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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清算 殿下,臣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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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孙的啼哭,像一道救命的甘霖,浇熄了东宫连日来的焦灼与恐惧。当接生嬷嬷抱着那个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婴孩走出殿门时,跪了满院的宫人终于敢放声大哭——是喜极而泣,也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太子从嬷嬷手中接过孩子。那婴孩极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却有一头浓密的黑发。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动作笨拙,指尖却在发颤。良久,他将孩子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李卫远远看着,心中百感交集。这是殿下的长子,是东宫的希望,也是大景未来的储君。他想起殿下病中癫狂的样子,想起太子妃隐忍的泪水,想起那些暗处的刀光剑影——这个孩子,来得太不容易。
“殿下,该给小皇孙起名了。”太医在一旁提醒。
太子睁开眼,看着怀中安睡的婴孩,缓缓道:“就叫……承稷。”
承继社稷。
名字定下,便意味着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背负了江山之重。
李卫心头一震,垂下眼,深深一礼。
太子将孩子交还给嬷嬷,让她抱回太子妃身边。太子妃失血过多,已昏睡过去,但太医说已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将养。
处理完毓秀宫的事,太子脸上的温情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人呢?”他问。
“回殿下,都带到了。在正殿外候着。”李卫低声道。
太子迈步走向正殿。李卫紧随其后,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不见血的厮杀,却比刀光剑影更凶险。
正殿外,灯火通明。
小翠和黑痣太监五花大绑跪在中间,浑身抖如筛糠。旁边,是二皇子府的幕僚柳先生,虽也被绑着,却挺直了脊背,脸上带着一丝倨傲。再旁边,跪着的是御膳房总管、毓秀宫的掌事姑姑,以及几个涉嫌玩忽职守的太医、宫女。
太子在殿前台阶上站定,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目光很冷,像腊月的冰,所过之处,无人敢抬头。
“柳先生,”太子缓缓开口,“你是二弟府上的老人了。说说吧,为何要谋害孤的妻儿?”
柳先生抬起头,不卑不亢:“太子殿下此言差矣。下官只是二皇子府上一个清客,何来谋害之说?至于这两个奴才,”他瞥了一眼小翠和黑痣太监,“下官根本不认识。”
“不认识?”太子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那你写给黑痣太监的密信,是鬼写的?”
“信是伪造的。”柳先生面不改色,“有人想构陷二皇子殿下,便伪造了下官的笔迹。殿下明鉴,下官对二皇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更不敢对太子妃娘娘、对小皇孙有丝毫不敬!”
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太子点点头,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然后,他转向黑痣太监:“你说。”
黑痣太监早已吓破了胆,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才……奴才是收了柳先生的银子,才……才让小翠在娘娘的药里下药……柳先生说,事成之后,保奴才出宫,给奴才一笔银子养老……”
“你胡说!”柳先生厉声打断,“我何时给过你银子?!何人能作证?!”
“奴才……奴才有柳先生给的银票为证!”黑痣太监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双手呈上,“是通源钱庄的票子,一百两!柳先生说,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四百两!”
李卫接过银票,检查了票号和印鉴,朝太子点点头——是真的。
柳先生的脸色,终于变了。
“柳先生,”太子的声音依旧平静,“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先生咬牙:“银票……银票是有人偷了下官的,栽赃陷害!”
“哦?”太子挑眉,“那密信呢?也是有人偷了你的笔墨,模仿你的笔迹?”
“正是!”
“那好。”太子点点头,对李卫道,“去,把二弟请来。当面对质。”
李卫应下,正要动身,柳先生却猛地抬头:“不必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柳先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此事……此事是下官一人所为,与二皇子殿下无关。下官……下官看不惯太子殿下独揽大权,看不惯东宫势大,才出此下策,想要……想要给殿下一点教训。”
“教训?”太子笑了,笑声冰冷,“谋害太子妃,毒害皇嗣,在你眼里,只是‘一点教训’?”
柳先生低下头,不再说话。
太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拖下去,杖毙。”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柳先生猛地抬头,眼中终于露出恐惧:“太子殿下!下官是二皇子的人!您不能……”
“孤能。”太子打断他,一字一句,“谋害孤的妻儿,莫说是二弟的人,便是父皇的人,孤也照杀不误。”
他挥挥手。侍卫上前,将柳先生拖了下去。柳先生挣扎着,嘶喊着,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接着,是黑痣太监和小翠。两人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便被拖走了。
剩下的,是那些玩忽职守的宫人。太子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如刀。
“御膳房总管,革职,杖五十,逐出宫。”
“毓秀宫掌事姑姑,降为粗使,永不录用。”
“当值太医,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一个个处置下来,无人敢有异议。最后,太子看向李卫。
“李卫。”
“臣在。”
“你护卫东宫不力,致使太子妃险些丧命,小皇孙险些夭折。该当何罪?”
李卫跪下:“臣,罪该万死。”
“万死?”太子冷笑,“孤不要你死。孤要你活着,记住今日的教训。从今日起,东宫侍卫统领一职,由赵大暂代。你,给孤去守皇陵。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回来。”
守皇陵。那是比流放更重的惩罚。远离京城,远离权力中心,在荒山野岭与死人相伴,等于断了前程。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连赵大都愣住了,想要求情,却被李卫一个眼神制止。
李卫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臣,领旨谢恩。”
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太子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拂袖而去。
李卫离开东宫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
他没有多少行李,只带了一身换洗衣物,和那杆太子赐的银枪。赵大和几个心腹侍卫送他到宫门外,个个眼眶通红。
“统领,此去……多保重。”赵大声音哽咽。
李卫拍拍他的肩:“东宫,就交给你了。记住,万事小心,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的安危,是第一位的。”
“属下明白。”
李卫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雨丝模糊了朱墙碧瓦,也模糊了他眼中的情绪。
他知道,殿下罚他,不是真觉得他失职。殿下是在保护他。
柳先生死了,黑痣太监和小翠死了,但幕后主使二皇子还活着。接下来,东宫和二皇子之间,必有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殿下将他调离,是不想让他卷入这场漩涡,是想让他活着。
这份苦心,他懂。
所以他不怨,不悔。
马蹄嘚嘚,踏碎一地雨水。李卫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皇陵在京城西郊五十里的苍龙山上。那里葬着大景历代皇帝和后妃,终年雾气缭绕,人迹罕至。守陵的,除了几个老太监,便只有一队驻防的兵卒,加起来不过百人。
李卫到的时候,已是傍晚。负责接待他的是个姓孙的老太监,六十多岁,满脸褶子,眼神浑浊,说话慢吞吞的。
“李统领是吧?”孙太监打量着他,“殿下吩咐了,让您住西边的守陵小屋。那地方清静,适合思过。”
所谓的守陵小屋,是山腰处一间破旧的石屋,屋顶漏雨,墙皮剥落,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什么都没有。但李卫不在意。他将银枪靠在墙边,简单打扫了一下,便住了下来。
守陵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每日,他跟着老太监们巡视陵寝,擦拭牌位,清扫落叶。其余时间,便独自在石屋前练枪,或在山上走走,看看云,听听风。
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亘古的寂静,和死人的陪伴。
但李卫的心,从未离开过东宫。他让赵大每隔十日,派心腹送一次密信,汇报东宫近况。从信中,他知道太子妃已能下床,小皇孙长得很结实。知道二皇子因柳先生之死,与太子彻底撕破脸,在朝堂上几次交锋,互有胜负。知道边境瘟疫蔓延,辽王损兵折将,已萌生退意。也知道,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苍龙山下了一场大雪,将整个皇陵染成一片素白。李卫站在石屋前,看着漫天飞雪,想起去年此时,殿下病中癫狂,他跪在雪地里受罚的场景。
不过一年,物是人非。
腊月廿三,小年。
赵大亲自来了,带来了东宫的年货,和一封太子的亲笔信。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伤可愈?归期何时?”
李卫捏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他看着那熟悉的笔迹,眼前浮现出太子疲惫却坚毅的脸。
他知道,殿下在等他回去。
但他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他提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四个字:
“伤已愈,待召。”
他将信交给赵大,叮嘱他务必亲手交给太子。赵大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李卫站在石屋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血腥。
但他知道,京城的风雪,才刚刚开始。
而他,会在这里等。等殿下需要他的那一天。
等那把刀,重新出鞘的那一天。
正月十五,元宵。
李卫正在清扫先帝陵前的积雪,忽然听见山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直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来的是赵大,还有太子的贴身太监,冯公公。
两人都是快马加鞭而来,满脸风霜,神色凝重。一见李卫,冯公公便扑通跪倒,老泪纵横:
“李统领!殿下……殿下让您即刻回京!”
李卫心头一紧:“出了什么事?”
“陛下……陛下不行了!”冯公公声音发颤,“昨夜里吐了血,太医说……就这两日了!殿下让您回去,主持东宫防务,以防……以防不测!”
先帝大行,新君登基。这期间,是最乱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二皇子、辽王,甚至其他藩王,都可能趁机作乱。东宫必须有最可靠的人坐镇。
李卫明白了。他等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走。”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进屋,拿起那杆银枪,翻身上马。
三骑快马,冲下山道,踏碎一路冰雪,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皇陵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而前方,是腥风血雨,是权力的巅峰,也是他必须用生命守护的,那个人,和那片江山。
李卫握紧了缰绳,眼中寒光凛冽。
殿下,臣回来了。
这一次,无论面对什么,臣都会站在您身边。
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