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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雨夜惊雷 ...

  •   三司会审定在八月十八,秋决之日的前三天。
      日子是老皇帝钦定的,寓意不言而喻——此案若属实,王镇等人的人头,正好赶上秋决的趟。
      消息传出,京城的气氛骤然紧绷。二皇子府连续三日闭门谢客,漕帮在运河沿线的各处分舵却异动频频,有传言说“混江龙”陈霸的几位把兄弟正纠集人手,要“劫法场,救大哥”。
      李卫将东宫的警戒提到了最高。地牢外增派了明哨暗哨,所有进出人员必须验明正身、搜身检查。他自己则搬到了地牢旁的耳房,和衣而卧,银枪就靠在手边。
      八月十七,会审前夜。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土腥气。
      傍晚时分,开始下雨。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入夜后渐成瓢泼之势。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将一切其他声响都吞没殆尽。
      亥时三刻,李卫刚巡视完地牢,回到耳房,正要解甲休息,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副统领!”是今夜值守地牢的侍卫队长赵大,他浑身湿透,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出事了!”
      李卫心中一凛:“说!”
      “王镇……王镇死了!”
      地牢最深处的单间里,王镇仰面躺在干草堆上,口鼻溢血,双目圆睁,死状狰狞。牢门完好无损,锁具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一碗吃了一半的牢饭打翻在地,米饭和菜汤洒了一地。
      仵作正在验尸,秦老将军派来的刑部主事和都察院御史围在一旁,面色凝重。
      “中毒。”仵作收回银针,针尖漆黑,“是砒霜,剂量很大,入口即死。”
      李卫盯着那碗打翻的牢饭:“今夜是谁送的饭?”
      “是厨房的老王头。”赵大低声道,“跟往常一样,饭菜从厨房到地牢,经三道查验,看守亲眼看着王镇吃下第一口才离开。”
      “老王头呢?”
      “已经控制住了,正在偏厅候审。”
      李卫没说话,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摊洒掉的饭菜。米饭、青菜、还有几片肉。他伸手捡起一片肉,凑到灯下细看。
      肉片很薄,煮得酥烂,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李卫的指尖,却感觉到了细微的颗粒感。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桶前——那是牢房里唯一的器皿,用来盛水。木桶里还有半桶清水,李卫舀起一瓢,对着灯光仔细看。
      水很清,看不出什么。但他将水缓缓倒回桶中时,桶底似乎有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沉淀。
      “水是谁打的?”李卫问。
      “也是老王头。”赵大答道,“每日清晨打满一桶,犯人一天都用这桶水。”
      李卫盯着那桶水,脑中飞速转动。砒霜溶于水,无色无味。如果下在饭菜里,银针能验出,且王镇未必会全部吃完。但如果下在水里……
      “不对。”李卫忽然道,“如果是水里有毒,王镇喝水就该中毒,何必等到吃饭?”
      他转身走到王镇的尸体旁,掰开死者的嘴。借着灯光,他看见王镇的牙齿缝里,嵌着一点极小的、白色的东西。
      不是饭粒。饭粒是软的,这东西是硬的。
      李卫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夹出来。是一小块……蜡?
      “蜡封。”刑部主事凑过来,脸色变了,“有人在饭菜里藏了蜡封的毒丸,王镇吃饭时咬破蜡封,毒发身亡!”
      “但银针验过饭菜……”都察院御史疑惑。
      “验的是表面。”李卫站起身,眼神冷冽,“毒丸藏在饭菜深处,银针只刺了表层,自然验不出。而且蜡封延迟了毒性发作,等王镇毒发时,送饭的人早已离开,看守也换了一班——死无对证。”
      “好精妙的手段。”刑部主事倒吸一口凉气。
      李卫没说话。他走到牢门边,查看门锁。锁是精铁打造的,锁孔很小,钥匙只有他和赵大各有一把。
      “今夜除了老王头送饭,还有谁进过地牢?”他问。
      “没有。”赵大肯定道,“属下一直守在外面,除了换班的弟兄,没有任何人进出。”
      “换班的人呢?”
      “都是我们的人,知根知底,绝无问题。”
      李卫沉默片刻,忽然道:“把老王头带过来。还有,把今夜值守的所有人,全部叫到院中。”
      雨越下越大。东宫偏厅里灯火通明,老王头和十余名侍卫跪了一地。老王头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在东宫厨房干了十几年,平日里老实巴交,此刻吓得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小人冤枉……小人真的不知道啊……”老王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饭菜是小人做的,但每道菜都验过毒,小人自己也尝过……小人怎么敢害人啊……”
      李卫没理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侍卫。每一张脸他都认识,都是跟着他剿过匪、守过夜的兄弟。但他知道,越是信任的人,背叛起来才越致命。
      “赵大,”他开口,“今夜地牢的班次,是你排的?”
      “是。”赵大脸色发白,“属下按副统领的规矩,两人一组,两个时辰一换……”
      “换班时,可有异常?”
      赵大仔细回想,忽然道:“戌时换班时,孙五说他肚子疼,晚来了一刻钟。是他同组的周七先到的,一个人守了一会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个身材矮壮的侍卫身上。孙五。
      孙五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副统领!属下……属下是真的肚子疼,去了一趟茅房……周七可以作证!”
      周七连忙点头:“是,孙五来的时候还捂着肚子,脸色也不好……”
      “去茅房?”李卫盯着孙五,“哪个茅房?路上可遇到什么人?”
      “就是……就是侍卫营西头的那个茅房。”孙五的声音开始发抖,“路上……路上遇到了送夜宵的小顺子,他提着一食盒,说是给偏殿值夜的弟兄送的……”
      小顺子,也是厨房的人,老王头的徒弟。
      李卫的目光,缓缓转向老王头。
      老王头已经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搜身。”李卫吐出两个字。
      侍卫上前,开始搜查老王头和孙五。老王头身上除了些散碎铜钱,别无他物。但孙五——在他的靴筒夹层里,搜出了一小锭银子,五两重,成色极新,底款是“永昌钱庄”。
      永昌钱庄,京城最大的钱庄之一,也是漕帮最常光顾的地方。
      “这银子哪来的?”李卫问。
      孙五汗如雨下:“是……是属下攒的……”
      “攒的?”李卫拿起那锭银子,对着灯光,“永昌钱庄上个月才出的新锭,底款还是烫金的。你一个侍卫,月俸二两,要攒多久才能攒出这么一锭新银子?”
      孙五瘫倒在地。
      “押下去。”李卫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分开审。我要知道,是谁给的银子,怎么下的毒,还有多少同党。”
      “是!”
      孙五和老王头被拖了下去。偏厅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侍卫们粗重的呼吸声。
      李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如注的暴雨。雨水冲刷着青石地面,汇成一道道细流,流入阴沟。
      王镇死了。死在会审前夜,死在三司会审官员的眼皮子底下。
      这是灭口,更是挑衅。
      有人在告诉他:你能抓住人,但守不住。你能查出证据,但保不住命。
      “副统领,”赵大小心翼翼地开口,“现在……怎么办?王镇一死,明日的会审……”
      “会审照常。”李卫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死的只是一个王镇。陈霸还在,周先生还在。他们不死,案子就能审下去。”
      “可是……”
      “没有可是。”李卫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今夜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从现在起,地牢的守卫再加一倍。所有饮食,由你们——”他指向在场的几名心腹侍卫,“亲自去厨房做,亲自送,亲自看着犯人吃下去。若再出纰漏,提头来见。”
      “是!”
      侍卫们齐声应喝,声音在雨夜中格外肃杀。
      李卫走出偏厅,回到地牢。王镇的尸体已经被白布盖住,等待仵作进一步勘验。他走到关押陈霸的牢房前。
      “混江龙”陈霸靠墙坐着,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李卫知道,他没睡。
      “王镇死了。”李卫开口。
      陈霸的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砒霜,下在水里。”李卫继续道,“蜡封毒丸,藏在饭菜中。很精妙的手段,是你那位二皇子殿下想出来的?”
      陈霸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王镇是蠢货,死了也就死了。”李卫的声音很平静,“但你不同。你是漕帮大当家,你知道的事,比王镇多得多。你活着,对某些人来说,是威胁。你死了,对他们来说,是解脱。”
      陈霸终于睁开眼。那是一双浑浊而凶狠的眼睛,像困兽。
      “你想说什么?”他嘶声道。
      “我想说,”李卫在牢门外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王镇的死,是给你的警告。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或许就在明晚,或许在后天——总归,你活不到秋决那一天。”
      陈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若是招了,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李卫缓缓道,“我保你活到三司会审。你若是死了,我会把你的尸体挂在城门上,旁边写上‘漕帮大当家陈霸,通匪、谋逆、刺杀朝廷命官,已伏诛’。你说,你的那些兄弟,是会想着给你报仇,还是会忙着瓜分你的地盘?”
      陈霸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李卫站起身,“一炷香后,我会送今晚的宵夜过来。你可以选择吃,也可以选择不吃。但我要提醒你——同样的手段,不会用第二次。下次来的,或许就不是毒药,而是一把刀。”
      说完,他转身离去。
      身后,牢房里传来陈野兽般的低吼,和铁链疯狂撞击的声音。
      李卫没有回头。
      他走出地牢,站在屋檐下。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远处的宫墙隐没在雨幕中,只有几点昏黄的灯光,像困兽的眼睛。
      王镇死了,线索看似断了。但陈霸还活着。
      而活人,总比死人有用。
      他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闪电撕开云层,照亮了他年轻而冷硬的脸。
      明日三司会审,他要让某些人知道——
      东宫的刀,不仅能杀人。
      还能撬开死人的嘴,让死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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