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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负屈含冤 这耳光,变 ...

  •   大婚后的第三天,腊月二十一,早朝。
      老皇帝当众将一份太子批阅的奏折摔在地上:“江南盐税减免三成?太子,你可知道江南盐税一年是多少?三成又是多少?这银子,你从哪里补?!”
      太子跪在御阶下,背脊挺直:“儿臣核算过,江南盐场近年产量大增,然盐价因税赋过重居高不下,私盐泛滥。减免三成,可平抑盐价,打击私盐,长远来看,税收反会增长。”
      “长远?”老皇帝冷笑,“孤看你是被那些江南盐商灌了迷魂汤!他们许了你多少银子,让你这般为他们说话?!”
      这话太重了。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太子脸色微白,却依旧平静:“儿臣不敢。此议乃户部、盐政司反复商议……”
      “商议?”老皇帝打断他,“孤看你这个太子,是当得太舒坦了!从今日起,闭门思过三日,好好想想,该怎么当这个太子!”
      “儿臣……领旨。”太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退朝后,消息传回东宫。太子没说什么,只让李卫收拾书房,他要静思。但李卫看得出,太子握着笔的手指,指节泛白。
      禁足三日的旨意,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太子脸上,也打在整个东宫脸上。
      而接下来的日子,这耳光,变成了绵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李卫身上。
      第一日,午后,太子在书房练字。
      李卫侍立一旁磨墨。墨要浓淡适中,太子写字时最讲究这个。李卫屏息凝神,小心控制着水量和力道。
      “停。”太子忽然开口。
      李卫手一顿。
      “淡了。”太子盯着砚台,眉头微蹙,“孤要的是‘焦墨五分,水三分’,你这磨的,顶多三分墨七分水。重磨。”
      “是。”李卫重新换水,加墨,小心研磨。
      又一炷香后,太子提笔蘸墨,落在宣纸上,却只写了一笔,便搁下了笔。
      “还是不对。”太子的声音冷了下来,“墨色浮了,不沉。你磨墨时,心不在焉?”
      李卫跪下:“臣知错。”
      “知错?”太子拿起案上的戒尺,“手。”
      李卫伸出左手。戒尺带着风声落下,啪的一声脆响,掌心立刻泛起一道红痕。
      “这一下,罚你做事不专心。”
      啪。
      “这一下,罚你敷衍塞责。”
      啪。
      “这一下,罚你连磨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十下戒尺,掌心已红肿不堪。李卫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太子扔下戒尺:“继续磨。磨不好,再加十下。”
      李卫重新握住墨锭。手在抖,钻心的疼,但他强迫自己稳下来。一下,两下,三下……墨汁在砚台里渐渐浓稠,泛着乌亮的光泽。
      这一次,太子没再挑剔。
      但李卫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日,晨练。
      太子亲自考校李卫的枪法。一套“破阵枪”练完,太子沉默了片刻。
      “力道不足。”他点评,“第三式‘青龙摆尾’,腰劲未至,枪尖飘了。第七式‘回马枪’,收势太急,下盘不稳。”
      李卫垂首:“臣再练。”
      “练?”太子拿起一旁的藤条,“光练有什么用?孤看你是日子过得太安逸,忘了怎么使枪。”
      藤条抽在背脊上,火辣辣的疼。一下,两下,三下……
      李卫挺直背脊,任由藤条落下,冷汗却已浸透了中衣。
      “重练。”太子扔下藤条,“每一式,练一百遍。练不完,不准用膳。”
      李卫重新握枪。手心的伤还未好,握枪时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式一式,重新来过。
      青龙摆尾——腰要拧,劲要透,枪尖如龙尾横扫!
      回马枪——撤步要稳,回身要疾,枪出如电!
      汗水混着血水,从掌心渗出,染红了枪杆。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练到第七十遍时,太子妃林婉如来了。她站在廊下,看着校场上那个倔强挥枪的身影,眉头微蹙。
      “殿下,”她走到太子身侧,声音轻柔,“李统领已练了许久,不如让他歇……”
      话未说完,太子的眼神已冷了下来:“太子妃是在教孤,如何管教臣子?”
      林婉如脸色一白:“臣妾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太子打断她,“只是看他可怜?太子妃,你才入东宫几日,便学会替外人求情了?”
      这话极重。林婉如跪下:“臣妾失言,请殿下恕罪。”
      太子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太子妃与李统领,似乎很熟?”
      李卫心头剧震,手中枪势一乱,险些脱手。
      “臣妾与李统领,只在婚宴上见过一面。”林婉如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指尖已掐进了掌心,“今日是第二次见。”
      太子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是吗?那太子妃倒是心善。既然如此——”
      他转头,看向李卫:“再加五十遍。练不完,今晚就跪在院子里练。”
      林婉如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与不忍,却不敢再言。
      李卫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枪杆:“臣,领命。”
      枪尖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一百五十遍,他要练到日落,练到星辰满天。
      第三日,书房。
      太子让李卫写一篇策论,题目是《论边镇军饷发放之弊》。
      李卫提笔,手心旧伤未愈,握笔时疼痛难忍,字迹难免歪斜。但他尽力控制,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一个时辰后,策论呈上。
      太子只看了开头三行,便将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字如狗爬。”他冷冷道,“文理不通,言之无物。孤让你写军饷发放之弊,你写的是什么?套话!空话!李卫,你这几年在孤身边,就学了这些?”
      李卫跪地:“臣愚钝。”
      “愚钝?”太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孤看你不是愚钝,是根本没把孤的话放在心上!重写!写不好,今晚就别想睡了!”
      李卫重新铺纸,蘸墨。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他换了纸,再写。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忘记疼痛,忘记疲惫,将全部心神投入到笔端。他回忆太子曾讲过的边镇案例,回忆自己剿匪时看到的军中实情,回忆兵部那些枯燥的卷宗……
      又写了一个时辰。
      第二篇策论呈上时,太子的脸色稍霁,但依旧严厉:“比上一篇强些,但依旧肤浅。军饷发放之弊,根源在何处?在层层盘剥,在粮道腐败,在将领贪墨!你不痛不痒写几句‘当加强监管’,有何用?!”
      李卫垂首:“臣……再思。”
      “不必了。”太子拿起戒尺,“伸手。”
      李卫伸出右手——昨日左手已打过,今日换右手。
      戒尺落下,比前日更重。每一下,都像砸在骨头上。李卫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打到第五下时,他的手控制不住地蜷缩了一下。
      太子停了。
      “动了?”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李卫浑身一僵。
      “臣……臣知错。”
      “错?”太子笑了,那笑容让李卫遍体生寒,“孤打你,是让你记住规矩。你动了,便是规矩没记住。既然没记住,就重新记。”
      他放下戒尺,对门外道:“取藤条来。”
      李卫的心,沉了下去。
      藤条比戒尺更狠。当第一下抽在背上时,李卫闷哼一声,险些跪不稳。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双手撑地,指甲抠进了砖缝。
      “一。”
      啪!
      “二。”
      啪!
      “三。”
      每一下,藤条都带起一道血痕。李卫的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也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能倒下。不能在殿下面前倒下。
      不能出声。不能让殿下觉得,他连这点痛都忍不了。
      打到第十五下时,李卫的背已血肉模糊。他的意识开始涣散,耳中嗡嗡作响,只能隐约听见藤条破空的声音,和太子冰冷的计数。
      “二十。”
      藤条落下,李卫浑身一颤,终于支撑不住,向前扑倒。但他立刻用双手撑住地面,强迫自己重新跪直。
      不能倒。不能……
      “继续。”太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藤条再次举起。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太子妃林婉如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太子面前,泪流满面:“殿下!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李统领会死的!”
      太子盯着她,眼中风暴凝聚:“太子妃,你又一次,为外人求情。”
      “他不是外人!”林婉如抬起头,眼中是决绝的光,“他是东宫的侍卫统领,是殿下的左膀右臂!殿下若将他打废了、打死了,将来谁来护卫东宫?谁来护卫殿下?!”
      太子沉默。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一个背脊血肉模糊却依旧挺直,一个泪流满面却眼神坚定。
      许久,他扔下了藤条。
      “滚出去。”他对李卫说。
      李卫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试了两次,终于勉强起身,踉跄着走向门口。
      每一步,背上的伤口都在撕裂。但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直到走出书房,走进寒冷的夜风中。
      书房内,只剩下太子和太子妃。
      太子看着林婉如,忽然问:“你不怕孤?”
      林婉如擦去眼泪,直视着他:“臣妾怕。但臣妾更怕,殿下将来会后悔。”
      “后悔?”太子扯了扯嘴角,“孤做事,从不后悔。”
      “那今日,”林婉如轻声问,“殿下为何要如此责罚李统领?真的是因为他字写得不好,枪练得不好,策论写得不好吗?”
      太子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雪停了,月光清冷,照着庭院里那个踉跄远去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已近乎暴虐。
      但他控制不住。
      父皇的耳光,朝堂的暗流,未来的重压……像一座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而李卫,这个他最信任、最倚重的人,成了他唯一可以宣泄的出口。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如何责罚,李卫都不会离开。
      因为他知道,李卫的忠诚,可以承受这一切。
      这很卑鄙。他知道。
      但他别无选择。
      “你回去吧。”太子背对着林婉如,声音疲惫,“今日之事,不必再提。”
      林婉如站起身,福了一福,默默退下。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子的背影,在月光中,孤寂得像一座冰雕。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不是不痛,不是不累。他只是把所有的痛和累,都压在了心底,然后用更坚硬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
      而李卫,成了那层外壳上,第一道裂痕。
      李卫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几乎虚脱。他趴在床上,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稍一动弹,便撕心裂肺。
      门被轻轻推开。是太子妃身边的宫女,端着一盆热水和伤药。
      “太子妃让奴婢来的。”宫女低声道,“她说,李统领今日受苦了。”
      李卫想要起身谢恩,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统领别动。”宫女忙按住他,“奴婢为您上药。”
      药膏清凉,敷在伤口上,缓解了灼痛。宫女动作很轻,一边上药,一边低声道:“太子妃让奴婢转告统领:今日之事,殿下心里也苦。请统领……莫要怨殿下。”
      李卫闭上眼,喉结滚动。
      怨?
      他怎么会怨。
      殿下打他,骂他,罚他,他疼,他委屈,但他从未怨过。
      因为他知道,殿下心里的苦,比他身上的伤,要重千倍万倍。
      “替我谢谢太子妃。”李卫的声音沙哑,“也请转告太子妃:臣,不怨。”
      宫女上完药,悄然退下。
      李卫趴在床上,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想起了十年前,他第一次挨打。因为不肯吃饭,被太子用竹板打手心。他哭得撕心裂肺,太子却冷冷地说:“疼才能记住规矩。”
      十年了。他记住了规矩,也记住了疼。
      但他更记住的,是每次挨打之后,太子那双为他上药的手,是那碗深夜送来的热汤,是那句“孤信你”。
      所以,他不怨。
      永远不怨。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李卫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他还要早起,还要练枪,还要写字,还要侍奉殿下。
      只要殿下还需要他,他就会站起来,挺直背脊,继续走下去。
      哪怕前路,依然是荆棘密布,藤条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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