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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功成归京 他必须握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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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沟的剿匪,只用了三天。
当太子的大军压境时,群龙无首的水匪们早已斗志全无。二当家及其亲信折在粮仓,剩下的乌合之众一见官兵的火把和箭雨,便树倒猢狲散。大部分匪徒跪地投降,少数负隅顽抗的,被韩昭带人一路追杀到沟底,最后十几个跳了运河,生死不知。
九月初三,太子启程回京。
临清百姓自发涌上街头相送。漕运总督衙门被太子彻底清洗了一遍,贪污最甚的几个官吏已被下狱,空缺的职位由太子从随行官员中择能者暂代。新任的临清卫指挥使是韩昭的副将,一个耿直干练的中年武官,姓赵,上任第一天便整顿军纪,清点库房,将胡大勇这些年贪墨的军饷一笔笔追查记录。
运河上的漕船,终于可以畅通无阻地驶向京城。
回程的路上,太子收到了李卫的第二封密信。信中说,周先生和陈霸已于秋决日斩首,首级悬挂城门三日,以儆效尤。二皇子称病闭门不出,但暗中与几位藩王使者往来频繁。秦老将军在早朝上再次提出整顿漕运的章程,老皇帝准了,着太子回京后督办。
信的末尾,李卫的笔迹有些不同,墨迹稍显凌乱:“殿下归期已定,臣日夜翘首。东宫诸事俱安,唯海棠谢尽,待君亲植新株。”
太子捏着信纸,在颠簸的马车上看了很久。海棠谢了,秋天真的来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卫刚入宫的那个冬天。那孩子怕冷,总是偷偷往他书房的炭盆边蹭,被他发现后,又像受惊的小兽一样缩回去。有一次他练字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李卫蹲在炭盆边,用一根小木棍小心翼翼地拨着炭火,让火燃得更旺些,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那时的李卫,还是个需要他时时盯着、处处管教的顽童。
如今,那孩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为他守住后方,为他扫清障碍了。
时间过得真快。
九月十二,太子车驾抵达京城。
秋高气爽,官道两侧的梧桐叶子黄了,在风中飒飒作响。离城十里,便见旌旗招展,禁军仪仗列队相迎。为首一人,玄甲银枪,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是李卫。
太子掀开车帘,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不过两个月不见,李卫似乎又长高了些,脸上的稚气褪去,轮廓更加分明。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专注,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亮得惊人。
车驾停下。李卫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车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李卫,恭迎殿下回京!”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脊背却挺得笔直。
太子下了车,伸手扶他起来。少年的手很稳,掌心有厚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起来。”太子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瘦了。”
只两个字,李卫的眼眶却倏地红了。他连忙低下头:“臣……臣一切都好。殿下辛苦。”
太子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马。李卫紧随其后,率东宫侍卫护在两侧。
进城的路,百姓夹道围观。太子剿匪功成、整顿漕运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沿途不断有人高呼“千岁”。太子面色平静,只在经过刑部门口时,抬眼看了看——那里还残留着秋决日的肃杀气息,墙上的血迹虽已清洗,但那种血腥味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
他知道,那里刚刚斩了两个重要的人。一个是他弟弟的长史,一个是为祸运河多年的匪首。
而这一切,都是身后这个少年,在他不在的时候,为他做的。
回到东宫,已是午后。
庭院里,那株被暴雨打残的海棠果然已经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树下,新翻的泥土还很湿润,旁边放着几株待栽的海棠苗,根须用湿布仔细裹着。
“臣想着,殿下回来时,亲手种下,来年春天便能开花。”李卫在一旁低声道。
太子看着那些树苗,又看看李卫沾着泥土的靴子,忽然笑了:“你现在倒是会讨巧。”
李卫也跟着笑,那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欢喜,也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书房里,一切如旧。奏折整齐地堆在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连他习惯用的那方端砚,都擦得光可鉴人。
太子在案后坐下,李卫熟练地为他研墨。墨香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说说吧。”太子翻开一本奏折,“这两个月,京城都发生了什么。”
李卫放下墨锭,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这是臣整理的简报。周、陈案始末,三司会审详情,朝中各方反应,皆有记录。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二皇子虽闭门不出,但其府中这半月来,进出之人颇多。有山东布政使的幕僚,有漕帮余孽,还有……辽王的使者。”
辽王,太子的三皇叔,镇守辽东,手握重兵,这些年一直与朝廷若即若离。
太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辽王?”
“是。”李卫道,“臣查过,辽王使者是八月底进京的,名义上是为太后贺寿,但寿辰已过半月,仍未离京。且多次秘密出入二皇子府邸,每次停留都在一个时辰以上。”
太子沉默片刻:“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还有呢?”
李卫犹豫了一下:“还有……陛下那边。殿下离京期间,陛下召见了三次二皇子,两次是在寝宫单独召见。具体说了什么,探听不到。但二皇子每次出来,神色都……颇有些得意。”
太子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父皇这是在告诉孤,孤这个太子,做得再好,也随时有人可以取代。”
李卫心中一紧:“殿下……”
“无妨。”太子摆摆手,“意料之中。孤这位二弟,最擅长的就是在父皇面前扮孝顺、扮委屈。这次折了一个长史,他自然要去父皇那里哭诉,说孤‘手段狠辣,不容兄弟’。”
他顿了顿,看向李卫:“你在刑部大堂上,做得很好。没有牵扯二弟,只办了该办的人。秦老将军判得也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卫垂下眼:“臣只是按殿下教的做。”
“孤教过你很多,但没教过你,怎么在朝堂上跟皇子针锋相对,怎么在三司会审中引蛇出洞。”太子看着他,“这些,是你自己学会的。”
李卫抿了抿唇,没说话。
“李卫,”太子忽然问,“如果有一天,孤不再是太子,甚至……不再是皇子,你当如何?”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李卫猛地抬头,对上太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潭,看不出情绪,却让他心头一颤。
他几乎没有思考,便跪了下来:“臣的命,是殿下给的。臣的一切,都是殿下教的。无论殿下是什么身份,臣永远是殿下的臣,殿下的刀,殿下的盾。”
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太子看了他很久,久到李卫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点点头:“起来吧。”
李卫站起身,手心却出了一层薄汗。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个问题,不是随口一问。
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晚膳后,太子照例在书房批阅积压的奏折。李卫侍立一旁,不时添茶、剪灯花。
戌时三刻,一份加急奏报送到了东宫。
是辽东的军报。
太子拆开看了几眼,脸色便沉了下来。他将奏报递给李卫:“你自己看。”
李卫接过,快速浏览。奏报是辽东总兵发来的,说辽东边境的北狄部落最近异动频频,小股骑兵频繁越境骚扰,抢掠边民。总兵请求朝廷增拨军饷,加固边防。
这本身不算什么大事。北狄年年秋高马肥时都会南下打草谷,边境摩擦从未断过。
但让太子脸色凝重的,是奏报末尾一句看似无意的话:“……辽王殿下已亲赴边境巡视,安抚边民,然军中多有怨言,言朝廷历年拖欠军饷,将士寒心……”
“辽王亲自去边境了。”太子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在这个节骨眼上。”
李卫的心也沉了下去。二皇子与辽王使者密会,辽王又突然亲赴边境,边境异动,军中“怨言”——这一连串的事,若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殿下,”他低声道,“要不要……提醒陛下?”
“提醒什么?”太子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提醒父皇,他的三弟和儿子可能联手了?提醒他,他这个太子,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宫灯在风中摇曳。
“李卫,你知道孤这次去临清,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李卫摇头。
“不是剿了匪,也不是整顿了漕运。”太子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是孤明白了,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漕帮是匪,可他们能横行运河这么多年,是因为沿河上下,从漕运司的小吏到临清卫的指挥使,人人都从他们那里拿银子。胡大勇是官,可他通匪、贪墨、甚至想杀孤——为什么?因为二弟许了他漕运总督的位子,因为漕帮给了他五万两银子。”
他走到案前,手指拂过那堆奏折:“这每一本奏折后面,都站着一个人,一群人。他们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算盘。孤坐在这个位置上,要做的不是分清谁好谁坏,而是权衡,是取舍,是让这些不同的利益,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大景的江山社稷。”
李卫静静听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太子,和两个月前离开时,又不一样了。那时的太子虽然沉稳,但眉宇间还有一丝少年人的锐气。而现在,那种锐气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
像千锤百炼的钢。
“所以,”太子看着他,“辽王的事,孤不会去跟父皇说。说了,父皇只会觉得孤猜忌叔父,不容兄弟。孤要做的,是等。”
“等?”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太子淡淡道,“等他们觉得时机成熟,等他们觉得孤这个太子,已经碍眼到非除不可的时候。”
李卫心中一凛:“殿下是说……”
“孤什么也没说。”太子打断他,“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东宫的警戒,不能松。你手里的兵,要练得更精。京中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报给孤。”
“臣明白。”
太子点点头,重新坐回案后,翻开下一本奏折。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
但李卫知道,不是。
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必须握紧手中的枪,为他的殿下,挡住第一波风雨。
夜深了。书房里的灯,又亮到了三更。
窗外,新栽的海棠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根须已经扎进了泥土。
来年春天,它们会开出花来。
而有些人,可能看不到那个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