黑妞已经坐起身来。
　　要说这朱主事运气属实不错。黑雾来袭当日，朱主事本是要来村中巡查，以免有村民扰了修者。哪知刚上街，便遇到地痞斗殴。待将人抓的抓，罚的罚，再赶去苍山坳已然有些晚了。便索性得了上官应允明日再去。便就躲过了这一劫。
　　“丫头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要不要朱叔让郎中过来给你看看？”
　　朱主事走上前来。
　　黑妞摇摇头：“不用，我歇会儿便好。多谢朱叔！”
　　“那行，朱叔这几日都会在这儿。有事随时来找朱叔。喏，先把药喝了！”
　　朱主事说着，从身后衙役手中接过满满一碗药递给黑妞。
　　“我能过会儿再喝不？”
　　黑妞瞅着那黑乎乎药汁，心下发憷。
　　“说什么傻话呢？这可是好药，别人都是抢着想要多喝点儿呢。”
　　朱主事将药碗往前递了递。
　　黑妞瞅瞅已在大口干药的云霭三人，万般不甘地接过药碗，心一横，一口闷下。
　　“行了，这药碗归你们了。记得自己去河边洗洗干净，好好收着。这几日喝药、吃粥都得用它。”
　　见黑妞喝了药，朱主事边是说着，边掏出本册子。前后翻了翻，正要下笔，却又从册子上移开目光，四下看了看。
　　“唉，对了。怎不见霍罪？他人呢？”
　　朱主事此言一出，对面四人顿时垂了眸子。
　　“他……没了！”
　　秋实声音沉沉。
　　朱主事一怔，随即出声问道：“没了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人不在了？是身子骨太弱，没能熬过那黑雾？”
　　秋实不语，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哎，我说你这郎君说话怎地这么费事。你要急死个谁不成？”
　　朱主事不由着急。
　　他奉令带着衙役一边布药，一边核对村民人数。黑妞这处已是最后。只要五人皆在，他就能地去禀告明府，只村中四个本就病恹恹的老弱没能熬过，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却不曾想，竟在这最后出了问题。
　　原本，黑雾来势汹汹，一村之中只五人殒命着实算不得多。可若这其中一人是那霍罪，且非是因受不住黑雾而亡，那恐怕便是万幸也算不上了。
　　朱主事催得焦急，秋实眸子暗了又暗，终是一五一十道出了那日村民火焚霍罪之事。当然，这一五一十不假，但大部分情形非是他所见，而是他听云霭所说。
　　“唉！”
　　听完秋实之言，朱主事重重一跺脚，匆匆转身离去。几步之后，又急急回转。提醒了再提醒，嘱咐了再嘱咐。
　　“总之，你们几个赶紧对一对说辞。若有上官来问，记得多哭哭无辜，装装凄惨。还有，云霭是吧？非是叔嫌弃你，但你最好寻个帷帽、布巾啥的带上。省的一个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嘱咐完最后一句，朱主事这才复又转身离去。可谓来时轻快，走时匆忙。
　　待将事情匆匆禀告庞县令，庞县令又马不停蹄，前去求见肃老王爷。便有了庞县令于大帐中被肃老王爷看得浑身冷汗直冒的那一幕。
　　荒地一角，云霭借着竹筐掩饰，先是取出糖糕，给黑妞压了压那苦涩的药味，又翻出一方青纱面衣，准备给自己系上。
　　可刚将面衣抖开，便就想起他先前拿这一方面衣堵过齐瑶的嘴，赶忙又换了帷帽。再之后，便继续和秋实折腾起了帐篷。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朱主事再次回转。只这次却是恭恭敬敬引着庞县令，庞县令又恭恭敬敬地引着肃老王爷。
　　“黑妞，快来给肃老王爷与明府见礼。”
　　尚未行至近前，朱主事便仗着在前引路之便，急急给黑妞使了个眼色。
　　黑妞眨了眨眸子，甚是呆愣愣地拎着肥肥的后脖颈站起身来。云霭三人见状，也赶忙聚了过来。至于大黄，帐篷一搭好，便被赶了进去。
　　“王爷？”
　　黑妞歪头，呆愣之气浑然天成。
　　“你便是黑妞？”
　　肃老王爷声音冷厉，眼神寒凉。脸上透着显而易见的不悦，抑或说是不喜。且这不喜，明显是对黑妞。
　　年前，他自派来西守县的肖护卫口中得知，给那孩子寻的是个其貌不扬的农家女娘。而这女娘除带走了那孩子外，还领回了另外一人。
　　乍听此事，他甚是气恼。但再听说另外一人容貌尽毁，且在明月楼中常有照顾那孩子后，他又冷静了下来。
　　那孩子腿脚不便，多上这么一个人或许不是坏事。加之年后又有从严教化一事，想来再怎样也不会比在明月楼中过得更差。岂料……
　　肃老王心下发堵，眼神越发不善。
　　黑妞似是半分不曾感受到肃老王爷的不喜与愠怒，抱着肥肥，点了点头：“嗯，我是黑妞！”
　　黑妞这有些不敬的举动让朱主事不由心下着急，却也只能干看着。
　　“好！那你来说说，当日的火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肃老王爷冷着脸，于护卫送来的椅子上落座，目光紧盯黑妞不放。
　　“小民见过王爷！我家阿姊不善言语，还请王爷容小民来禀。”
　　云霭忍着心中气恼，先于秋实上前一礼。当日秋实、春晓皆不在场，再由秋实来说，便有不妥。可这人明针对他阿姊，让他怎能不生气恼。
　　“此人名云霭。之所以带着帷帽，非是不敬，而是容貌有损，担心冲撞贵人。当日之事，他的确清楚。”
　　朱主事在侧，解释得小心翼翼。
　　若按苍梧礼规，莫说头戴帷帽面见当朝亲王，便是拜见县令，也属不敬。可事有特殊，面容有损者若不避面反为不敬。
　　见肃老王不语，云霭便当其同意，将那日之事“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云霭话落，肃老王爷眯了眯眸子：“那孩……那霍罪遗骨何在，可有带出？”
　　云霭摇了摇头，悲伤之中又带了疑惑不解：“村民走后，小民与阿姊曾想为阿罪收殓残骨，可许是火烧得太大。翻了半天，竟没能找到一块。”
　　肃老王爷闻言，闭了闭眸子。竟是真的没了。
　　那个与他幼时比尿尿和泥，少时比修行晋阶，长大后比娶妻生子，曾谈天说地，曾性命相托，还曾说要做儿女亲家的老友终是没了最后的血脉。若是他早些过问，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般？
　　这十数年间，他因心伤，不愿再问当年之事，不愿见当年之人。可回京之后，听闻那孩子之事，终是不忍。派了暗卫调查，请了今上恩典。
　　许是宁安藏也不愿藏，又许是本就想他知晓。给那孩子下了蚀骨之毒，还时不时让人去明月楼中言语侮辱，体罚毒打，甚至好几次险些没能救治过来，这桩桩件件竟都查了个清楚。
　　没有尸骨吗？这些年的蚀骨之毒，那自然是留不下尸骨的。肃老王爷阖了阖眸子，再次睁开眼时，已又看向黑妞，眸中是明晃晃的指责：“你既身为他的娘子，又是个力气大的，怎就没能拦住？”
　　云霭一步上前，挡住黑妞：“王爷可是在怪我阿姊？我阿姊就算是力气较常人大了些，可面对数百余拿着锄头镰刀的村民，又能如何？
　　小民感谢王爷曾为阿罪求了今上恩典。可王爷若是有意，阿罪五岁被人断骨时，您为何不救？阿罪被人毒打辱骂时，您又身在何处？”
　　“竖子无礼！”
　　白了面色的庞县令抹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厉声呵斥。
　　“小辈言语无状，该当惩处。只是王爷、明府若要惩处，便就惩处老朽好了。是老朽这个村正无能，未能拦住被黑雾迷了心智的村民，害那孩子无辜殒命。老朽愿一命抵一命。还请王爷、明府饶恕这几个心伤失智小辈，也饶恕身不由己的村民！”
　　两丈之外，被护卫拦着无法近前的甄阿翁恭敬跪地，满目决绝。饶是肃老王看来，亦不见退缩。倒是更远处竖着耳朵偷听的众村民，见肃老王爷目光冷冽，骇得一个个身形一僵，随后呼呼啦啦跪了一地。
　　肃老王爷扫了眼众人，良久之后吐出口浊气：“按我苍梧律例，杀人者偿命，虽众而不可免。然，此次受黑雾侵扰，确有无奈。可若不罚，公正不存。
　　现令西守县县令庞文细查当日之事，带头者三十日后杖五十。并另立记过册，凡参与当日之事者，无论男女老幼均记入册中。日后若犯过错，罪加一等！”
　　“下官领命！”
　　庞县令得令，赶忙躬身。
　　“老朽谢王爷恩典。”
　　甄阿翁大喜，纳头便拜。起身之际，见众村民还傻乎乎看着，又赶忙出声提醒：“王爷宽仁，饶大家不死，还不赶紧谢恩。”
　　众村民这才回过神来，急急跟着叩拜。只心中的后怕与愧疚，却是久久无法散去。
　　肃老王爷回头又看一眼黑妞，抬步欲走。
　　“王爷且等一下！”
　　黑妞忽地出声，让肃老王爷不觉脚步一顿，亦让朱主事、甄阿翁，连同庞县令齐齐心下一咯噔。
　　一时之间，气氛再转紧张。黑妞却于这紧张之下，自顾自掏出一方小布包，再小心翼翼地打开，递向了肃老王爷。
　　肃老王爷看了眼粗布之上那半颗红豆大小的石头，蹙眉不解。奈何黑妞不语。倒是云霭上前一步：“小民有一问。听闻村民此次遭黑雾侵袭，体质将大不如前，寿数亦会减上许多。敢问王爷此事可为真？”
　　这声音不小，便是远处的村民也能听个一清二楚。可于村民而言，他们宁愿听不清，也好过知道自己体质不复，寿数有减。
　　脸色更寒了几分的肃老王爷点了点头，便听云霭又接着道：“此物，乃是不死蛊虫卵，也是阿罪遗物！那日村民走后，我与阿姊遍翻灰烬，本欲找寻残骨，不想偶得此物。阿姊曾于书中见过，认出乃是不死蛊虫卵。
　　这虫卵原是完整，但其中一半前几日用来救了昭华公主。至于这一半，阿姊本要留做念想，日后也好有个祭拜之物。可听闻黑雾之害，阿姊实不忍村民余生痛苦度日。这才忍痛献出此物。”
　　黑妞点头：“我有一方，可强身健体。加上这半颗不死蛊虫卵，或能让体质无碍，寿命无减。”
　　肃老王爷蹙眉未展：“你不怪他们？又或说，你本就不在意他们害死霍罪？”
　　“怪，亦在意。纵阿罪死前曾要我别怪他们，纵王爷已惩了他们，还是怪。可他们终算不得大奸大恶，他们之中亦曾有人不介意阿罪出身。而我若有一救之力却不救，夜里我会睡不着。且就算我救了他们，也不妨碍我继续怪他们。”
　　黑妞眸子清澈，眼神坚定。
　　“我生于苍梧，长于苍梧，更是皇家血脉，便理应守护苍梧。若我有一救之力却不救。阿爹，夜里我会睡不着……”
　　肃老王爷忽地鼻头一酸，他的阿初也说过同样的话呢。他对眼前这丫头是否太过苛责，以致带了偏见，失了公正？
　　是了，本是他没能护住那孩子，却要硬生生地迁怒这丫头。若是那孩子在天有灵，知道自己如此苛责这个曾给他一时安宁的丫头，想来也是会怪自己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