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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血月 殿下有了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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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宫里的团圆宴取消了——皇帝说边境战事吃紧,不宜铺张。但东宫还是摆了一桌家宴,太子、太子妃、两位良娣,围坐一桌,看着天上那轮圆得有些诡异的月亮。
月亮是红色的。像浸了血。
“血月现,妖孽出。”沈良娣轻声说了一句,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低头。
太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太子妃抚着肚子,神色平静,仿佛没听见。赵良娣则大口吃着月饼,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宴席吃得沉闷。饭后,太子妃回毓秀宫安歇,两位良娣也各自回宫。太子站在庭院里,仰头看着那轮血月,久久不动。
李卫站在他身后,同样看着月亮,心头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李卫,”太子忽然开口,“你说,这月亮,像什么?”
李卫想了想:“像……一只眼睛。”
“谁的眼睛?”
“臣不知。”
太子笑了,笑容在血月下有些瘆人:“孤觉得,像父皇的眼睛。高高在上,冷冷地看着下面的人,斗得你死我活。”
李卫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边境有消息了吗?”太子问。
“有。辽王与北狄在狼山交锋,初战告捷,斩首三千。但……辽王军中瘟疫蔓延,死伤已过万。”
“瘟疫?”太子挑眉,“什么瘟疫?”
“据说是‘热症’,高烧不退,浑身溃烂,染者十之七八活不过五日。辽王已封锁消息,但瞒不住。”
太子沉默片刻,缓缓道:“天助孤也。”
李卫明白了。瘟疫比刀剑更可怕。辽王的五万大军,经此一疫,能剩下多少?更重要的是,瘟疫会蔓延,会传到辽王封地,传到京城……这才是最致命的。
“殿下,”他低声道,“需早作防备。”
“已经在防了。”太子转身,看着他,“太医署已备好药材,京营也开始隔离从边境回来的商旅。但……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孤只希望,这瘟疫,不要传到东宫。”
李卫握紧了拳。他知道太子在担心什么。太子妃九月生产,若此时染上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臣会加强戒备,绝不让外人靠近毓秀宫。”
太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李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那轮血月。月光如血,洒在庭院里,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红。
他忽然想起那盏莲花灯,和那张纸条。
“九月里,母子哀。”
还有半个月。
八月二十,瘟疫的消息终于压不住了。
辽王军中疫情失控,已蔓延至周边三个州县。染病者高烧、咳血、浑身长满脓疮,死状凄惨。地方官府封锁道路,焚烧尸体,但疫情依旧扩散。
京城开始恐慌。药铺的板蓝根、金银花被抢购一空,街上人人掩面而行,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戴上了面巾。
东宫如临大敌。李卫下令,所有进出人员必须严格查验,有发热咳嗽者,一律隔离。毓秀宫更是铁桶一般,连只鸟飞过都要被射下来检查。
八月二十五,最坏的消息传来——瘟疫进了京城。
起初是城西一个从边境回来的货郎,高烧三日,浑身溃烂而死。接着是他全家,然后是邻居,然后是整条街。短短三天,城西已死了上百人。
皇帝下令封城,但为时已晚。瘟疫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了整个京城。
东宫也开始出现病例。先是两个负责采买的太监发热,接着是御膳房一个厨子。李卫当机立断,将所有染病者隔离到东宫最偏远的角房,严禁任何人靠近。
但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宫女太监们窃窃私语,说这是天罚,是上天不满太子“僭越”,降下的灾祸。甚至有人说,太子妃怀的是“妖胎”,才引来了血月和瘟疫。
谣言传到太子耳中,他什么也没说,只命李卫抓了几个传得最凶的太监,当众杖毙。
鲜血和死亡,暂时压住了谣言。但人心,已经散了。
九月初一,太子妃开始阵痛。
比太医预计的早了半个月。
毓秀宫里,接生嬷嬷、太医、宫女们进进出出,神色紧张。太子妃的痛呼声,一声声从殿内传出来,撕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太子站在殿外,背脊挺直,面无表情。但李卫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在微微颤抖。
“殿下,”李卫低声道,“您去歇歇吧,这里有臣守着。”
太子摇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太子妃的痛呼声越来越弱,殿内传出的消息却一个比一个坏——胎位不正,出血不止,太子妃体力不支。
太医出来禀报时,脸色惨白:“殿下……娘娘恐怕……难产。”
太子的身体晃了晃。李卫连忙扶住他。
“保大人。”太子声音嘶哑,“孤要太子妃活着。”
“可皇嗣……”
“孤说,保大人!”太子厉声打断。
太医连滚爬爬地回了殿内。太子靠在柱子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李卫,”他低声说,“去查。查谁在太子妃的饮食、汤药里动了手脚。查谁把瘟疫带进了东宫。查谁……想要她们母子的命。”
李卫心头一震:“殿下是说……”
“早产半个月,胎位不正,出血不止——这绝不是意外。”太子的声音冷得像冰,“有人,在孤眼皮子底下,害孤的妻儿。”
李卫明白了。他单膝跪地:“臣,这就去查。”
“等等。”太子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塞到他手里,“这是孤的私令。持此令,可调东宫所有侍卫,可入任何宫室搜查,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这四个字,重如千钧。
李卫接过令牌,触手冰凉,却烫得他心头发颤。他知道,殿下这是给了他生杀大权,也给了他……最后一道护身符。
若事成,功在社稷。若事败,他便是替罪羊。
但他无悔。
“臣,领命。”
李卫转身离去,脚步坚定。身后,太子妃的痛呼声,又响了起来,微弱,却执着,像风中残烛,不肯熄灭。
调查,比想象中顺利。
李卫先查了负责太子妃饮食的御膳房。从采买到烹饪,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看起来天衣无缝。但他注意到,负责太子妃安胎药的煎药宫女,三日前请了病假,接替她的是个新来的小宫女,叫小翠。
小翠是三个月前入宫的,分在御膳房打杂,平日里老实本分。但李卫查到,她入宫前,在城西一家药铺当过学徒。而那家药铺,正是最先爆发瘟疫的那条街上的铺子。
更巧的是,小翠的哥哥,上月刚在二皇子府谋了个马夫的差事。
线索,串起来了。
李卫没有立刻抓人。他派人暗中盯着小翠,同时查了她入宫后的所有行踪。发现她每隔三日,便会去御花园一处假山后,与一个老太监接头。那老太监,正是司礼监冯公公的手下,虎口有颗黑痣。
黑痣太监。又是他。
李卫没有打草惊蛇,而是顺藤摸瓜,查到了老太监的住处。在那间简陋的太监房里,他搜出了一包药粉——正是导致孕妇早产、胎位不正的禁药。
人赃并获。
李卫当机立断,下令抓人。小翠和黑痣太监被押到地牢,分开审问。起初两人还嘴硬,但当李卫将药粉摔在他们面前,并说出二皇子府马夫的事实时,小翠崩溃了。
“是……是那个公公让奴婢做的……”她哭得涕泪横流,“他说……说事成之后,给奴婢哥哥升职,给奴婢家一笔银子……奴婢不知道那药这么毒……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黑痣太监则咬死不认,只说药是捡的,与小翠接头是偶然。但李卫从他床板下,搜出了一封密信——是二皇子府一个幕僚的亲笔,上面详细写了如何下药,如何制造瘟疫恐慌,如何在太子妃生产时动手脚。
铁证如山。
李卫拿着密信,去找太子。走到半路,却见赵大气喘吁吁地跑来,脸色惨白如纸。
“统领!不好了!毓秀宫……毓秀宫出事了!”
李卫心头剧震:“什么事?!”
“娘娘……娘娘血崩了!太医说……说恐怕……保不住了!”
话音未落,李卫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毓秀宫外,一片死寂。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殿内,太子妃的痛呼声已经停了,只剩下太医急促的说话声,和接生嬷嬷压抑的哭泣。
太子依旧站在殿外,背脊挺直,但李卫看见,他脚下的青石地砖,裂开了一道细缝——是被他生生用内力震裂的。
“殿下……”李卫上前,将密信呈上,“查到了。是二皇子的人,在娘娘的安胎药里下了催产药和胎毒。小翠和黑痣太监已经招供,这是密信。”
太子接过密信,看也没看,直接撕得粉碎。纸屑纷飞,像一场惨白的雪。
“人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关在地牢。”
“带过来。”太子顿了顿,“去二皇子府,把那个幕僚,也‘请’过来。”
“殿下,”李卫低声道,“此时去二皇子府拿人,恐……”
“孤让你去。”太子打断他,眼中是猩红的血光,“孤倒要看看,谁敢拦。”
李卫明白了。殿下这是要撕破脸了。在太子妃生死未卜的时刻,他不再隐忍,不再权衡,只想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是。”李卫抱拳,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殿内忽然传出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哭声清脆,有力,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凝重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接着,接生嬷嬷连滚爬爬地跑出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生了!生了!是个小皇孙!娘娘……娘娘也止住血了!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啊!”
死寂,被狂喜取代。宫女太监们喜极而泣,太医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太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有水光渗出。
李卫也红了眼眶。他跪下来,深深叩首:“臣,恭贺殿下!”
太子放下手,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他看了李卫一眼,眼中是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决绝的杀意。
“人,还去带吗?”李卫问。
“带。”太子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一个不少,全部带来。”
李卫站起身,大步离去。
他知道,今夜,注定是个流血的夜晚。
但新生的啼哭,已如曙光,刺破了最深的黑暗。
殿下有了子嗣,东宫有了传承。
而有些人,该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
血月依旧悬在天际。
但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