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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临清血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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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清城的秋雨,比京城来得更急、更冷。
雨水顺着驿馆檐角淌成连绵的珠串,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太子轩辕睿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朦胧的运河。河水浑黄,卷着枯枝败叶,打着旋向东流去。
他来临清已经二十三天了。
二十三天,足够他看清很多东西。
比如漕运总督衙门的账册,每一页都浸着河工的汗和血。比如临清卫的兵卒,盔甲锈了,刀枪钝了,眼睛却总是盯着来往的漕船,像饿狼盯着肥肉。比如那位脸上带疤的指挥使王镇,在他面前恭敬得像个孙子,转过身,眼神却冷得像运河底的淤泥。
“殿下。”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禁军统领韩昭,一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将,“探子回报,野狼沟确实有匪巢,人数约在三百左右,都是积年的水匪,悍得很。”
太子转过身:“王镇怎么说?”
韩昭脸上露出愤懑之色:“王镇说,野狼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强攻恐损兵折将。他建议……等匪徒出沟劫船时,再行围剿。”
“等?”太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下一批漕粮被劫,还是等到漕帮的银子送进他的口袋?”
韩昭低下头,不敢接话。
太子走回案前,案上摊着一幅临清周边的详图。他的手指划过野狼沟的位置,那里被朱笔重重圈了出来。
“韩昭,”他忽然问,“如果你是匪首,会选什么时候动手?”
韩昭想了想:“雨天。雨大,视线差,漕船行得慢,官兵也懒得出来。”
“那如果,你听说剿匪的钦差已经到了,还带着三百禁军铁骑,你会怎么做?”
“要么躲得更深,要么……”韩昭迟疑道,“要么,抢先动手,打钦差一个措手不及。”
太子点点头,手指点在图上另一处:“这里是临清卫的粮仓。守军一百人,存粮五千石,够三千人吃一个月。如果我是匪首,要打钦差,第一件事是什么?”
韩昭脸色一变:“烧粮仓!”
“对。”太子直起身,“烧了粮仓,剿匪大军无粮,不战自溃。而临清卫为了护粮,必然分兵——到时候,野狼沟空虚,正好让匪徒从容转移,甚至反咬一口。”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王镇建议等,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早就和匪徒串通好了。他在等一个机会,等我们分兵,等我们露出破绽。”
韩昭倒吸一口凉气:“殿下,那咱们……”
“将计就计。”太子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他们想烧粮仓,就让他们烧。他们想调虎离山,我们就给他一座空山。”
“殿下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太子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明日一早,大军开拔,前往野狼沟剿匪。声势要大,要让全临清的人都知道,钦差带着禁军主力,去剿匪了。”
韩昭不解:“可粮仓……”
“粮仓的事,你不用管。”太子看着他,“你只需记住一点:明日开拔后,行军要慢,扎营要早。入夜之后,你亲率两百精锐,秘密返回临清,埋伏在粮仓附近。记住,要穿便装,不能打旗号。”
韩昭恍然大悟:“殿下是要……引蛇出洞?”
“不止。”太子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野狼沟和粮仓之间的位置,“匪徒若来烧粮,必经黑松林。你带人埋伏在那里,放他们过去,不要打草惊蛇。等粮仓火起,匪徒得手后撤回时,再半路截杀。”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我要的,不是击退,是全歼。”
韩昭心头一震,抱拳道:“末将领命!”
“还有,”太子叫住他,“王镇那边,派两个机灵点的盯着。他若有异动,不必请示,就地拿下。”
“是!”
韩昭退下后,太子又在窗前站了很久。雨势渐小,但天色更暗了,黑沉沉的云压着运河,仿佛随时要垮塌下来。
他想起了京城。想起了离开时,李卫在十里亭送行的眼神。那孩子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但他还是担心——担心京城的暗箭,比临清的明枪更难防。
“殿下。”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太子没有回头:“说。”
暗卫首领影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里,递上一封密信:“京城来的。”
太子拆开信,迅速浏览。信是李卫亲笔,字迹刚劲,一如他的人。信上说了三件事:永丰货栈擒获王镇、周先生、陈霸;三司会审,周、陈判斩;秦老将军主审,二皇子未受牵连,但声望已损。
最后一句是:“京中一切安好,殿下勿念。臣,待君归。”
太子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焰吞噬墨迹,直到烧到指尖才松开。灰烬飘落,像黑色的蝶。
“陈霸招了?”他问。
“招了。”影七低声道,“据陈霸供述,二皇子与王镇合谋,意图在剿匪时‘误判敌情’,引殿下入埋伏。具体计划,由王镇执行。”
太子扯了扯嘴角。果然。
他走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了两行字,装入信封,递给影七:“送回京城,交给李卫。告诉他,按第二道锦囊行事。”
影七接过信,无声退下。
太子重新看向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运河上,泛起粼粼的、冰冷的银光。
明晚,就是收网的时候。
翌日,天刚蒙蒙亮,剿匪大军便开拔了。
太子骑在马上,玄甲黑氅,在晨雾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三百禁军铁骑开路,两千临清卫步卒紧随其后,旌旗招展,鼓号齐鸣,引得临清百姓纷纷涌上街头围观。
王镇麾下的胡大勇也骑在马上,跟在太子身侧。他脸上的笑容殷勤得近乎谄媚:“殿下亲征,匪寇必定闻风丧胆。此去野狼沟,末将定为殿下先锋,荡平贼巢!”
太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劳胡千户。”
大军出了城,沿官道向西,直奔野狼沟。走得确实不快,晌午时分才行了二十里。太子下令扎营造饭,歇息一个时辰再走。
胡大勇有些着急:“殿下,野狼沟还有四十里,照这个走法,天黑前到不了啊。”
太子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急什么?匪徒又不会跑。将士们连日奔波,歇息好了,才好打仗。”
胡大勇不敢再说,只能按捺住焦躁,看着太阳一点点西斜。
傍晚,大军终于磨蹭到野狼沟外十里处。太子下令安营扎寨,埋锅造饭。营地里篝火点点,炊烟袅袅,看起来一派祥和。
胡大勇在自己的营帐里踱来踱去,像热锅上的蚂蚁。亲兵进来,压低声音道:“千户,都安排好了。那帮水匪酉时动手,粮仓那边已经打点妥当,守军会‘恰好’换防,留下一刻钟的空当。”
“太子这边呢?”胡大勇问。
“太子身边有韩昭带着两百禁军守着,不好下手。但咱们的人已经混进辎重队,只要粮仓火起,大军必乱,到时候趁乱……”
胡大勇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告诉兄弟们,做得干净点。事成之后,每人一百两银子。”
“是!”
亲兵退下后,胡大勇掀开帐帘,看向太子大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太子似乎正在与将领商议军情。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中露出贪婪和兴奋的光。
太子?钦差?等过了今晚,你就是一具尸体。而老子,将是剿匪“有功”、护驾“殉国”的英雄,二皇子会保我全家富贵,漕帮的银子,也会源源不断……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锦绣前程。
同一时间,临清卫粮仓。
守军像往常一样懒散地巡着逻,打着哈欠。戌时三刻,该换防了。一队新来的士卒接替了岗位,领头的是个生面孔,说是王指挥使的亲信。
“弟兄们辛苦了,去歇着吧,这儿有我们。”生面孔笑容满面。
原来的守军不疑有他,交接了岗位,打着哈欠回营房睡觉去了。
生面孔看着他们走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几十条黑影从暗处蹿出,手里提着油罐和火把。
“动作快!”生面孔低喝,“一刻钟,烧干净!”
黑影们悄无声息地摸向粮仓。粮仓是木质结构,干燥得很,只要一把火……
就在第一支火把即将扔出的瞬间,破空声响起!
一支弩箭精准地穿透了举火把的手腕,火把落地。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矢如雨,从粮仓屋顶、墙角、柴堆后射来!
“有埋伏!”生面孔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四周火把骤亮,照得如同白昼。韩昭一身便装,手持长刀,从暗处走出,身后是两百名杀气腾腾的禁军精锐。
“一个不留。”韩昭的声音比夜风更冷。
战斗结束得很快。来袭的匪徒不过五十余人,在两百禁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生面孔被生擒,其余匪徒或死或俘。
韩昭走到生面孔面前,扯下他的蒙面巾——是个刀疤脸,正是野狼沟的二当家。
“胡大勇呢?”韩昭问。
二当家啐了一口血沫:“呸!要杀就杀,啰嗦什么!”
韩昭也不废话,一刀斩下他一根手指:“说。”
二当家惨嚎一声,终于崩溃:“胡……胡大勇在太子大营……他……他要趁乱刺杀太子……”
韩昭瞳孔骤缩。
“留一队人打扫,其余人,跟我走!”他翻身上马,“回大营,救殿下!”
野狼沟外,太子大营。
粮仓方向的火光,隔了十里也能看见。营地里顿时骚动起来。
“粮仓着火了!”
“快去救火!”
“殿下!殿下!”
一片混乱中,胡大勇带着几十名亲兵,径直冲向太子大帐。帐外守卫的禁军刚要阻拦,胡大勇已经拔刀:“粮仓被袭,恐有匪徒混入大营!保护殿下!”
他身后的亲兵一拥而上,与禁军战作一团。胡大勇趁机掀开帐帘,冲了进去。
大帐内,灯火通明。太子端坐案后,正在看书。见他冲进来,太子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胡千户,”太子合上书,“这么晚了,有何事?”
胡大勇狞笑:“殿下,粮仓起火了,恐有匪徒来袭。末将特来护驾——送殿下上路!”
他举刀扑来。
太子没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胡大勇的刀即将落下时,帐顶突然破裂!一道黑影如鹰隼般扑下,手中短刃寒光一闪——
“铛!”
胡大勇的刀被格开。黑影落地,是个一身黑衣的蒙面人,正是影七。
与此同时,帐外传来韩昭的怒吼:“胡大勇叛变!保护殿下!”
胡大勇脸色大变,转身想逃。但帐门已经被韩昭带人堵死,他带来的几十名亲兵,早已被禁军砍翻在地。
“你……”胡大勇指着太子,手指颤抖,“你早就知道了?”
太子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满脸惊惧的指挥使。
“孤不仅知道你要烧粮仓,”太子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胡大勇心里,“孤还知道,你收了漕帮五万两银子。知道你想在剿匪时,引孤入埋伏。知道你想在孤死后,把罪名推给匪徒,自己做个‘护驾殉国’的英雄。”
胡大勇腿一软,跪倒在地。
“孤给你机会了。”太子看着他,“孤等了你二十三天,等你悔改,等你坦白。可你,让孤很失望。”
帐外,厮杀声渐歇。韩昭浑身浴血,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殿下!来袭匪徒五十三人,全歼!临清卫中参与叛乱的将官七人,已全部擒获!”
太子点点头:“做得干净。”
“还有,”韩昭顿了顿,“我们在胡大勇营帐中,搜出了这个。”
他递上一封密信。信是二皇子的亲笔,上面只有一句话:“事成之后,许你漕运总督之位。”
太子接过信,看也没看,扔进了火盆。
火苗腾起,吞噬了墨迹,也吞噬了胡大勇最后的希望。
“拖下去。”太子摆摆手,“明日午时,全军面前,斩首示众。首级传阅各营,以儆效尤。”
“是!”
胡大勇像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帐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火盆里噼啪的燃烧声。
太子走到帐外。夜色深沉,但粮仓方向的火光已经熄灭。远处的野狼沟,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韩昭。”
“末将在。”
“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拂晓,进军野狼沟。”太子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无比,“这一次,孤要亲眼看着,那些魑魅魍魉,是怎么灰飞烟灭的。”
“是!”
韩昭领命而去。太子独自站在帐外,仰望夜空。
星河低垂,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他想起李卫信上那句“待君归”。
快了。等收拾了野狼沟的残匪,整顿了漕运,他就回京。
回京,去见那个为他守住后方、为他拔出暗刺的少年。
回京,去收拾那些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蛇虫鼠蚁。
夜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临清的血,还没有流干。但有些人的血,该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