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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李卫侍疾 再难,也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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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病倒了。
就在禁足令解除后的第三天,一场毫无征兆的高热席卷了他。太医说是“劳心过度,外感风寒”,开了方子,嘱咐静养。但李卫知道,那不是风寒。
是心火。
御书房那场当众斥责,像一记闷棍,敲碎了太子这些年来勉力维持的从容。李卫看见他回到东宫后,独自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滴水未进。第二天清晨,当值的太监发现太子伏在案上,额头烫得吓人。
病来如山倒。高热反反复复,太子时昏时醒,喂进去的药,十之八九都吐了出来。原本清俊的脸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唇上干裂出血口子。偶尔清醒时,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不说话,也不看人。
皇帝遣太医来看过两次,说了些“悉心调养”的场面话,便再未过问。反倒是太后派了贴身嬷嬷,送了几支上好的老参,叮嘱东宫上下“好生伺候”。
毓秀宫那边,太子妃林婉如每日都来,亲自试药,喂水,擦拭。她话不多,但做得细致,连太医都赞“太子妃仁孝”。只是太子昏睡时,她偶尔会坐在床畔,看着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神复杂,无人能懂。
李卫的刑伤还未好全,背上纵横交错的血痕结了痂,稍一动弹便钻心地疼。但他还是每日守在寝殿外,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太子妃让他回去歇着,他摇头;其他侍卫劝他换班,他不肯。仿佛只有站在这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他才能安心。
第四日,太子终于退了热,人也清醒了些。太医松了口气,说再调养几日便可下床。
但清醒过来的太子,却像是换了个人。
往日那个冷静自持、甚至有些严苛的储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焦躁、易怒、看什么都不顺眼的病人。
“药呢?”嘶哑的声音从帐幔后传来。
李卫忙将温好的药碗端过去。太子撑起身,只喝了一口,便皱眉吐了出来:“这么苦!太医是存心要苦死孤吗?!”
药汁溅了李卫一手,烫得他指尖发红,却不敢动。
“殿下,良药苦口……”李卫低声道。
“孤知道!”太子猛地将药碗扫落在地,瓷片碎裂,药汁泼了李卫一身,“要你多嘴!”
李卫跪了下来,背上的伤口因这突兀的动作而撕裂,他疼得眼前一黑,却强撑着没出声。
“滚出去!”太子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孤不想看见你!”
李卫沉默地叩首,起身,捡起地上的碎片,退出殿外。刚走到门口,太子的声音又追了出来:“回来!”
他转身,垂首。
“茶。”太子靠在床头,闭着眼,“孤要喝茶。”
李卫去沏茶。他知道太子病中口味刁,水温要恰好,茶叶要新,泡的时间不能长不能短。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茶盏,走到床前,跪下,双手奉上。
太子睁开眼,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整盏茶泼在了李卫脸上。
“你想烫死孤?!”太子的声音尖利刺耳。
茶水顺着额发流下来,浸湿了衣领,也浸湿了背上的伤口,刺辣辣地疼。李卫闭了闭眼,重新低下头:“臣知错。臣去换一盏。”
“不必了!”太子冷笑,“孤看你就是存心的!给孤跪着!跪到孤让你起来为止!”
李卫依言跪好。背上的伤,脸上的烫,膝盖下的冷硬地砖,都化作了绵密的痛,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太子妃林婉如端着药膳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李卫跪在床前,浑身湿透,脸上还挂着茶叶,背脊却挺得笔直。而太子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像淬了冰。
“殿下,”林婉如将药膳放在案上,柔声道,“该用膳了。”
太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婉如盛了一小碗粥,坐到床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太子唇边。
太子别过头。
“殿下,”林婉如的声音依旧轻柔,“太医说,您得吃点东西,身子才能好。”
“孤吃不下。”太子声音沙哑。
“那臣妾陪您说说话。”林婉如放下碗,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太子额上的虚汗,“李统领还跪着呢,地上凉,让他先起来吧。”
太子的目光落在李卫身上,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冷:“他愿意跪,就让他跪着。”
林婉如的手顿了顿。她看着太子,看着这个她嫁了不到一月的夫君,忽然觉得陌生。那个在围场遇刺时从容镇定的太子,那个在大婚之日面对羞辱面不改色的太子,此刻却像一个被困在笼中的兽,焦躁、易怒,将所有的利爪都对准了最亲近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李卫面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李统领,你先出去。本宫劝劝殿下。”
李卫摇头,声音低哑:“谢太子妃。臣……不能走。”
他不能走。殿下在病中,心绪不稳,他若走了,殿下身边连个能承受怒火的人都没有。
林婉如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固执,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再劝,转身回到床边,重新端起粥碗。
“殿下,”她舀起一勺粥,递过去,“您若不吃,臣妾便一直举着。”
太子盯着她,眼神阴鸷:“你威胁孤?”
“臣妾不敢。”林婉如举着勺子的手很稳,“臣妾只是知道,殿下心里苦。但再苦,身子是自己的。您若倒了,这东宫,这朝堂,还有谁能撑起来?”
太子猛地挥手,打翻了粥碗。温热的粥泼了林婉如一身,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他嘶吼,“都给孤滚出去!”
林婉如站起身,衣裙上沾满了粥渍,她却毫不在意,只静静地看着太子,看了很久。然后,她福身行礼,一言不发,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太子和李卫。
沉默像冰一样蔓延。只有太子粗重的喘息声,和李卫压抑的、几不可闻的抽气声——背上的伤口,在刚才的动作中又裂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忽然开口,声音疲惫得像是老了十岁:“你恨孤吗?”
李卫抬起头。他的脸上还沾着茶叶,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
“臣不恨。”他说,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恨?”太子盯着他,“孤打你,骂你,羞辱你,把你当出气筒。为什么?”
李卫跪直身子,背上的伤口因此撕裂,血渗透了衣衫,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因为臣知道,”他声音沙哑,却清晰,“殿下心里,比臣疼。”
太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臣挨打,疼的是皮肉。殿下挨打,”李卫的目光落在太子苍白的手指上,“疼的是心。”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太子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了李卫脸上的茶叶。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疼吗?”他问。
“不疼。”
“撒谎。”
李卫不说话了。
太子收回手,靠回床头,闭上了眼:“起来吧。去换身衣裳,把伤口重新上药。”
李卫没动。
“孤让你起来!”太子的声音又严厉起来,却少了之前的戾气。
李卫这才慢慢起身。膝盖已经麻木,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站得很稳。
“去吧。”太子挥挥手,“明日……明日再来侍疾。”
李卫躬身,退出殿外。
外面天色已暗,寒风刺骨。他走到廊下,背靠着冰冷的柱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疼吗?疼。
委屈吗?有一点。
但他真的不恨。
因为他见过殿下深夜批阅奏折时疲惫的侧脸,见过殿下被父皇斥责后独自站在窗前沉默的背影,见过殿下在听到边关急报时骤然握紧的拳头。
殿下心里的苦,比这藤条、这热茶、这冰冷的砖地,要重千倍万倍。
所以他愿意跪,愿意承受,愿意做那个可以肆意宣泄的出口。
只要殿下能好起来。
只要能继续站在殿下身边。
李卫抬头,看着殿内透出的昏黄灯光。那光很弱,在寒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就像殿下,就像他自己。
再难,也要挺住。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住处。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走得很稳。
因为明天,他还要来侍疾。
还要继续跪,继续承受,继续做那道挡在殿下身前,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墙。
夜色渐深,雪又下了起来。
东宫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有太子寝殿的那一盏,还亮着。
像一颗不肯低头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