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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临危受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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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匪之功带来的奖赏还未捂热,一场更大的风暴便已在京城上空酝酿。
八月初,漕运总督八百里加急奏报:山东临清段运河,漕船接连遭劫,押运官兵死伤过百,损失漕粮五万石。匪徒嚣张至极,劫船后竟在岸边树旗,上书“替天行道”。
消息传到京城,朝野哗然。
临清乃漕运咽喉,天下粮船北上必经之地。此处生乱,无异于掐住了京城的命脉。更令人心惊的是,劫匪能精准截获漕船,击溃官兵,绝非寻常水寇。
早朝之上,老皇帝震怒。
“漕运总督是干什么吃的!”龙案被拍得山响,“五万石粮食!够十万大军吃半个月!还有脸来请罪?朕看他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呆得太久了!”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二皇子轩辕琮出列,躬身道:“父皇息怒。儿臣听闻,临清一带近年匪患渐起,漕运总督虽有过失,但匪徒凶悍也是实情。当务之急是速派得力之人前往剿匪,稳定漕运,追回漕粮。”
这番话看似公允,却将责任全推给了“匪患”,轻描淡写地替漕运总督开脱。
太子立于御阶之下,眼帘微垂,没有说话。
老皇帝余怒未消:“派谁去?你们谁愿往?”
殿内一片寂静。谁都知道,这差事是烫手山芋。匪徒能在漕运重地来去自如,背后水深得很。办好了未必有大功,办砸了却可能丢官掉脑袋。
二皇子余光扫过太子,忽然又道:“儿臣以为,太子殿下前月剿灭京畿匪患,雷厉风行,正可担当此任。且太子监国,漕运乃国本,由殿下亲理,也显重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暗藏杀机。剿匪与整顿漕运岂能同日而语?前者是军事,后者牵涉整个漕运系统乃至地方官场。若太子接了这个差事,便是跳进了泥潭。
太子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眼,看向御座之上的父皇。
老皇帝也在看他,眼神深邃,辨不出情绪。
“太子,”老皇帝缓缓开口,“你可愿往?”
这一问,将太子逼到了墙角。拒绝,便是畏难;接受,便正中某些人下怀。
太子深吸一口气,出列长揖:“儿臣愿往。然漕运关乎国本,非剿匪可类比。儿臣斗胆请旨:此去临清,需有专断之权。凡涉及漕运事务,沿途官吏,皆需听臣节制。若有阻挠、懈怠、甚至通匪者——准臣,先斩后奏。”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满朝皆惊。
二皇子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太子敢接,更没想到太子敢要这么大的权。
老皇帝沉默良久,终于道:“准。”
东宫书房,气氛凝重。
太子将一份名单推到李卫面前:“这是孤从兵部、户部、刑部调来的卷宗。过去三年,临清段漕运遭劫十七次,累计损失漕粮二十余万石。奇怪的是,每次遭劫后,地方官府上报的匪情都含糊其辞,抓到的‘匪徒’多是替死鬼,真正的首脑从未落网。”
李卫拿起卷宗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更奇怪的是,”太子继续道,“每次遭劫前,都有大批‘商船’或‘民船’在附近水域活动。劫案发生后,这些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下的意思是……”李卫抬起头。
“匪,是有的。”太子的手指在名单上敲了敲,“但能在漕运重地如此猖獗三年,劫船如入无人之境——仅靠几个水寇,做不到。”
李卫明白了。这又是一场硬仗,而且比野狐岭那场更凶险。
“臣随殿下同往。”李卫毫不犹豫。
“不。”太子摇头,“你留在京城。”
李卫一怔。
“孤此去临清,快则一月,慢则三月。”太子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卫听出了其中深意,“京城不能空。东宫,更不能空。”
他看着李卫,一字一句道:“孤离开期间,东宫一应事务,由你暂理。侍卫营五百人,全部听你调遣。孤给你一道手谕:凡有危及东宫、图谋不轨者,无论品阶,无论背景——准你,先斩后奏。”
李卫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不是信任,这是托付。
“臣……”他单膝跪地,声音发涩,“臣必以性命,护东宫周全。”
太子扶他起来,将一个锦囊塞进他手里:“这里有三道密令。若遇紧急,依次拆开。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启用。”
锦囊很轻,李卫却觉得重若千钧。
太子离京那日,秋雨绵绵。
李卫率东宫侍卫,护送到城外十里亭。雨丝打湿了甲胄,冰凉刺骨。
“就送到这里吧。”太子勒住马,回头看向李卫,“记住孤的话。京中若有异动,不必请示,自行决断。”
“臣明白。”李卫抱拳。
太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策马没入雨幕。随行的三百禁军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官道,渐行渐远。
李卫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雨雾深处,才调转马头。
“回宫。”
东宫从未如此空旷过。
太子一走,这座宫殿仿佛失去了魂魄。书房里的灯不再亮到深夜,案上的奏折不再堆积如山,连空气都似乎静止了。
但李卫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太子离京的第五日,第一道波澜便来了。
是夜,李卫正在校场操练侍卫,忽然有暗哨来报:“二皇子府中有异动,半个时辰前,有数辆马车从侧门驶出,往西城方向去了。车上货物沉重,车轮印极深。”
西城?那里多是仓库货栈,也有几家不起眼的钱庄。
李卫沉吟片刻:“跟上去,不要打草惊蛇。查清楚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卸了什么货。”
“是!”
暗哨退下后,李卫没有回房,而是径直去了书房。他点亮灯,铺开一张京城舆图,目光落在西城的区域。
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也是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最喜欢的地方。二皇子在这个时候往那里运东西,绝不会是为了存几箱旧衣服。
两个时辰后,暗哨回来了。
“副统领,查清了。”暗哨压低声音,“马车进了西城‘永丰货栈’。那是……漕帮的产业。”
漕帮?
李卫瞳孔微缩。漕帮名义上是运河上讨生活的船工、纤夫、力役的联合,实则势力庞大,触角遍及沿河各省。他们控制着大半的漕运劳力,甚至能影响漕船能否按时抵达。
太子此刻正在临清整顿漕运,二皇子却暗中接触漕帮……
“继续盯。”李卫沉声道,“货栈里进出的人,记下来。和哪些官员有来往,查清楚。”
“是!”
暗哨退下后,李卫走到窗边。夜已深,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噼啪作响。
他想起太子临行前的眼神,想起那句“京中若有异动,不必请示,自行决断”。
这不是请示的时候,是拔刀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日,暗哨传回的消息越来越多。
永丰货栈果然不简单。每日进出的人里,不仅有漕帮的头目,还有户部漕运司的几位主事、五城兵马司的两个副指挥,甚至……有一个是二皇子府上的长史。
他们聚会多在深夜,货栈后院有暗门,直通一条小巷,出入极为隐蔽。
李卫将所有这些信息一一记录,绘成一张关系网。越画,心越沉。
这不是普通的利益勾连,这是一张网,一张从京城延伸到运河,笼罩着整个漕运系统的网。而二皇子,很可能就是这张网的中心。
第九日,暗哨带来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昨夜,漕帮的大当家亲自进了货栈。”暗哨的声音都在抖,“和他一同来的,还有……还有临清卫的指挥使,王镇!”
临清卫指挥使?那是正三品的武官,统领临清一带所有驻军,也是太子此去剿匪必须倚重的力量。他不在临清协助太子,却悄悄潜回京城,私会漕帮和二皇子的人?
李卫猛地站起身。
“消息可确实?”
“千真万确!”暗哨道,“小的亲眼看见王指挥使从侧门进去,虽然换了便服,但他脸上那道疤,绝不会认错。”
李卫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太子在临清剿匪,临清卫的指挥使却暗中回京,私会可能与匪徒有牵连的漕帮,以及明显对太子不利的二皇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子在临清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提前泄露。意味着太子的剿匪大军,可能从一开始就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下。甚至意味着——太子的安全,可能已经受到威胁。
不能再等了。
李卫走到书案前,打开太子留下的锦囊。第一道密令只有一行字:
“若遇勾结、通敌、危及漕运根本者,不论身份,即刻拿下,严刑拷问。但需铁证如山。”
铁证如山。
李卫盯着那四个字,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对门外喝道:
“传令!侍卫营全体集合,着甲,配弩,备马!”
子时三刻,永丰货栈。
后院一间密室内,烛火通明。二皇子府上的长史周先生,正与漕帮大当家“混江龙”陈霸、临清卫指挥使王镇对坐饮酒。
“王指挥使辛苦了。”周先生举杯,“此番冒险回京,殿下定有重谢。”
王镇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在烛光下狰狞可怖,他闷了一口酒,瓮声道:“谢不谢的另说。我只问,答应我的东西,什么时候给?”
“王指挥使放心。”陈霸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十万两银子,已经备好,存在通州钱庄。等太子在临清‘剿匪失利’,灰头土脸回京之后,您随时可以取用。”
“剿匪失利?”王镇皱眉,“太子的手段你们不是不知道。他带了三百禁军铁骑,还有钦差卫队,真打起来……”
“真打起来,您才是临清卫的指挥使。”周先生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剿匪怎么剿,在哪里剿,什么时候剿——不都得听您的‘建议’吗?”
王镇明白了。这是要他故意误导太子,将剿匪大军引入陷阱,或者拖延时机,让匪徒有足够时间转移。
“此事若败露……”王镇犹豫。
“败露?”周先生笑了,“败露了,也是太子剿匪不力,与您何干?您可以说,是太子刚愎自用,不听劝阻。陛下正在气头上,届时只会怪太子无能。”
密室里一阵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什么人?!”陈霸猛地站起,手按向腰间短刀。
然而已经晚了。
密室的门被一脚踹开,李卫一身玄甲,持枪立于门口,身后是数十名张弩搭箭的东宫侍卫。冰冷的箭头在烛光下泛着寒光,对准了室内的三人。
“东宫侍卫副统领李卫,奉太子手谕。”李卫的声音在死寂的密室里清晰如刀,“尔等勾结匪类,图谋不轨,危害漕运,动摇国本——拿下!”
周先生脸色煞白,强自镇定:“李副统领,你擅闯民宅,污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我乃二皇子府……”
“拿下!”李卫打断他,没有一丝犹豫。
侍卫们一拥而上。王镇怒吼一声拔刀反抗,但他刚砍倒一名侍卫,李卫的银枪已如毒蛇般刺到,一枪挑飞了他的刀,第二枪便抵住了他的咽喉。
“王指挥使,”李卫盯着他,眼神比枪尖更冷,“您不在临清剿匪,却在此处私会漕帮——是觉得太子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我东宫的弩不够硬?”
王镇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陈霸想从后窗逃走,却被埋伏的侍卫堵个正着,按倒在地。
短短半盏茶时间,三人全数被擒。
李卫走到桌边,拿起那壶酒,闻了闻,又看了看桌上未来得及收起的书信、账册。他随手翻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漕帮与各州县官吏的银钱往来,其中“临清”二字,出现的频率高得刺眼。
“铁证如山。”李卫合上账册,看向面如死灰的三人,“带走。押入东宫地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侍卫们将三人押走。李卫留在密室里,又仔细搜查了一遍,将所有的书信、账册、甚至饮酒的杯盏,全部封存。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夜空如洗,一弯冷月悬在天际。
他想起了远在临清的太子。此刻殿下在做什么?是否已察觉临清卫的异动?是否已陷入危险?
李卫握紧了手中的银枪。
殿下,臣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扫清京城的魑魅魍魉,守住您的后方。
至于前方的刀山火海——您一定要,平安归来。
他转身,走出密室。门外,东宫侍卫们持弩而立,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传令,”李卫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即日起,东宫戒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擅闯者——格杀勿论。”
“遵命!”
脚步声整齐划一,刀剑出鞘之声铮然作响。
这一夜,东宫的灯,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