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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破茧成蝶 那个冷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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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病,反反复复拖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李卫的刑伤在反复撕裂与结痂中缓慢愈合。他的背上留下纵横交错的疤痕,像一张狰狞的网,牢牢烙在皮肉里。每次换药,太子妃派来的宫女都忍不住倒吸凉气,他却始终沉默,只在药粉撒上去时,身体会控制不住地痉挛。
太子的情绪也像这反复的病情,时好时坏。清醒时,他会盯着帐顶出神,眼神空洞;烦躁时,便会将怒火尽数倾泻在李卫身上。
“磨墨!”
“茶!”
“奏折放哪儿了?!”
每一句命令都带着尖锐的戾气。李卫像个沉默的影子,在殿内穿梭,尽力满足太子每一个苛刻的要求。茶烫了,泼在脸上;墨淡了,戒尺抽在手心;奏折放错位置,便是一记窝心脚。
太子妃林婉如每日都来,喂药,擦身,说些宽慰的话。但她的话,太子多半听不进去。有一次,她提起朝中有人议论太子病重恐难担大任,太子的脸色骤然阴沉,竟将手中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到她脚边。
“他们巴不得孤死!”太子的眼睛因高热和愤怒而布满血丝,“你也巴不得孤死,好另嫁高明?!”
林婉如脸色煞白,跪了下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卫在一旁,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看着太子妃颤抖的肩,看着她死死咬住的下唇,忽然想起大婚那日,她鬓边那朵野菊,和她临危不乱的眼神。
她不该受这些。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更深地低下头,将碎裂的瓷片一片片捡起。
那一刻,李卫第一次对太子产生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
腊月三十,除夕。
宫里的年宴取消了——皇帝说太子病重,不宜铺张。但东宫还是要过年的。太子妃命人在庭院里挂上红灯笼,贴上福字,又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清淡的小菜。
黄昏时分,太子难得有了些精神,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笼。
“李卫。”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臣在。”
“去,把孤的琴拿来。”
李卫一愣。太子善琴,但已很久未弹了。他依言从书房取来那架焦尾琴,擦拭干净,摆在床前。
太子伸出手,指尖拂过琴弦。琴音清越,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他试了几个音,然后开始弹奏。
是一首《猗兰操》。曲调清冷孤高,像空谷幽兰,独自开谢。
李卫不懂琴,但他听出了琴声里的压抑、不甘,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太子的手指在弦上跳跃,越来越快,琴音也越来越急,最后在一声尖锐的裂帛声中,戛然而止。
琴弦断了。
太子盯着那根断裂的琴弦,良久,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连琴弦都厌弃孤了。”
李卫跪了下来:“殿下……”
“你出去。”太子打断他,声音疲惫,“孤想一个人待着。”
李卫犹豫了一下,起身退到殿外。他没有走远,就站在廊下,听着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红灯笼上,很快融化,像无声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李卫心头一紧,推门进去。
殿内一片狼藉。琴被掀翻在地,药碗碎了一地,连床头的青玉屏风都被推倒了。太子站在废墟中,披头散发,赤着脚,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李卫从未见过的狂乱。
“殿下!”李卫冲上前。
“滚开!”太子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你们都滚!都巴不得孤死!父皇是!二弟是!你们也是!”
李卫被推得踉跄后退,背撞在柱子上,伤口撕裂般的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又扑上去,死死抱住太子的腰:“殿下!冷静!殿下!”
“放开孤!”太子挣扎,拳头雨点般落在李卫背上,正好砸在那些新结的痂上。李卫闷哼一声,却抱得更紧。
“李卫!”太子的声音里带了哭腔,“连你也背叛孤吗?!”
“臣没有!”李卫嘶吼,眼眶红了,“臣永远不会背叛殿下!永远不会!”
太子终于停止了挣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李卫身上,剧烈地喘息。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李卫肩上。
“李卫……”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孤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李卫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却依然扶着太子,让他靠着自己站稳。
“殿下,”他看着太子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在臣心里,殿下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
“您勤政,每日批阅奏折到深夜,只为让百姓少受些苦。”
“您仁德,记得东宫每个人的名字,记得老太监的腿疾,记得小宫女的家乡。”
“您坚韧,被陛下斥责,被朝臣质疑,被兄弟算计,却从未放弃。”
“您……”李卫的声音哽咽了,“您教臣读书习字,教臣兵法武艺,教臣明辨是非。没有您,臣可能早就死在边关,或者变成一个混迹市井的混混。”
他跪了下来,仰头看着太子,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殿下,您可以打臣,骂臣,把臣当出气筒。但求您……别这样糟蹋自己。”
太子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年,看着他脸上纵横的泪,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忠诚。
许久,他缓缓伸出手,抚上李卫的脸,拭去那些眼泪。
“傻孩子。”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柔软了许多,“孤不值得你这样。”
“值得。”李卫斩钉截铁。
太子笑了,那笑容疲惫而脆弱,却终于有了几分温度。他扶起李卫,看着满地狼藉,叹了口气:“收拾了吧。”
“是。”
李卫开始收拾。他小心地扶起琴,捡起碎片,擦干药渍。太子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李卫。”
“臣在。”
“明日……陪孤去一趟西山。”
李卫手一顿,回头:“殿下,您的身子……”
“孤想去。”太子的眼神看向窗外,看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宫墙,“想去看看,外面的天。”
李卫明白了。殿下这是被这座宫殿,被这场病,憋得太久了。
“臣陪您去。”他轻声道。
正月初一,清晨。
太子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披着狐裘,在李卫和十余名便装侍卫的护卫下,悄然出了东宫。
西山离京城三十里,快马一个时辰便到。太子没有进围场,而是去了山腰一处僻静的凉亭。那里可以俯瞰整个京城,和蜿蜒如带的运河。
雪后初晴,天地澄澈。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远处京城炊烟袅袅,近处山林寂静,只有风过松涛的声响。
太子站在亭中,负手而立,久久不语。
李卫站在他身后三步远,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却也忍不住被眼前壮阔的景色震撼。他从小长在深宫,这样一览无余的天地,还是第一次见。
“李卫,”太子忽然开口,“你看这京城,像什么?”
李卫想了想:“像……一个巨大的棋盘。”
“棋盘?”太子回头看他,“怎么说?”
“街道是格子,房屋是棋子。”李卫指着远处,“陛下是执棋人,殿下和各位皇子是车马炮,朝臣百官是卒子。每一步,都在算计。”
太子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悲哀:“你说得对。但你还漏了一样。”
“请殿下指教。”
“这棋盘下面,”太子的声音很轻,“是累累白骨。”
李卫心头一震。
“每一颗棋子落下,都有人流血,有人丧命。”太子看着远方,“胡大勇死了,陈霸死了,周先生死了。将来,还会有更多人死。孤,或许也会是其中之一。”
“殿下!”李卫急道,“您不会……”
“孤当然不想死。”太子打断他,“但坐在这个位置上,生死便由不得自己。父皇今日可以宠孤,明日也可以废孤。二弟今日可以恭顺,明日也可以拔刀。”
他转过身,看着李卫:“所以孤才要你好好活着。若孤有一日不在了,你……”
“殿下!”李卫跪了下来,声音颤抖,“臣说过,臣的命是殿下的。殿下在,臣在;殿下若不在了,臣……”
“不许说傻话。”太子扶他起来,手按在他的肩上,很用力,“李卫,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替孤活着,替孤看着这江山,替孤……护着该护的人。”
李卫看着太子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决绝,和深沉的悲哀。他想问“该护的人”是谁,是太子妃吗?还是将来的小皇孙?但他最终没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殿下不会说。
“臣……记住了。”他只能这样回答。
太子点点头,重新望向远方。阳光落在他脸上,苍白依旧,却多了几分生气。
“李卫,”他忽然道,“等孤病好了,教你下棋。”
“下棋?”
“嗯。”太子嘴角微扬,“教你如何在这盘棋里,活下去,还要赢。”
李卫心头一热:“臣愿学。”
风又起,吹起太子的狐裘,也吹起亭角积雪,纷纷扬扬,像一场迟来的告别。
李卫站在太子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脊,和那双望向远方的、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
他知道,殿下回来了。
那个冷静、坚韧、永不言败的太子,回来了。
尽管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只要殿下还在,只要那双眼睛里的火焰还在燃烧——
他李卫,就敢握紧手中的刀,陪殿下闯下去。
闯过这座棋盘,闯过这局生死。
直到,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