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囚】冰原之上》明温玉

12、第 12 章

　　卢卡斯很快就知道了，在冰蝉监狱里，期满出去究竟意味着什么。
　　与伊森交流后，没过几天。
　　并不是平常的巡逻时间。走廊里忽然响起了狱警靴子踩在地面的声音，不是平常两人巡逻时稀疏的脚步，而是一阵杂乱而密集的声音。靴底一下一下踏在石地上，节奏互相重叠，有快有慢，像是一小队人同时在往这层走。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卢卡斯来不及多想，立刻低头往掌心吐了一口唾液，把那点湿意抹在泥块边缘，然后迅速把泥板重新按回墙上的缺口。假装墙面从来没有动过。
　　好在脚步声却没有停在他门前。

　　卢卡斯屏住呼吸，贴着门板仔细听着声音的远近。那些脚步大概停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听起来像是第五层中段，大约在505到507那一排。
　　随后，一个狱警冷硬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起来：“时间到了。”话音刚落，隔着几道牢门，卢卡斯就听见有人慌乱地喊了起来。
　　“不要！不要！求求你们！”那声音嘶哑又急促，卢卡斯一下就听出来了，是505。
　　铁门被猛地打开的声音传来，接着是一阵混乱的拖拽声。有人粗暴地把505从牢房里拽出来。505还在挣扎，一边被拖着，一边语无伦次地哀求。
　　“求求你们，我不想死，求求你们了。”
　　一位狱警低低地骂了一句：“老实一点。”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布料被扯开，又像是有人在挣扎。下一秒，505的声音忽然被截断，只剩下一声闷闷的“唔——”。像是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廊里只剩下沉重的拖行声，一点一点远去。铁链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动。505被拖着离开了那一排牢房，声音渐渐消失在更远的通道里。
　　整条第五层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之后的几天里，卢卡斯再也没有见过505。
　　那扇门一直空着。没人被送进去，也没人再提起那个人，仿佛505从来没有存在过。
　　没过多久，同样的脚步声又响起过两次。
　　一次是506。
　　一次是507。
　　每一次都和那天一样。杂乱的靴声在走廊里停下，狱警冷冰冰地宣布一句“时间到了”，接着就是挣扎声、拖拽声，最后只剩下一点被堵住的呜咽。然后人就消失了。

　　卢卡斯想到了之前在仓库整理时遇到的断手，或许就是拆开卖前囚犯反抗掉落的器官吧。
　　卢卡斯又忽然想起了阿利克之前说过的话。典狱长把囚犯拆开来卖，包括但不限于器官、血液、骨骼。

　　想到这里，卢卡斯不由得有些唏嘘。
　　在他原来的世界里，政府是多么能干，人民友善，治安良好，社会欣欣向荣。可到了这里，一切都变了。人犯了点小错就被关进冰蝉监狱，像是物品一样被随意处置。

　　卢卡斯心底暗骂：怎么还能没有王法。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点天真的念头，审判庭不是一直自称代表秩序吗？那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里的事情，什么时候才会跳出来，把那个典狱长拖下台？
　　证据不都已经被莱恩和马修收集到了吗，他们还要找什么？

　　如果顺着这个顺序算下去，很快就会轮到他。
　　卢卡斯在牢房里一遍一遍地算着日子，越算越觉得时间不多了。
　　于是他只能更拼命地挖。
　　白天，只要一有机会，他就把墙里的泥土一点一点刮下来。晚上别人都睡着以后，他也不敢完全停手，摸黑继续用勺子扣墙缝。
　　挖下来的泥土被他压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泥板。
　　最近分派下来的活反而多了起来，囚犯被带出去做事的次数也比之前频繁。对别人来说这是折磨，对卢卡斯来说却成了机会。
　　每次出去之前，他都会把那些压好的泥土偷偷塞进裤脚里。裤腿宽松，只要走路的时候动作不太大，那些泥块就不会掉出来。等到被押着经过走廊、去做活的时候，他就一点一点把泥土带出去，再找机会丢在角落、缝隙或者废料堆里。

　　与此同时，卢卡斯也开始意识到，单靠挖墙未必真的能救他。
　　他之前曾经借着被押出去做活的时候观察过外面的情况，但那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他根本估不准这面墙到底有多厚，万一挖了半天，最后还是挖不出去呢？
　　505、506、507接连被拖走之后，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他必须做两手准备。

　　于是卢卡斯开始刻意靠近伊森和维克多。
　　吃饭的时候、被押出去做活的时候，只要狱警偷懒一会，他都会找机会凑过去说几句话试探审判庭什么时候来。
　　既然伊森和维克多都说他们是审判庭的人，那审判庭总不可能一直放着他们不管。

　　伊森和维克多比他来得早。
　　按理说，如果真的要轮到谁被拖走，那也应该先轮到他们两个才对。

　　伊森也为卢卡斯传递了消息，在餐桌上，他压低声音说：“证据还没有收集齐。现在动手，没办法把典狱长彻底定死。他做的事情太多，背后牵扯的人也太多。我们必须掌握足够的证据，才能让审判庭直接出手。”
　　我们？天天被关着还怎么搜集消息。卢卡斯沉默了一会儿。
　　伊森继续说下去：“比如典狱长办公室里的保险箱。那里很可能藏着最关键的东西。如果能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那很可能就是最关键的证据。”
　　此时伊森的视线落到卢卡斯身上，维克多也停下干饭的嘴巴，抬头盯着卢卡斯。
　　卢卡斯愣了一下，他有些不确定地说：“我？”
　　伊森点点头。
　　“我只是进去打扫过一次，”卢卡斯说，“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还能再进去？”
　　伊森说：“不知道。但在这座监狱里，从来没有囚犯进过典狱长的办公室。你是第一个。既然能进去一次，就有可能进去第二次。如果真的有机会，你可以试着把保险箱打开。”

　　卢卡斯想了想，又继续问了一句：“就算我真的有机会进去，那保险箱怎么打开？我上次看到的时候，那个保险箱明显有两层锁。一层钥匙一层密码，而且我怀疑不只是钥匙，甚至可能还有瞳孔扫描，像第五层关我们的门一样，有三层锁。那我要怎么打开？”

　　伊森没有立刻回答，这时候维克多开口了：“审判庭确实不会抛弃同伴。但你也要证明你有能力成为同伴。”他盯着卢卡斯，语气不紧不慢：“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尽力帮你。但这件事，还是要靠你自己。”

　　卢卡斯听到这里，已经大概明白了。伊森和维克多是审判庭的人，就算事情失败，他们也总会有办法离开这里。可他不一样，如果他没能从典狱长的保险箱里拿到任何东西，等审判庭撤退的时候，他们很可能根本不会带上他。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慌张，因为直到现在，他连自己挖的那条洞到底挖到了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卢卡斯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会尽力试试。”
　　伊森这时候才开口，他宽慰卢卡斯：“别太紧张。算算时间，我们大概还有两个月。”

　　对此，卢卡斯其实已经不再抱什么希望了。他不再指望审判庭，也不再去想保险箱的事。相反，他睡得越来越少。眼睛下面很快就积出一圈乌青，可他对此几乎不管不顾。每天只要一有空，他就盯着那面墙，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把洞挖穿。
　　这段时间，他已经把洞挖得很深了。
　　最开始只是一个碗口大小的小孔，现在却已经扩大到足够让一个人慢慢钻进去。卢卡斯甚至可以把半个身体探进墙里，再往更深处一点一点地挖。

　　白天的时候，他反而不太敢动。
　　这几天狱警巡逻的次数明显多了，走廊里时不时就会响起脚步声。只要听见一点动静，卢卡斯就立刻停下来，把泥土板重新糊回墙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夜里，等整层牢房彻底安静下来以后，他会先小心地确认一遍走廊的动静。确定那一段时间不会有人检查，他才慢慢把墙上的泥土板拆下来。
　　卢卡斯还把被子堆在床上，鼓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看起来像是有人还躺在那里睡觉。然后他才弯下身，把肩膀挤进墙里的洞口，整个人慢慢钻进去。
　　里面空间很窄，他只能侧着身体，一点一点往前挪。

　　就这样，又过去了十天左右。
　　这十天里，卢卡斯偶尔会和伊森谈几句关于保险箱的事，但那些话对他来说已经不太重要了。他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挖墙上。
　　夜里，他依旧像往常一样钻进那个洞里。
　　狭窄的空间里只有勺子刮土的细小声音，一点一点往前推进。之前挖出来的泥土总是会往里掉，堆在洞的底部，他再慢慢把那些泥推回牢房。
　　可这一晚不一样。
　　卢卡斯把勺子往前一插的时候，忽然感觉手上的阻力一下子消失了，像是穿透了什么。
　　下一瞬间，一小块泥土从前方松开，直接往外掉了出去。

　　卢卡斯立刻意识到洞被挖穿了。
　　前面的泥层已经没有了，勺子刚才那一下直接捅进了空处。刚才掉下去的泥土块往下落了一段距离，发出一声很轻的“噗”的闷响。
　　声音不大。
　　但在这样安静的夜里，还是让卢卡斯整个人僵了一下。他屏住呼吸，在洞里一动不动地等了好一会儿。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外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卢卡斯这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如果等到明天巡逻的人再来，哪怕只是往牢房里随便看一眼，也很可能发现墙上这个已经塌开的洞口。那时候，他们只需要确定位置，就会知道是谁干的。
　　所以卢卡斯必须在今天晚上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