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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晨雾、病历与不请自来的“顾问” ...

  •   第二天早上,江辰醒得比平时更早。
      卧室里一片灰蒙蒙的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线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微光。
      他侧躺着,能感觉到身后顾屿温热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手臂依旧横在他腰间,沉沉的。
      昨晚那个拥抱的记忆还清晰。顾屿身上干净的气息,后背轻柔的拍打,还有那句“累了就睡会儿”的低语。
      江辰闭着眼,在渐亮的晨光里,任由那些细碎的片段在脑海里回放。
      胸口那处温热的感觉还没散,像喝了一杯温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轻轻挪开顾屿的手,起身下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有些凉。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下雾了,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楼下的树木和街道,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寒。
      厨房里,他烧上水,准备煮咖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金属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
      他想起昨晚顾屿说的那些话,关于疑点,关于逻辑链,关于医院那些人“怕什么”。
      水开了。研磨咖啡豆的声音细密规律。客厅传来窸窣声响,顾屿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头发睡得更乱了,眼下一片惺忪。
      “起这么早……”顾屿揉着眼睛,声音黏糊,走到江辰身后,很自然地从后面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蹭了蹭,“才六点……”
      “吵醒你了?”江辰问,手里动作没停。
      “没……”顾屿含糊地应着,手臂收紧了些,“就是感觉你不在……”他顿了顿,深吸了口气,像是终于清醒了些,“想案子呢?”
      “嗯。”
      顾屿松开手,转到他身侧,靠坐在料理台边,看着他冲咖啡。“今天什么安排?”
      “上午整理材料,下午去见方女士介绍的一个护工,手术当天她在场。”江辰把冲好的咖啡倒进杯子,递了一杯给顾屿。
      顾屿接过,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被烫得缩了缩脖子。“护工?”他挑眉,“她能看到什么?”
      “不知道。方女士说她很细心,当时在手术室外等着,可能注意到一些细节。”江辰也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熟悉的清醒感。
      顾屿点点头,没再问,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目光落在窗外朦胧的晨雾里。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轻微的余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早餐是简单的面包和煎蛋。两人对坐,安静地吃。顾屿吃得快,显然是上午有安排。他一边吃一边说:“我今天上午有台手术,中午得在科里。你自己吃饭?”
      “嗯。”
      “晚上呢?”顾屿擦擦嘴,看向他,“见完护工,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可能晚。”
      “行,那晚饭我自己解决。你忙你的,别饿着。”顾屿站起身,收拾碗筷,“对了,那个护工,问的时候留个心眼。医院里的人,有时候说话会……有所保留。”
      江辰抬眼看他。
      顾屿耸耸肩:“毕竟还要在医院混饭吃。除非真的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不然一般不会轻易得罪医生,尤其是主任级别的。”
      这话实在。江辰点点头:“我知道。”
      出门前,顾屿在玄关换鞋。江辰已经收拾好,拿着公文包等他。顾屿系好鞋带,直起身,没立刻拉开门,而是转过身,面对着江辰。
      “江辰。”他叫了一声。
      “嗯?”
      顾屿看着他,目光很深,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如果那个护工说了什么有用的,或者你发现了什么新的疑点,记得告诉我。”他顿了顿,“医疗系统有医疗系统的门道,有些事儿,你们外面的人看不明白,我们里面的人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儿。”
      江辰明白他的意思。他点点头:“好。”
      顾屿这才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早上刚梳整齐的发型又弄乱。“乖。晚上见。”
      门关上。江辰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他也拉开门,走了出去。
      雾还没散,空气湿冷。江辰走到小区门口打车,等了五六分钟才拦到一辆。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都在抱怨天气和交通。
      江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模糊的街景,脑子里已经在梳理今天的调查思路。
      护工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看起来很干练的阿姨。见面的地方在一家社区医院附近的小茶馆,是方女士安排的。
      张阿姨提前到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绿茶。看到江辰进来,她立刻站起身,有些拘谨。
      “江律师是吧?坐,坐。”张阿姨搓着手,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张阿姨您好,麻烦您跑一趟。”江辰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茶。
      “不麻烦,不麻烦。”张阿姨连连摆手,压低声音,“方姐的事,我能帮肯定帮。她太不容易了……”
      江辰拿出录音笔,征得她同意后打开。“张阿姨,您别紧张,就说说您那天看到、听到的,任何细节都可以。”
      张阿姨深吸了口气,双手握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那天……我是下午班,两点到的医院。方姐她老公是上午第一台手术,我进去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人在复苏室。方姐当时在外面等着,脸色白得吓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我在复苏室外面等着接人,听到里面两个护士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耳朵灵,听见了几句。”
      江辰身体微微前倾:“她们说什么?”
      “一个说,‘今天赵主任这台,时间拖得有点久啊’。另一个说,‘可不是,比平时长了快一个小时。不过也正常,这个病人情况复杂。’”张阿姨回忆着,语速很慢,“然后第一个又说,‘不过出血好像比预想的多,血袋都用了好几个。’第二个就‘嘘’了一声,说‘小声点,别乱说’。”
      江辰快速记录着。手术时间比预期长,出血多——这和手术记录里“术野清晰,出血少”的描述是矛盾的。
      “还有吗?”江辰问。
      张阿姨想了想,点点头:“后来病人从复苏室推出来,往ICU送。我跟在旁边,听到麻醉医生跟ICU的医生交接,说了一句,‘术中血压波动比较大,用了好几次升压药’。ICU的医生就问,‘出血多?’麻醉医生没直接回答,就说‘还行,控制住了’。”
      血压波动大,需要用升压药——这通常意味着术中出现了明显的血流动力学不稳定,往往和出血有关。而麻醉记录上,很可能只会有简单的血压数值记录,不会有“血压波动大”这样定性的描述。
      “张阿姨,您还记得说这些话的护士和麻醉医生长什么样,或者叫什么吗?”江辰问。
      张阿姨摇摇头:“不记得了。医院里护士都戴口罩帽子,长得差不多。麻醉医生……就记得个子挺高,戴眼镜,别的没注意。”
      江辰点点头,这很正常。“那后来呢?病人送到ICU后,您还听到或看到什么吗?”
      “我在ICU外面等了一会儿,帮方姐拿东西。后来看到赵主任从ICU出来,一边走一边脱手套,脸色不太好。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个年轻医生,好像是他的学生,小声问,‘老师,那个出血点……’话没说完,赵主任就瞪了他一眼,说,‘做好你自己的事,别的别多问。’”张阿姨说得很仔细,“那个年轻医生就不敢说话了。”
      江辰笔尖一顿。出血点?手术记录里可没提什么“出血点”。
      “张阿姨,您确定听到的是‘出血点’?”江辰确认。
      “确定。”张阿姨用力点头,“我听得清清楚楚。当时就觉得……有点怪。但也没多想,我们做护工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
      江辰理解。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张阿姨:“谢谢您,张阿姨。这些信息很重要。”
      张阿姨松了口气,但眼神里还是带着担忧:“江律师,我……我说这些,不会惹麻烦吧?我还要在这行做呢……”
      “您放心,今天的谈话内容我会保密。这些信息只会作为调查线索,不会把您卷进来。”江辰承诺。
      张阿姨这才真正放松下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那就好,那就好……方姐太苦了,能帮一点是一点。”
      又聊了几句,张阿姨就起身告辞了。江辰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雾气。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起粼粼的光。
      他拿出手机,把刚才记录的关键点整理了一遍:
      护士私下议论:手术时间比预期长近一小时,出血多(与记录矛盾)。
      麻醉医生交接时提到:术中血压波动大,需用升压药(提示出血可能较多)。
      赵主任与学生对话提及“出血点”(记录中未体现)。
      每一点单独看,都可以用“个体差异”“正常情况”来解释。但三点结合在一起,指向性就很强了——手术很可能出现了计划外的、较难控制的出血,而医院在记录中刻意淡化或隐瞒了这一点。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手术操作本身可能存在瑕疵,或者术前评估不足,导致术中对出血情况预估失误、处理不当。而这,就可能是造成术后神经损伤、导致瘫痪的原因之一。
      江辰收起手机,结了账,走出茶馆。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街边,看着来往的车流和行人,脑子里那条逻辑链,因为张阿姨的证词,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有力了。
      他拿出手机,想给顾屿发条消息,分享这个进展。但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多,顾屿应该还在手术或者忙。他收起手机,决定先回律所,把材料再整理一遍。
      回到律所,江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重新摊开所有材料。他把张阿姨的证词和之前的疑点一一对应,在时间线上标注出来。然后打开电脑,搜索关于“腰椎后路手术术中出血并发症”的文献和案例。
      一忙就忘了时间。直到窗外天色渐暗,街灯亮起,他才从一堆资料中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看了眼电脑右下角,已经快六点了。
      手机屏幕亮着,有几条未读消息。最早的一条是顾屿下午三点多发来的:「手术结束,累劈。晚上真不回来吃?」
      四点多又发了一条:「[图片](超市冷藏柜里几种半成品菜的图片)领导,选一个?你不回来我也得吃饭啊。[可怜]」
      五点半:「行吧,看来领导是真忙。我自作主张了,买了咖喱鸡块,这个热一下就能吃。你忙完早点回,给你留饭。」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饭在锅里,汤在煲里。我累瘫了,先洗洗睡了。你回来自己热着吃。门锁好。」
      江辰看着那几条消息,几乎能想象出顾屿发消息时的样子——从期待到无奈到妥协,最后认命地自己解决晚餐,还不忘给他留饭。
      胸口那处温热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次还带着一点细微的、陌生的酸涩。他打字回复:「刚忙完。这就回。」
      发送。他快速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律所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金属墙壁上映出的自己疲惫的脸,忽然觉得,回家这件事,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让他感到如此迫切。
      推开家门,屋里一片安静,只有玄关和客厅留了几盏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餐桌上扣着两个盘子,旁边电饭煲亮着保温灯,砂锅在旁边的隔热垫上,还微微冒着热气。
      厨房的灯也亮着,料理台上收拾得很干净。顾屿的拖鞋整齐地摆在玄关,卧室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透出来,看来是真的睡了。
      江辰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到餐桌边,掀开盘子。一盘咖喱鸡块,一盘清炒西兰花,都还温着。砂锅里是玉米排骨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他把菜和汤重新热了一下,盛了饭,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吃。咖喱味道很正,鸡块嫩滑,西兰花清脆,汤鲜甜。明明是很普通的半成品加工菜,但吃起来,却比中午在律所楼下随便吃的快餐,好吃太多。
      吃完饭,他收拾了碗筷,洗干净。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远处楼宇的灯火透进一点微光。顾屿侧躺着,面朝门口,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沉。被子只盖到胸口,手臂露在外面,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在昏暗里看不真切。
      江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走回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下午整理的思路又过了一遍。然后,他开始起草一份给法院的补充调查申请,重点阐述基于新线索(张阿姨证词)对手术过程中可能存在的出血问题及记录真实性的合理怀疑,并据此再次强烈要求调取原始时间戳记录及术中生命体征监测数据。
      写得很顺。那些疑点、矛盾、线索,在他脑子里已经形成了清晰的逻辑脉络。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顾屿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两分钟前——看来是醒了。
      「回来了?吃饭了吗?」文字后面跟了个揉眼睛的迷糊表情。
      江辰回:「吃了。吵醒你了?」
      「没,自己醒的。几点了?」顾屿问。
      江辰看了眼电脑右下角:「十一点。」
      「这么晚了,还不睡?」顾屿问,这次发的是语音,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鼻音,含糊得可爱。
      江辰也回了条语音:「写点东西,马上就好。」
      「嗯,别熬太晚。」顾屿的语音里带着哈欠声,「案子有进展了?」
      江辰想了想,把下午从张阿姨那里听到的关键几点,简单概括了一下,发了过去。
      这次顾屿回得很快,是文字:「出血点?这个有意思。如果真的有术中难以控制的出血点,而记录里没体现,那问题就大了。轻则止血不彻底压迫神经,重则损伤血管影响脊髓血供,都可能导致术后瘫痪。」
      专业的判断,一针见血。江辰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打字,把刚才的思路和正在写的补充申请内容,也简单说了说。
      顾屿回:「思路对。你就抓着‘记录真实性’和‘出血’这个点打。医院最怕的就是这个。不过……」他顿了顿,下一条消息隔了几秒才来,「你这些线索,包括护工的话,都还是间接证据。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最好能找到更直接的……比如,当时的手术护士,或者麻醉医生。不过这个难度就大了。」
      江辰当然知道。他回:「先走一步看一步。」
      「嗯。需要我这边打听的吗?仁和手术室的护士,有几个我可能认识。」顾屿问。
      江辰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那点温热的情绪又漫了上来。他打字:「暂时不用。我先走正规程序。」
      「行。有需要随时说。」顾屿回,「对了,申请写完了就赶紧睡,别熬了。饲养员明天还要早起打工呢。」
      最后还跟了个[狗狗打滚]的表情包。
      江辰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弯。他回:「知道了。这就睡。」
      「乖。晚安,领导。」
      「晚安。」
      放下手机,江辰看着屏幕上写到一半的申请,又看了眼手机屏幕。顾屿的头像暗了下去,应该是又睡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集中精神,快速把剩下的部分写完。保存,关闭电脑。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卧室里顾屿平稳的呼吸声——隔着门板,几乎听不见,但江辰知道,他在那里。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很清爽。远处楼宇的灯火稀疏了些,城市渐渐沉入睡眠。
      他抬头看着夜空。雾散了,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子,在深蓝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像一颗沉默的、温柔的星子,落在他指间,照亮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归处。
      江辰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有些凉了,才关上窗,走回屋里。
      他洗了澡,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顾屿还在睡,姿势都没变。江辰在他身边躺下,小心地不碰到他。
      刚躺好,顾屿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很自然地搭过来,环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脑袋蹭了蹭枕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
      江辰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听着耳边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腰间沉甸甸的、温暖的重量。
      窗外的星子静静闪烁。
      屋内的两人,在沉睡中相拥。
      而那份关于疑点、关于证据、关于公道的执着,在这片温暖的黑暗里,悄然生根,静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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