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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晨光、立案与沉默的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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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再次透过窗帘缝隙,唤醒了江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被顾屿以一种近乎霸道的姿势圈在怀里,手臂横在他腰间,脸颊贴着他后颈的皮肤,呼吸温热均匀。
昨晚那些关于出血点和手术记录的思绪,在睡梦中沉淀了一夜,此刻重新变得清晰。
他轻轻动了动,想在不吵醒顾屿的情况下起身。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了。
“嗯……”顾屿含糊地咕哝一声,没睁眼,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蹭了蹭,“还早……”
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鼻音,像只没睡醒的大型犬。江辰身体微僵,没再动,任由他抱着。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渐起的、模糊的市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
过了几分钟,顾屿的呼吸节奏变了。他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眼。初醒的眸子有些迷蒙,目光落在江辰近在咫尺的侧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聚焦,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笑。
“早……”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慵懒。
“早。”江辰应道,抬手想把他额前散乱的头发拨开。
顾屿却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在无名指的戒指上轻轻吻了一下。“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江辰实话实说。
顾屿皱了皱眉,松开他的手,翻了个身平躺,揉了揉眼睛。“又熬夜。案子再重要,也不能这么熬。”他坐起身,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今天什么安排?还跑法院?”
“嗯,去交补充申请材料,顺便看看立案进度。”江辰也坐起身,拿起床头的衬衫。
顾屿转过头看他,睡意消散了大半,眼神里带着审视:“你昨晚写的那个补充申请,重点是什么?”
“出血问题和记录真实性。”江辰扣着衬衫扣子,“结合护工的证词,还有之前那些时间线和耗材的矛盾,形成初步的证据链,要求法院责令医院提供原始数据,否则就申请证据保全。”
顾屿听着,点点头:“思路对。不过……”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江辰,你想过没有,如果医院那边真的铁了心不配合,甚至……在你们申请证据保全之前,就‘处理’掉一些东西呢?”
江辰扣扣子的手停了停。他当然想过。医疗数据,尤其是手术室内的原始监控和仪器记录,理论上医院有长期保管义务,但实际操作中,如果真想动手脚,有太多办法可以让数据“意外”丢失或损毁。
“想过。”江辰说,声音平稳,“所以申请要快,理由要充分,给法院的压力要足够大。”
顾屿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点无奈。“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他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向浴室,“需要我这边做什么,随时说。”
早餐是简单的牛奶麦片和煎蛋。两人对坐,安静地吃。顾屿吃得很快,显然上午有手术。他一边吃一边说:“我今天有台大手术,估计下午才能结束。中午别等我吃饭,你自己解决。”
“嗯。”
“晚上……”顾屿喝了口牛奶,看向江辰,“你那边,有眉目吗?”
“看法院那边效率。”江辰说。
“行,那晚上再说。”顾屿擦擦嘴,站起身,“我走了,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江辰说,顿了顿,补了一句,“手术顺利。”
顾屿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起来,亮晶晶的。“嗯,放心。”
他走过来,在江辰还没反应过来时,低头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一触即分。“走了,晚上见。”
门关上。江辰还坐在餐桌旁,唇上残留着温软的触感和牛奶淡淡的甜腥气。他抬手碰了碰嘴唇,然后摇摇头,继续吃完了剩下的煎蛋。
上午九点,区法院立案庭。
江辰把厚厚一沓补充申请材料交给窗口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戴着老花镜,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医疗纠纷啊……还涉及瘫痪?”大姐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又来了”的无奈,“材料我先收着,等法官排期。不过江律师,这种案子,你知道的,调解优先。就算立了案,后面鉴定、开庭,周期都很长,结果也难说。”
“我知道,谢谢提醒。”江辰语气平静,“但还是麻烦您尽快排期。当事人情况等不起。”
大姐叹了口气,在材料上盖了收文章,递回一份回执给他。“行,有消息通知你。”
江辰道了谢,拿着回执走出法院。深秋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空气里有种干燥的冷。他站在法院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胸口那点因为递交材料而生的、微小的希望,很快被一种更沉重的现实感取代。
就像那个大姐说的,这种案子,太难了。就算立了案,后面还有漫长的鉴定程序,对方医院有最好的律师,有庞大的专家库,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拖延、反驳、质疑。而方女士和她躺在ICU的丈夫,等不起。
手机震了一下。江辰拿出来看,是顾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进了。」
后面跟了个[奋斗]的表情包。
很简单,但江辰知道,这是顾屿在告诉他,手术开始了。他仿佛能看见顾屿穿着刷手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站在无影灯下,手里握着手术刀的样子。
他打字回复:「嗯。」
然后收起手机,走下台阶。他没急着回律所,而是在法院附近的街心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阳光透过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树,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拿出手机,打开昨晚写的那份补充申请,又看了一遍。
逻辑是清晰的,疑点是存在的。但这些东西,在法庭上,能有多少分量?法官会采信一个护工的“听说”吗?会因为他指出的那些病历里的“矛盾”,就认定医院有问题吗?
不确定。太多的不确定。
他靠进长椅,闭上眼。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但心里那点寒意,却挥之不去。
手机又震了。他睁开眼,是方女士。
“江律师,”方女士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更疲惫,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刚刚……接到医院的电话。”
江辰的心微微一沉:“他们说什么?”
“说……说我老公的情况,可能……可能就这样了。让我们有心理准备。”方女士的声音哽咽了,“他们还催缴费,说ICU费用很高,问我们后续治疗怎么打算……江律师,我……我该怎么办?”
她的无助和绝望,透过电波清晰地传来。江辰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方女士,您别急。缴费的事,先按正常流程交,保留好所有票据。您丈夫的情况,医生怎么说,您就怎么听,但不要放弃希望。我们这边的法律程序在推进,您要稳住。”
“我知道,我知道……”方女士啜泣着,“我就是……就是看着他那样躺着,我心里……江律师,您一定要帮帮我,一定要……”
“我会尽力。”江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您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他。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又安慰了几句,方女士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些,挂了电话。江辰放下手机,看着远处在阳光下奔跑玩耍的孩童,和推着婴儿车悠闲散步的老人。
世界的悲欢并不相通。有人在这里享受秋日暖阳,有人在ICU外绝望哭泣。而他,坐在这两者之间,手里攥着一些可能无用的法律文书,心里充满无力。
他坐了很久,直到阳光偏移,树影拉长。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律所的座机号。他接起来。
“江律,您让我查的关于仁和医院赵主任的相关医疗纠纷记录,有点发现。”助理小张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我通过一些渠道查到,三年前,赵主任在另一家医院时,也发生过一例类似的腰椎手术后瘫痪的纠纷。当时那个案子最后调解了,赔了钱,但没公开。具体的病历和鉴定结论查不到,但纠纷是存在的。”
江辰猛地坐直了身体:“消息来源可靠吗?”
“可靠,是我一个在卫健委工作的同学私下透露的,但具体细节他不方便多说。”小张说。
“好,我知道了。继续留意,有任何相关消息马上告诉我。”江辰挂了电话,心跳有些快。
这不算是直接证据,甚至不能证明什么。但一个医生,有类似的术后严重并发症纠纷史,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高度关注的信号。尤其是在当前这个案子里,手术记录“过于完美”,而结果又如此糟糕的情况下。
这或许可以成为说服法官,此案存在重大疑点、需要深入调查的一个有力旁证。
他立刻拿出笔记本,把这个信息记录下来。然后,他重新打开手机,给方女士发了条消息,告诉她这个发现,让她暂时不要对外声张,但心里可以稍微有点底。
发完消息,他站起身。腿有些麻,阳光也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看着远处法院庄严的建筑。
也许,希望并没有完全熄灭。那些细微的线索,看似无关的碎片,正在一点一点拼凑起来。虽然模糊,但方向正在变得清晰。
他走下长椅,拍了拍身上的落叶,走向地铁站。该回律所了,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下午,江辰在律所整理材料,起草了一份关于申请法院委托第三方机构,对仁和医院手术室数据保管情况进行调查评估的律师意见。他把赵主任过去的纠纷史作为背景材料之一,附在了后面。
写完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把高楼染成一片暖金色。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手机安安静静,顾屿没有发消息,手术应该还没结束。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街灯。城市即将切换成夜晚的模式,车流变得密集,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光河。
肚子有点饿。他想起顾屿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也想起锅里可能还温着的、昨晚的咖喱。但他没什么胃口。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顾屿。这次发的是语音。
“下了。”顾屿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几乎化不开的疲惫,沙哑得厉害,“顺利。累劈了。在更衣室,喘口气。”
背景音很安静,只有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江辰能想象出他脱下手套,摘掉帽子口罩,满脸汗水,靠在更衣柜上闭目喘息的样子。
他打字回复:「嗯。回家吗?」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顾屿才回,还是语音:“回。不过得先去趟ICU看看那个病人。你先吃,别等我。”
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江辰听着,胸口那点因为案子进展而生的些微振奋,被一种更具体的、心疼的情绪取代。他打字:「知道了。路上小心。」
发送。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彻底沉下来的夜色。远处的楼宇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发光的岛屿。
他忽然很想快点回家。虽然家里也只有他一个人,但至少,那里有灯光,有温着的饭菜,有另一个人生活过的气息。而且,用不了多久,那个人也会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消毒水味,推门进来。
他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律所。
地铁很挤。晚高峰的人群带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和归家的急切,面无表情地挤在车厢里。江辰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的隧道墙壁,脑子里一会儿是案子的线索,一会儿是顾屿疲惫的声音,一会儿又是方女士绝望的哭泣。
走出地铁站时,夜风很凉,带着深秋的寒意。他裹紧外套,快步走回小区。上楼,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寂静。他打开灯,暖黄的光晕瞬间充满空间。餐桌上还扣着昨晚的盘子,电饭煲亮着保温灯。厨房料理台上收拾得很干净,水槽里没有待洗的碗碟。
他换了衣服,走到厨房,把昨晚的咖喱和饭热了热。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咖喱已经不那么好吃了,反复加热后口感有些绵,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他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没开,手机放在一边。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遥远的车流声。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本医学期刊——是顾屿的,随手翻着。上面全是复杂的解剖图和英文术语,他看不太懂。但他看着那些图片,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象着顾屿今天站在手术台前,面对那些复杂的神经和血管,小心翼翼地分离、止血、缝合的样子。
那需要多大的专注,多稳的手,多强的心理素质。
而这个人,在经历了一天这样的高压工作后,还要去ICU查看病人,然后才能回家。回到家,可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江辰合上期刊,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胸口那种陌生的、温热的、混合着心疼和某种更深刻情绪的感觉,又缓缓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江辰睁开眼。
门被轻轻推开,顾屿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整个人透着一种透支后的虚脱感。看到客厅亮着灯,他愣了一下,然后对上了江辰的目光。
“还没睡?”顾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他关上门,换鞋,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嗯。”江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吃了?”
顾屿摇摇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蹙着:“没胃口。累。”
“锅里还有汤,热一下,喝点再睡。”江辰说,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
顾屿抬眼看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有些失焦,但里面那点因为江辰的话而亮起的光芒,却清晰可见。“……好。”
江辰转身去厨房热汤。顾屿慢慢走到沙发边,几乎是瘫坐下去,仰着头,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汤很快热好了。江辰端出来,放在顾屿面前的茶几上。是昨晚的玉米排骨汤,热过之后香气更浓。
顾屿睁开眼,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又抬头看了看江辰。然后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喝得很慢,但很认真。
江辰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屋子里只剩下顾屿喝汤的轻微声响,和他有些沉重的呼吸声。灯光柔和,汤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
一碗汤喝完,顾屿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他放下勺子,靠在沙发背上,又闭上了眼睛。
“病人怎么样?”江辰问,声音很轻。
“稳住了。”顾屿说,眼睛没睁,“就看今晚和明天。”
“嗯。”
沉默重新降临。但这次,不再是无言的沉重,而是一种疲惫后的、彼此陪伴的安宁。
过了好一会儿,顾屿才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平稳了些:“你那边呢?法院有消息吗?”
“材料交了,等排期。”江辰说,“另外,查到赵主任三年前有过类似纠纷,调解了。”
顾屿猛地睁开眼,看向他,眼底的疲惫被一丝锐利取代:“确定?”
“嗯。消息可靠,但细节不明。”
顾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靠回去,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行啊,江律师。这都能挖出来。”
“运气。”江辰说。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顾屿说,闭上眼睛,声音低下去,带着浓浓的倦意,“有这条,法官那边,分量就不一样了……至少,调查令的希望大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听不清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就在沙发上,靠着靠背,歪着头,就这么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眼下青影浓重,嘴唇因为干渴而有些起皮。
江辰看着他。这个平时总是游刃有余、温柔耍赖的人,此刻毫无防备地睡在他面前,露出最脆弱疲惫的一面。因为他一天高强度的手术,也因为……在疲惫之余,还惦记着他的案子,给他出主意。
胸口那处温热的感觉汹涌起来,几乎要淹没他。他站起身,轻轻拿走顾屿手里还攥着的空碗,放到厨房。然后走回来,犹豫了一下,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手臂穿过顾屿的膝弯和后背,试图把他抱起来。
顾屿很重,肌肉结实。江辰抱得有些吃力,但他还是稳稳地将人抱了起来。顾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窝,呼吸喷洒在他颈侧。
江辰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卧室。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他。走到床边,他小心地将人放下,拉开被子盖好。
顾屿在枕头上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呼吸重新变得深长平稳。
江辰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俯身,很轻地,在顾屿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一触即分。
“辛苦了。”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然后,他直起身,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夜灯。他走回客厅,关掉电视和主灯。最后,他回到卧室,在顾屿身边躺下。
黑暗中,他能听到顾屿平稳的呼吸,能感受到他散发的体温。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
屋内,一片寂静温暖。
江辰闭上眼,听着耳边规律的呼吸声,感受着身边真实的体温和存在。
那些关于案子的焦虑,关于证据的犹疑,关于未来的不确定,在这一刻,都被这片黑暗中的温暖和宁静悄然抚平。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挑战,新的难题。
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这样,彼此依靠,沉入安稳的睡眠。
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江辰想着,在顾屿平稳的呼吸声中,渐渐沉入了无梦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