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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惊变 先帝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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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骑快马,踏碎正月十五的残雪,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冲进了京城。城门守将认得李卫腰间的东宫令牌,慌忙放行。街道空旷,只有更夫打着哈欠走过,看见他们,诧异地揉了揉眼。
东宫灯火通明。侍卫们甲胄在身,刀枪出鞘,在宫墙内外往复巡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绷紧的、一触即发的肃杀。李卫下马,银枪在手,大步走进宫门,沿途侍卫纷纷躬身行礼,眼神中有了主心骨般的安定。
太子在书房。他没有坐,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运河舆图前,背对着门。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剑。
“殿下。”李卫在门口单膝跪地。
太子缓缓转过身。不过一月不见,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在寒风中燃烧的火焰。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臣,回来了。”
太子走过来,亲手扶起他,手按在他肩上,很用力:“好。回来得好。”
李卫能感觉到,殿下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父皇……”太子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昨夜呕血,昏迷不醒。太医说,就在这一两日了。”
李卫心头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刻,依旧觉得沉重。老皇帝再猜忌、再制衡,终究是殿下的父亲,是这片江山名义上的主人。他一去,压在殿下头上的最后一道枷锁没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漩涡和杀机。
“二皇子那边?”李卫问。
“在宫里。”太子冷笑,“带着他母妃,守在父皇寝殿外,哭得像个孝子。辽王的使者,三天前进的京,就住在二皇子府。京营副将赵勇——赵良娣的父亲,昨日调了五百亲兵入城,说是‘加强防务’。”
调兵入城。这是要动武了。
“殿下如何打算?”
太子走到案前,摊开一张京城防务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方势力:二皇子府、辽王使者驻地、京营各卫所、五城兵马司、甚至一些重要朝臣的府邸。
“禁军有三万,孤能完全掌控的,不过一万。其余两万,在禁军统领周威手里。周威,是二弟的舅舅。”
“京营五万,赵勇能调动的,至少一万。五城兵马司八千,统领是沈文渊的门生,沈良娣的父亲。沈文渊……态度暧昧。”
“辽王在边境还有三万残兵,若真反了,三日可抵京城。”
太子手指在图上一一划过,声音冷静得可怕:“二弟在等,等父皇咽气,等孤乱了阵脚,等辽王残兵赶到。他要的,是名正言顺——父皇遗诏,或者……孤‘暴毙’。”
李卫看着地图,脑中飞速计算。敌众我寡,且敌在暗,我在明。最关键的是,陛下尚未咽气,太子不能先动,否则便是“逼宫弑父”,天下共诛。
“殿下,”他沉声道,“当务之急,是陛下的安危。若陛下在此时……出了意外,无论遗诏如何,二皇子都可借机发难。”
太子点头:“孤已让影卫暗中守住寝殿,任何人不得靠近。但父皇身边,有冯公公的人。冯公公……是二弟的人。”
内侍总管冯保,伺候皇帝三十年,深得信任。若他在皇帝弥留之际做手脚,伪造遗诏,或者直接让皇帝“意外”驾崩,后果不堪设想。
“臣去。”李卫道。
太子看着他:“你去?以什么名义?”
“东宫侍卫统领,奉命加强宫禁防卫。”李卫顿了顿,“陛下病重,东宫担忧陛下安危,增派侍卫护驾,合情合理。”
太子沉吟片刻,点头:“好。你带一百人,以护卫之名,守住寝殿外围。记住,不要进去,不要与冯保冲突,只需看着,不让任何人——尤其是二弟和辽王使者——靠近陛下。”
“臣明白。”
“还有,”太子从怀中取出一块九龙玉佩,塞到李卫手里,“这是父皇当年赐给孤的。若……若真到了那一步,冯保若有不轨,你可凭此玉佩,调动殿内所有侍卫,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又是这四个字。但这一次,对象可能是伺候皇帝三十年的内侍总管。
李卫握紧玉佩,入手温润,却重如千钧。他知道,这块玉佩不仅是权力,更是殿下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一副可能压垮他的重担。
“臣,必不辱命。”
皇帝寝宫“乾元殿”外,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二皇子轩辕琮一身素服,跪在殿前阶下,眼圈红肿,不断以袖拭泪。他身旁是生母德妃,早已哭成泪人。几位宗室亲王、内阁大臣,也跪了一片,个个神色肃穆。
冯保站在殿门口,一身绯袍,面白无须,眼神低垂,看不出情绪。见李卫带兵而来,他抬起眼皮,声音尖细:“李统领,此乃陛下寝宫,带兵前来,是何用意?”
李卫抱拳:“奉太子殿下令,陛下病重,恐有宵小作乱,特增派侍卫,护卫陛下周全。”
“宵小?”冯保轻笑,“李统领是说,咱家是宵小,还是二皇子殿下是宵小?”
这话诛心。李卫神色不变:“臣只是奉命行事。请冯公公行个方便,让臣的人布防。”
“布防可以。”冯保让开一步,“但寝殿内,自有咱家和御前侍卫看守,不劳李统领费心。”
“那是自然。”李卫挥手,一百名东宫侍卫迅速散开,守住寝殿各个出入口。他自己则按刀立在殿门一侧,与冯保隔着不过十步距离。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冰冷与戒备。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殿内隐约传来太医低语和皇帝粗重的喘息。殿外,二皇子的哭声时断时续,像钝刀子割在每个人心上。
晌午时分,辽王使者到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一身青衫,举止从容,向二皇子行礼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李卫,和那些全副武装的东宫侍卫。
李卫心头警铃大作。辽王使者此时入宫,绝非寻常。他朝身后的赵大使了个眼色,赵大会意,悄然后退,去调集更多人手。
未时,殿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冯保脸色微变,转身欲入。李卫一个箭步挡在他面前。
“冯公公,何事?”
“陛下醒了,要见人。”冯保盯着他,“李统领,你要拦着?”
李卫侧身让开:“臣不敢。但为防意外,臣需一同入内。”
冯保眼神闪烁,最终点头:“可。但只你一人。”
两人前一后踏入寝殿。浓重的药味和垂死的气息扑面而来。龙床上,老皇帝半倚着,脸色蜡黄,双目浑浊,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几个太医跪在床边,大气不敢出。
“陛下,”冯保跪在床前,声音哽咽,“您醒了?可要进些参汤?”
老皇帝目光缓缓移动,掠过冯保,落在李卫身上。他盯着李卫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李卫跪下:“臣李卫,奉太子殿下之命,护卫陛下。”
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是嘲讽。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床头的暗格。
冯保会意,起身打开暗格,取出一个明黄的锦盒。锦盒上了锁,钥匙在皇帝枕下。冯保取出钥匙,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明黄诏书。
遗诏。
寝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冯保捧着遗诏,手微微颤抖。他看向皇帝,皇帝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陛下有旨——”冯保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宣,太子轩辕睿,二皇子轩辕琮,内阁首辅,宗人府宗正……入殿听旨。”
该来的,终于来了。
李卫退到殿门边,手握刀柄,全身肌肉绷紧。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也能听见殿外二皇子骤然急促的呼吸。
片刻后,太子、二皇子、几位重臣鱼贯而入。太子面色平静,二皇子眼眶通红,嘴角却隐隐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众人跪倒。冯保展开遗诏,尖细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殿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孤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夙夜匪懈。今沉疴难起,恐不久于人世。皇太子轩辕睿,仁孝聪慧,克承大统,着继孤登基,即皇帝位。二皇子轩辕琮,封靖王,赐藩地辽东,即日就藩。钦此。”
遗诏念完,殿内一片死寂。
二皇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瞬间燃起的暴怒。辽东?那是辽王的地盘!让他去辽东就藩,无异于将他送入虎口,终身囚禁!
“这遗诏是假的!”他嘶声吼道,指着冯保,“冯保!你这阉奴!竟敢伪造遗诏!父皇!父皇您说句话啊!”
龙床上,老皇帝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声。他手指颤抖着,指向二皇子,又指向太子,最终,无力地垂下。
最后一口气,断了。
“陛下——驾崩了!”太医扑通跪倒,哭声骤起。
殿内顿时大乱。二皇子状若疯魔,扑向冯保要抢遗诏。几个重臣不知所措,有的哭,有的茫然。辽王使者悄悄后退,手按向腰间。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李卫动了。
他并非冲向二皇子,也非冲向辽王使者,而是一个箭步蹿到殿门,拔刀,厉喝:“关门!”
守在外面的东宫侍卫早已得令,轰然关上沉重的殿门,落栓上锁!将殿内所有人,包括辽王使者和二皇子的几个心腹,全部关在了里面!
“李卫!你要造反吗?!”二皇子目眦欲裂。
李卫持刀立于殿门前,背对众人,面向紧闭的殿门,声音冰冷如铁:“陛下大行,新君未立,为防奸人作乱,封闭殿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此乃东宫侍卫统领职责所在。”
“新君在此!”冯保高举遗诏,尖声道,“遗诏在此!太子殿下乃先帝钦定继位之人!尔等还不跪拜新君?!”
内阁首辅、宗人府宗正对视一眼,率先跪倒:“臣等,恭请太子殿下继皇帝位!”
其余重臣见状,纷纷跪倒。殿内,只剩下二皇子、辽王使者,和几个二皇子的死忠,还站着。
太子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遗诏,也没有看跪倒的臣子,而是走到龙床边,看着已无生息的父亲,沉默良久。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
“父皇既将江山托付于孤,”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孤,必不负所托。”
他看向二皇子:“二弟,父皇让你就藩辽东,是给你一条生路。你若此刻跪下降服,孤念在兄弟之情,保你性命,让你做个富贵闲王。若执迷不悟……”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二皇子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他看看太子,看看李卫,看看紧闭的殿门,再看看辽王使者——后者对他微微摇头,手已从腰间放下,显然不打算在此刻拼命。
大势已去。
二皇子腿一软,瘫跪在地,以头抢地,嚎啕大哭:“臣弟……臣弟领旨……谢恩……”
辽王使者和几个死忠,也相继跪倒。
太子点点头,看向冯保:“宣旨。昭告天下,先帝大行,新君继位。国丧期间,京城戒严,百官各司其职,不得擅动。”
“奴婢遵旨。”冯保躬身,捧着遗诏退下。
太子又看向李卫:“李卫。”
“臣在。”
“乾元殿内外防务,由你全权负责。在孤登基大典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有违抗……”他顿了顿,“格杀勿论。”
“臣,领旨。”
太子最后看了一眼龙床上的父亲,转身,走向殿门。李卫示意侍卫开门,太子步履沉稳地走了出去,走向那属于他的、血与火铺就的帝王之路。
殿门重新关上。李卫持刀而立,背对殿内所有人,面向门缝中透进的、苍白的天光。
先帝去了。
新帝,来了。
而他的刀,依旧要为新帝,守住这扇门,守住这座宫,守住这片刚刚易主的江山。
殿内,二皇子的哭声压抑而绝望。
殿外,丧钟响起,一声,一声,沉重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天,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