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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釜底抽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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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丰货栈的抓捕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京城的暗流下激起千层浪。
头三天,风平浪静。
二皇子府邸大门紧闭,仿佛对长史周先生的下落毫不知情。漕帮那边更是悄无声息,“混江龙”陈霸失踪的消息被死死捂住。至于临清卫指挥使王镇——一个本该在千里之外剿匪的三品大员突然在京城落网,此事若传开,足以震动朝野。李卫将三人分别关押在东宫地牢最深处,派心腹日夜看守,严禁任何人探视。
他在等。
等第一个按捺不住的人。
第四日黄昏,第一个访客来了。不是二皇子,也不是漕帮的人,而是刑部右侍郎崔文远,王镇的妻弟。
崔侍郎是乘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来的,轿子停在东宫西侧门。他递上名帖,声称是奉旨“过问漕运案相关人犯事宜”。
李卫在西配殿见了崔侍郎。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面容清癯,举止端方,开口便是朝廷法度:“李副统领,本官听闻你前夜于永丰货栈抓获数人,其中或有临清卫指挥使王镇。按律,三品以上武官涉案,当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副统领擅拘朝廷大员于私牢,恐有不妥。”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清楚:把人交出来,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李卫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银枪的枪尖。灯光下,枪刃寒芒流转。
“崔侍郎,”他抬眼,目光平静,“下官抓人,凭的是太子殿下离京前亲赐的手谕:‘凡有危及东宫、图谋不轨者,无论品阶,无论背景——准你,先斩后奏。’王镇不在临清剿匪,却潜回京城私会漕帮匪首,意图构陷太子、危害漕运。此等行径,算不算‘危及东宫、图谋不轨’?”
崔侍郎脸色微变:“构陷太子?此事可有实证?”
李卫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正是从永丰货栈搜出的那本。他翻开其中一页,推到崔侍郎面前。
那页纸上,清清楚楚记录着:“八月初九,收王镇银五千两,用于打点临清上下,拖延太子剿匪行程。” 落款是“混江龙”陈霸的画押,旁边还按着一个血手印。
崔侍郎的手抖了一下。
“这只是其中一页。”李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这样的账册,下官手里还有三本。漕帮与临清卫、与漕运司、甚至与京城某些衙门的银钱往来,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崔侍郎,您要不要……再看看?”
崔侍郎额头渗出冷汗。他死死盯着那页纸,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
“此事……此事关系重大。”他艰难地开口,“本官需禀明圣上,请旨……”
“崔侍郎,”李卫打断他,“太子殿下此刻正在临清剿匪。您猜,若是王镇勾结匪类、构陷太子的消息传到临清,传到那些正提着脑袋跟殿下剿匪的将士耳朵里——会发生什么?”
崔侍郎猛地抬头。
“军心一乱,剿匪必败。”李卫盯着他的眼睛,“剿匪一败,漕运断绝,京城百万军民等米下锅——这个责任,崔侍郎,您担得起吗?”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崔侍郎缓缓站起身,朝李卫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
李卫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崔侍郎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七日,二皇子终于动了。
不是亲自来要人,而是上了一道奏折,弹劾太子“擅权”,在京城“私设刑狱,拘押朝廷命官,动摇国本”。奏折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将太子的行为比作前朝酷吏,字字诛心。
早朝之上,老皇帝将奏折摔在御案上,脸色阴沉。
“太子何在?”老皇帝问。
司礼监掌印太监小心翼翼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尚在临清剿匪,前日有奏报来,说已锁定了匪巢所在,不日便可收网。”
“剿匪?”老皇帝冷笑,“他在前方剿匪,他的侍卫在后方抓人——抓的还是临清卫指挥使!朕倒是想问问,究竟是剿匪要紧,还是抓自己人要紧?!”
满朝文武,无人敢应。
二皇子出列,躬身道:“父皇息怒。儿臣以为,太子殿下或许是一心剿匪,被小人蒙蔽。但东宫侍卫副统领李卫,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娃娃,竟敢私设刑狱,拘押三品大员,此风绝不可长!若不严惩,恐百官寒心,法度荡然!”
这话狠毒。将矛头从太子转向李卫,既打击了东宫,又显得自己“大公无私”。
老皇帝沉默片刻,道:“传李卫。”
李卫是穿着甲胄上殿的。玄甲,佩刀,银枪留在殿外。他一步一步走上白玉阶,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敌意,有幸灾乐祸,也有担忧。
他在御阶下跪倒:“臣李卫,叩见陛下。”
“李卫,”老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听不出情绪,“二皇子参你私设刑狱,擅拘朝廷命官。你有何话说?”
李卫抬起头,目光平静:“回陛下,臣所为,皆遵太子殿下手谕。王镇身为临清卫指挥使,不在驻地剿匪,反潜回京城,私会漕帮匪首陈霸,证据确凿。臣身为东宫侍卫副统领,护主安危,护漕运国本,职责所在。”
“证据?”二皇子转过身,盯着他,“你说有证据,证据何在?”
李卫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双手呈上:“此乃从漕帮匪首陈霸处搜出的账册,其中详细记录王镇收受贿赂、勾结匪类、意图构陷太子、拖延剿匪的罪行。人证物证俱全,臣已命人严加看管。”
太监将账册呈给老皇帝。老皇帝翻开,只看了几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二皇子脸色微变,却强自镇定:“一本不知真伪的账册,岂能作为定罪依据?谁知是不是有人栽赃陷害!”
“殿下说得对。”李卫点头,“所以臣请旨,将此案交由三司会审。账册真伪,人证口供,一查便知。若臣诬告,甘受凌迟之刑。但若王镇罪行属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皇子,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御座之上:
“则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安军心,以正国法!”
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朝堂之上,落针可闻。
老皇帝合上账册,闭上眼睛。良久,他睁开眼,看向二皇子:“琮儿,你觉得呢?”
二皇子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汗:“儿臣……儿臣以为,既然李副统领坚持三司会审,那便审一审也好。只是……只是太子尚在临清剿匪,此案若闹得太大,恐影响剿匪大计……”
“影响剿匪大计?”一个苍老却刚硬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正是兵部尚书、太子太傅秦老将军。秦老将军年过七旬,平日极少上朝,今日却赫然在列。
“老臣倒想问一句,”秦老将军目光如电,直刺二皇子,“若是临清卫指挥使通匪属实,那太子殿下在临清剿匪,岂不是身边埋着一把随时会捅向自己的刀?!这究竟是‘影响剿匪大计’,还是‘挽救剿匪大计’?!”
这话太重了。重得二皇子脸色煞白,连退两步。
老皇帝深深看了秦老将军一眼,又看向李卫。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账册上。
“传旨。”老皇帝缓缓开口,“王镇一案,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主审官——”他顿了顿,“由秦老将军担任。”
秦老将军躬身:“老臣领旨。”
“至于李卫,”老皇帝看向阶下的少年,“擅拘朝廷命官,虽有手谕,亦有僭越之嫌。罚俸半年,以示惩戒。待王镇一案审结,再行论处。”
“臣,谢陛下隆恩。”李卫叩首。
他知道,罚俸半年,不过是给二皇子一个台阶下。真正的较量,在三司会审的公堂上。
而秦老将军担任主审——这位太子太傅、两朝元老,是朝中少数几个连老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有他坐镇,此案,已经赢了一半。
退朝后,李卫走出太和殿。秋日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副统领。”
身后传来声音。李卫回头,见秦老将军拄着拐杖,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缓步走来。
“老将军。”李卫躬身行礼。
秦老将军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小子,胆子不小。”
李卫垂首:“臣只是尽本分。”
“尽本分?”秦老将军摇摇头,“朝堂之上,敢跟皇子针锋相对,敢拿自己的脑袋担保——这可不是‘尽本分’三个字能解释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太子殿下没有看错人。你很好。”
李卫心头一热:“老将军过誉。”
“不过,”秦老将军话锋一转,“王镇一案,牵扯甚广。账册是真的,口供也是真的,但有些人,不会让案子这么顺利审下去。”
李卫抬起头。
“这几日,”秦老将军的声音几不可闻,“小心些。京城的水,比你想象得深。”
说完,他拍了拍李卫的肩膀,转身离去。
李卫站在原地,看着老人佝偻却坚挺的背影,久久不语。
秦老将军说得对。二皇子绝不会坐以待毙,漕帮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当家落入法网。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回到东宫,李卫做的第一件事,是加强地牢的守卫。不仅加派了三倍人手,更在牢房内外设下重重机关。所有看守,必须两人一组,互相监督,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饮食、饮水,必须经三人查验,方可送入。
第二件事,是将账册誊抄了三份,一份送交秦老将军,一份藏于东宫密室,另一份,他贴身携带。
第三件事,他去了侍卫营。
五百东宫侍卫,全部集结在校场。秋日的阳光下,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李卫站在将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面孔,有的和他已经相处十年,有的才调来不久。但此刻,他们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命令。
“兄弟们。”李卫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几日,京城不会太平。有人想让我们死,有人想让我们放人。但我要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我们身后,是东宫!是太子殿下!殿下此刻正在临清,提着脑袋跟匪徒拼命,为的是漕运畅通,为的是京城百万百姓有饭吃!我们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校场上,只有风声。
“从今日起,东宫戒严升为战时警戒。”李卫的声音斩钉截铁,“所有人,甲不离身,刀不离手。夜间巡逻,改为一刻一报。任何可疑之人靠近东宫百丈之内,杀无赦!”
“遵命!”五百人齐声应喝,声震云霄。
李卫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每一刻都可能刀光剑影。但他更知道,他不能退,不能输。
因为殿下将东宫交给了他。
因为殿下说过——
“京中若有异动,不必请示,自行决断。”
那就决断吧。
用手中的刀,用麾下的兵,用这条命。
为殿下,守住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